【良堂】故人终场戏6（民国背景小短文）

明日发车
偏远小巷尽头。
站在破败衰落的小宅子前，孟鹤堂深吸两口气，颤抖着上前，按照栾云平交代的方法，三次短间隔，两次长间隔，重复三遍。
隔着一道木门，孟鹤堂能清晰听见宅院里传来一深一浅的脚步声，呼吸紧了紧，他不由得回想起栾云平说的话——
“四九城沦陷后，我伪装成一名大夫奉命潜入，准备从倭寇手里救走一位我军研制新型火药的科学家。可倭寇对他的封锁很严，我潜伏了很久也找不到突破口，就在焦虑万分的时候，周老板主动上门来了。”
“他堪破我的身份，要和我做一场交易。他帮我救出那位教授，我保下他一条命，同时，他还允诺送我一条军火线。”
“你们上船离开的当天，周老板安排人炸了他名下所有纱厂，藤田收到消息，知道自己笼络不成反而被打了脸，恼羞成怒，将他关了起来严刑拷打，并命人四处追捕逃窜的炸厂人，以及早早被周老板安排送离的你们。”
“与此同时，周老板安排眼线递给我一份倭寇的密码本，示意我给圈禁教授的人下一道假密令，以人手不足为名调开了大半的士兵，然后趁机救走教授。”
“我从圈禁教授的士兵中挑了一个身形和周老板相似的人，用药毁了神智，赶在枪决前，用他换掉了周老板。”

“那时候他已经被折磨得奄奄一息，我问他，要不要将他送到你这里，他不肯。我猜，他是怕你身边人多口杂，万一假死一事暴露，肯定会连累到你。于是我便将他和教授一起送去了大后方。”
“如今前线形势越来越光明，我们打下来的失地也越来越多，现在兵强马壮，驱赶倭寇是迟早的事情，现如今最需要的是对外舆论的统一，好在国际谈判桌上赢取最大补偿。我一路南下寻求各地舆论支持，花了半年的时间才来到这里。听说这儿有个姓孟的先生颇有名望，偏偏住在周宅里，做的还是纱厂生意，我一猜就是你。”
“那会儿我才恍然，怪不得他一听到我的目的地，就紧赶慢赶追了上来，要借用我的名义进城，原来是早就知道你在这里，想偷偷见你一面。”栾云平感叹，周九良用情之深，自愧弗如。
年久失修的木门吱呀呀地被推开，孟鹤堂的思绪被猛地抽回，他抬头望去。
隔着一道虚空的门槛，隔了整整三年的时光，两个人面面相觑。
孟鹤堂看见男人脸上深深浅浅的疤痕，眼眶瞬间湿红。
怪不得！
怪不得栾云平说用“身形相似”的人将周九良换了出来，想必那时他脸上早就满满伤和血，看相貌难以分辨了！

“那时候他已经被折磨得奄奄一息......”
这句刚刚被栾云平轻描淡写带过的话，让孟鹤堂心脏骤然缩紧，像被人紧紧捏住一般痛起来。
奄奄一息......
这四个字下，隐藏的是周九良曾经忍受的百般折磨和屈辱，这四个字让那样一个骄傲的男人毁了容，跛了脚......
“九良......”孟鹤堂心疼地嗫喏出声。
原以为敲门的是栾云平，万万没有心理准备看到孟鹤堂。周九良愣了一瞬，猛然僵硬转身。
他一只脚微跛，这会儿没有拄拐杖，心底又焦又燥，走得磕磕绊绊，左脚绊右脚，身体一歪，眼看就要摔倒在地。
孟鹤堂赶在他要跌跤的前一刻追上来，细瘦的手臂从身后紧紧环抱住他的腰，周九良哪曾用这样一面面对孟鹤堂，他剧烈挣扎，孟鹤堂扶不住他，“砰”地一声，两个人双双摔倒在地上。
“九良！”
孟鹤堂压在他的背上，温润好听的嗓音隐着一丝急迫。这声“九良”仿佛按下了暂停键，让身下人不自觉停下挣扎，整个人都僵住了。
三年了......三年没有听过孟哥喊他的名字了......摔倒在冷硬石板上仿佛疼痛难忍，周九良身体颤抖起来。

