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阶试炼】我的朋友嫁给了竹马?

1.
蕙兰习惯在街道上找个荫凉的地方,把小推车铺上布,将一个个竹签做的小玩意摆在上面,人藏在阴影的地方,噙着块翠绿的竹片。
或许是年龄大了的缘故,她吃起来竹片的样子,不是嚼,而是磨,仿佛要用牙龈将翠绿竹片一点点磨成粉,再咽下去。
接着她便会举起那个从不离身的破旧水壶,灌一口水,双目出神地望着面前的竹签小玩意。
街上的孩子们都很喜欢那些栩栩如生的竹签小玩意,人像人,虎像虎。不过孩子们又很不喜欢蕙兰,因为大人们说蕙兰是个疯女人,跟竹人结婚。
2.
蕙兰十四岁那年,老天爷打了瞌睡,没盯住胡闹的娃,搞得天下大乱。
土地龟裂,寸草不生,蕙兰就跟在逃荒的队伍后面,抬起脚丫子踩着滚烫的大地,浅一脚深一脚跟着前面的人走。

东南西北?终点是哪?
蕙兰不知道,也不关心,她只想要一口水,一口吃的,再就是找到失散的爹娘。
“恁觉着这丫头还能走不?”
跌跌撞撞的蕙兰听到身旁的密谋,慌忙咽下了口干巴巴的唾沫,挺直了腰杆子,做出精神奕奕的模样朝前走了几步。
她怕要是自己倒下,那几个毫不避讳密谋的人今晚就不用遭饿,他们会连衣服都懒得剥,就拿刀子捅进去,像狗崽子一样趴下去吸她的血,啃她的肉。
这种惨绝人寰的事情在逃荒队伍里并不少见,蕙兰一直记得前俩月的老朱,他瘦的都走样了,看起来比烧焦的柴火都不如,半分不像是猪,但老朱还是被人当成猪一样,架在火堆上烤成了挥发焦臭味的肉。
老朱临死前,问蕙兰:“妮儿,恁知道为啥逃荒哩人,是一群群,不是一个个?”

蕙兰嘴里含着老朱不知道从哪弄来的一颗冰糖,不敢开口,怕说话的时候牙冠子起合把冰糖给咬碎了。
“一群群那不是要互相帮忙,而是其他人都算口粮。”老朱费劲地抬起胳膊指着远处眼里泛绿光的人,又低头冲蕙兰笑了笑:“俺瞅恁妮儿合眼,可像俺小孙女,恁叫俺声爷,等会爷请恁吃肉。”
“真哩?”蕙兰亮起了眼,顾不上嘴里的冰糖了。
老朱嘿嘿笑,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像龟裂的大地:“真哩。”
“爷。”
思绪到这里,蕙兰已经被人搀起来了,她使劲挤着眼,看清了黝黑干瘦的男孩。
“怎么晕了,我看刚那几个人,都想对你下手了,好在是白天。”
蕙兰拿手使劲磕了几下脑壳,这才清醒了些:“我说,我咋有闲情想以前哩事。”
饥荒不单是饿死了人,还饿死了好奇心,男孩对蕙兰说到的曾经不闻不问,默着口挽起蕙兰朝前走。

蕙兰偷瞄了眼,男孩看起来黝黑干瘦和其他人没什么区别,不过眼睛似乎不大一样,以往那些人眼睛都罩着暮色死气沉沉,男孩的眼像一汪泉。
“俺叫张蕙兰,恁叫啥?”
男孩扭头环视了周遭一圈,见没人靠过来,才放心答道:“李竹马。”
“谢谢恁救了俺。”蕙兰道完谢,也默下了口。
这时已经是黄昏,但还是感觉不到丝毫凉意,嘴里干的像是几团火一起烧,胃也跟着灼烧,火辣辣地痛。蕙兰只觉每走一步,胃都跟着颤动一下,冤屈般叫喊着饿。
李竹马注意到蕙兰扭曲的脸,犹豫了下,把手伸进怀里。
“你伸手,别被人看到了。”
蕙兰把手伸到两人身体相接的空隙,李竹马小心翼翼把紧攥的手放在蕙兰手心,等到李竹马把手挪开,她才看清躺在手心的是块指肚大小的竹片。

灰蒙蒙的青,蕙兰已经好久没见过了。
李竹马揉着鼻子,眼里透露些许紧张,盯着附近的人:“没人看见,你吃的时候小心点,别划破了嘴。”
3.
月明星稀,蕙兰跪在地上帮李竹马揉搓肩膀,瘦弱的肩膀这会已经肿了起来,跟另一侧比起来俨然是高低肩。衣服也被撕烂了,上面有斑斑点点的血迹,不知道究竟是谁留下来的。
“这水,我分你点。”李竹马捧着水壶说道。
“俺没壶。”
李竹马转头盯着蕙兰,蕙兰被盯地窘迫,李竹马这才将水壶递给了她,扭过头说道:“你就着我的壶喝吧!”
蕙兰接过了壶,这是救命的水,他竟然给了自己,甚至连看都不看。水流到嘴里,激起了带着腥味的甘甜,蕙兰几乎不舍得将它咽下去,想要它在牙缝里先游个几圈,湿润所有地方,再顺着喉咙下去。

她想要痛饮,但还是克制住了,只是喝了小小一口,便合上了壶还给李竹马。李竹马表情有些惊讶,拱着眉头道:“为什么不多喝些?”
“这是恁用命抢来的。”
“不一样,你跟他们不一样。”李竹马像是在对蕙兰说,又像是自言自语。
这时候,远处传来了嘈杂的脚步声,李竹马慌忙将水递到蕙兰手里,催促道:“赶紧躲石头后面。”
蕙兰抱着水壶刚急匆匆爬到石头后面,便看到两个男人晃晃悠悠出现,一个是瘦高个的麻子脸,另一个长相周正。
“小哥,给俺喝口水中不中?”麻子脸男人哀求道。
“大哥,我也没水。”
“胡逑扯,先前小水洼抢水,俺看住恁灌了水,咋打都不松手,抱着水壶跑了。
长相周正的男人骂骂咧咧朝着李竹马走去,麻子脸拉住了他,劝道:“亮子,咱们得讲理,不能抢人家东西。还有,恁到底瞅清没有?”

“啪”
亮子伸手抽到同伴脸上,恼火道:“这年头,恁还搁着闲逑讲理,谁能好心管恁死活?”
说完,亮子一把推开了同伴,朝着李竹马走过去。两人扭打到一团,亮子死死把瘦弱的李竹马压在身子底下,伸手掐住他脖子,嘴里叫骂道:“再扑腾信不信俺捏死你?还愣逑站着,不赶紧过来帮忙搜搜他身上。”
藏在石头后的蕙兰急出了眼泪花,匆匆从地上爬起来,叫喊道:“别打了,水在……”她还没喊完,便戛然而止。
骑在李竹马身上的亮子惨嚎一声倒了下去,麻子脸手里抓着块石头,血滑溜溜从石头上滴落。
“亮子,你忘记咱们平常咋教学生哩了。”
“这是啥年头,咱们不抢,咋活下去?”倒在地上的亮子面容扭曲道。
“亮子,咱们……”
“恁当咱们还是站讲堂上哩的老师?”亮子仿若回光返照般,咆哮道:“早不是了,恁瞅瞅,恁瞅瞅这世道,咱们连人都不算了。”或是叫的太用力,亮子咳嗽了起来,头上的血糊满了脸,像是地府里赤面獠牙的厉鬼。

麻子腿颤个不停,跪了下来,双手捂着脸。“俺想当个人。”半遮半掩的哭声从指缝溜出来,一点一点茁壮,从抽泣变成放声痛哭,在这苍茫的荒原上飘成了悲鸣。
4.
亮子死了,麻子也死了,李竹马跟蕙兰没去动他们的尸首,他们已经走了三天,如果那两具尸体没被人看到的话,被天上的鸟啄干净也是幸运。
这三天的路程,场景似乎并没有什么变化,随处可见的枯骨,行尸走肉的人群,被掘的坑坑洼洼的土地。
有人说收到了亲友从陕西寄来的信,那里吃饱穿暖,到处都在派发白花花的面接济难民。蕙兰激动地恨不得插翅飞到陕西,李竹马说那是骗人的,信怎么可能寄到。
蕙兰的心情低落,李竹马又说:“不过我有个表叔在陕西,咱们能活着到那,肯定不愁吃。”
“李竹马,俺觉得恁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恁肯定不是农民娃,恁说话都和俺不一样,而且恁那个水壶,看起来都不一般。”
李竹马抿着嘴紧了紧怀里的水壶,没答蕙兰的话。
其实正如蕙兰所说,李竹马确实不是农民家的孩子,他爹被人称作李三窖,意思是就算把李家的钱放地窖里,也足足能放三个地窖。
富裕成这样,李竹马本不用像现在这样赤足逃荒,但正像死去的亮子说的,这年头,不抢人怎么活下去?
饥荒刚开始不久,李家就被抢了,平日里见了李三窖都毕恭毕敬叫一声李老爷的长工们,凶起来比打家劫舍的匪盗还要狠心。李三窖被常日最青睐的长工许大福用宰牛的刀子捅穿了肚子,李家的金银细软差不多也都被卷走完了。李竹马侥幸逃了出来,那水壶是唯一带出来的物件。
他跟着逃荒的队伍朝陕西走,想要投靠表叔。刚开始,李竹马还大大咧咧被人一问就说出了自己的家世,听过李三窖大名的都坚信李竹马身上肯定藏着钱。这一路,李竹马把本应十辈子都不该他受的罪,都受了个干干净净。受罪多了,心眼也跟着多了起来,他学聪明了,任凭别人怎么问,他都绝口不提家人,免得再遭惦记,受无妄之灾。