“九良，快起来，地上冷！”孟鹤堂爬起来，伸手扶住他的胳膊，想要将他扶起来。
手掌紧握住他的小臂，周九良像触电般用力甩开他，手掌撑地笨拙地爬起来，一言不发地走向院子里。孟鹤堂被他甩开的动作怔住，望着他瘸拐的背影，愣了一瞬，又小跑着追了上去。
就在他快要追上时，周九良沙哑着声音道：“别过来。”
孟鹤堂蓦地停住脚步。
那宽厚的后背，往日里只会在面对敌人时背对他，保护他，可如今却透露出满满的拒绝。孟鹤堂心头像被针扎一般，细细密密地疼起来。
“为什么？”在外人面前温润冷静的孟先生，声音里带着一丝委屈。为什么躲着他？不肯见他？为什么骗他说他死了......
“周九良已经死了，我不是他。”男人头也不回，冷漠道。
“死了？！”见到他的惊喜被悉数浇灭，取而代之的是怒火熊熊燃烧，孟鹤堂咬牙切齿道：“就因为破了相，瘸了脚，你就放弃了周家，放弃了自己，放弃了......我。”
“周九良，我问你，三年前你宁愿放弃全部身家，不惜亲手毁了一手建立起来的商业帝国，也要和倭寇对抗，舍身赴死的勇气呢？”
男人背对着他沉默。

“如果真的死了......”泪珠从漂亮双眸里大颗滚落下来，孟鹤堂哽咽：“如果真的死了，为什么要回来看我？为什么要抱我进房，给我热茶？为什么给我希望，让我知道你还活着，却找个阴暗角落像老鼠一样躲藏起来，还在我找到你的时候残忍地说‘别过来’！”
“周九良，你太自私了！比三年前还自私！”
闻言，男人身影微微颤抖起来，藏在长袖里的手紧紧攥起，指骨泛白。
“三年前，你非但不肯给我选择的权利，瞒着我赴死，甚至还让小四告诉我，替你保护好这个家！你知道为了一句话，我整整两年没有睡过一个好觉......”
别说了......周九良闭上潮湿的双眸，世界重新陷入一片黑暗无光的境界，耳朵里却不断传来孟鹤堂的生气控诉。
“我只要一闭上眼，就会梦见周家没落了，破败了，所以我只能醒着，做我不喜欢做的事，见我不喜欢的人，费尽心机替你保住周家。”
脸颊冰凉，孟鹤堂用力擦掉眼泪，细嫩的肌肤被擦得通红，见他没有反应，眼底一片狠绝。“好，既然周九良死了，他的遗愿我也达成，护住了周家，那我现在是不是可以彻底解脱了？这位‘陌生人’......”孟鹤堂咬牙，“我现在就走！再也不回来了！”

说着，他狠狠拂袖，头也不回地转身就走。
一步，两步，三步......十步，黑漆大门近在眼前，孟鹤堂抬脚就要迈出。
“孟哥......”
沙哑细微的声音让他迈步的动作顿住。
“......对不起。”
泪水冲破闸门瞬间涌出，孟鹤堂回头，透过盈满泪水的朦胧视线，望见那人慢慢转过身来。
“对不起。”
他往前走了一步，似是想朝孟鹤堂走来，右脚无力地向前拖了一步，周九良低头看了看，苦笑一声，踌躇着往回缩了一下。
不行！
不能退！
孟鹤堂心头一颤，三两步冲上前，冲撞进他的怀里，颤抖着声音道：“别退九良！别退！你腿脚不好，那就让我走向你。”
周九良双手垂在腿边，胸前的衣襟被沾湿，他低头看着朝思暮想的心上人，心头像被火灼烧着，他颤抖着手，试探着将孟鹤堂拥进怀里。
“孟哥......”
两个人的怀抱完美契合在一起，像是天生就该这样，将对方抱在怀里，残缺的一半人生才变得完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