本来像李竹马这样聪颖的人,该懂得这世道怀揣着善心,反倒是累赘。但那晚上蕙兰接过水壶的时候,他心思松动了,这女孩跟其他人不太一样。
“恁不想说,那给恁讲讲俺哩爹娘。”蕙兰见李竹马没动静,便自顾自念叨了起来,也不管李竹马听不听。
“俺爹叫张来顺,俺娘叫陈燕燕,俺还有个弟没起大名,村里人都叫他狗蛋。饥荒来之前,狗蛋去上学,俺跟着爹娘去种田,恁猜俺爹力气多大?他能抱起来麦场的石磙,不过俺爹说女娃上学没用,老想把我嫁出去。那时候俺还记恨爹娘不让俺去上学,但饥荒来哩时候,俺爹背着我,俺娘牵着狗蛋,俺才知道爹娘最亲哩是俺。”
李竹马注意到蕙兰眼睛泛红。若是别人,李竹马可能会说,别讲了,这饥荒里谁没几件伤心事,你这算得了啥?但眼前的蕙兰不一样,李竹马想要听。

“俺们四个当时只剩下一块饼,狗蛋饿哩哇哇哭,抓住饼就往嘴里送,被爹一巴掌扇的眼冒金星。俺还记得,爹当时红着脸骂狗蛋,龟娃子,一点都不知道顾人,饼给我扯成三份,给恁妈恁姐吃点。狗蛋吓坏了,连忙把饼掰开。再后来,啥都吃完了,路上连个草根子都找不住,饿的连屎尿都屙不出来。狗蛋眼泪也没有了,往外流干血。”
“都不见了,醒哩时候,爹,娘,狗蛋都不见了,就剩俺自己。”
“等到了陕西,说不定还能见到。”李竹马轻声劝慰。
蕙兰举起袖子擦了擦眼,嗯了声。李竹马不动声色叹了口气,举目四野,热气腾腾,赤地千里,谁说得清这是人间还是炼狱?
晚间蕙兰做梦的时候,梦到自己到了陕西,爹娘和狗蛋也在陕西,爹娘还在种田,狗蛋还在上学。一看到她,便热泪盈眶将她迎进无力,拿出数不清的白面馒头,她捧着馒头往嘴里塞,爹娘笑着劝,妮儿,这都是你哩。就连往常窝窝头都要抢着吃的狗蛋,也静了下来,是姐你慢点吃,别噎着。

吃着吃着,蕙兰哭了,睁开眼看见身边的李竹马捏着块竹子片在吃,他吃的慢条斯理,与其说是吃反倒不如说是磨。用牙齿一点点将竹子碾碎在口腔里,才缓缓吞了下去。
李竹马见蕙兰醒了,从怀里摸索出块竹片递过来:“在水壶里泡过,应该好下咽些,这最后一片了。”
蕙兰犹豫了下,把伸出一半的手又缩了回来,李竹马将竹片塞进了蕙兰手里,说道:“这么指头肚大的竹片养不活一个人,反正都是饿,不差这么大点东西。”
蕙兰抹着眼角的泪,将竹片送到了嘴边,李竹马询问道:“你刚做梦的时候,一直在流口水,梦到什么了?”
“啊?”蕙兰惊叫一声,连忙伸手去抹了把嘴角,这才答道:“梦到白面馒头了。”
李竹马笑了声:“等到了陕西,我请你吃。”
“恁真好。”蕙兰咬着竹片,感激道。

李竹马怔了下,低着头继续去“磨”手上的竹片。
5.
隔天赶路的时候,经过了个村子,李竹马带着蕙兰两个人拐进村子,想要讨口吃的。进去后,发现这村子也荒废的差不离,人们估摸也都去逃难了,两人挨家挨户地敲门,一路敲到了村中。
“这最后一家,再没人,咱们就接着往前走。”
李竹马话音刚落,门自己就开了。蓬头垢面的女人拉着个女娃娃从屋里走了出来,李竹马还没来得及张口,门后面又闪出个光着脊梁的汉子。汉子面容极丑,像是老鼠的三角脸上挂着颗瘤子,他冲着李竹马抬了抬下巴:“恁也是来要吃的?”
李竹马凑上前求道:“大哥,我们是逃荒的,您看着舍口吃的,让我们撑过今天。”
三角脸抬眼看向站在台阶下的蕙兰,揉了揉下巴,脸上露出了怪笑:“那小妮是恁啥人?”

“大哥,那是我小妹。”
“嘿嘿,刚忙活完,俺这会有点累了。恁晚上来,到时候带上恁妹,吃哩我这有。”三角脸放肆地嬉笑着,突然抬高了声音冲着走远的女人吼道:“恁说吃哩俺亏待恁没有?”
女人脚步顿了下,没回头。台阶下的蕙兰隐隐明白了,她先是恼火,很快又仿佛明白了什么,雾蒙蒙的大眼望着李竹马。
李竹马也听懂了三角脸的话,暗地里皱了皱眉,道:“大哥,我们晚上还要趁凉快赶路,您看多少赏口吃的,我们这就走了。”
三角脸盯着李竹马,撇嘴道:“恁听懂了。”
“听不懂。”李竹马赔笑道。
“恁不愿意,有的是人愿意。”
“听不懂。”李竹马抽了抽鼻子,重复道。
“俺是个老实人,公道做事。恁妹长哩不错,能值10块地瓜干。”

李竹马冷着脸下了台阶,三角脸蹲在门槛旁靠着门框,带着不屑的笑瞧着面前的两个娃子。有骨气的人他见多了,甚至还有人冲他吐唾沫,后来那些人兜兜转转一圈,又像条狗一样贱笑着凑上来,吐出来的唾沫也换了种方式又被舔了回去。
蕙兰干瘪的嘴唇已经露出了血印子,李竹马拍了拍她,她抬起头那双泪汪汪的眼睛让李竹马一时间僵住。不知怎的,他忽然想起了那天在大火里也是这样望着自己,泪汪汪地眼带着求助,失望。
火气摇摇晃晃就扑上来了,向来秉持不惹是生非的李白马不知怎么回事,说什么都不能喉咙里的“我们走”说出口,他今天必须要出这口恶气,不能白让门槛上的孙子给逞了口舌的能。
他伸手拉住蕙兰,手指暗中点了点蕙兰的手背,希望她能够安心。
“我们要走了。”
三角脸嘿嘿笑骂道:“要走跟俺说干啥?俺还会留恁吃个晚饭不成?”

“外面还有逃荒的人群,他们觉得村上的人早就跑了,不愿意耽误时间,就没走进来。”
三角脸的笑脸冷了下来:“俺听不懂。”
“我们很饿,外面逃荒的成千上百人比我们还饿,你也知道这年头早没了什么法,人们为了活着什么事都愿意干,就像先前离开的那大嫂。”
“俺听不懂。”三角脸面色阴沉,站起身不动声色握住了门后面藏得钉耙。
“我们这群逃荒的有46人,他们在外面歇脚,我们进村子碰碰运气,约定了1个小时后回去赶路。要是1小时过去我们还没回去赶路,他们就知道我们是在村上找到了吃的先吃起来了,无论如何都会进来看看,我们的爹娘也会来找我们。”
三角脸的两只眼睛都在冒火,他恨不得冲下去把这个滔滔不绝的小杂种立刻掐死,但他没敢动,他怕这俩人回不去,外面就真的有一群人冲进村子。

“讨不来吃的,迟早也是饿死,我也说不清现在应该走还是留下来。”
三角脸牙齿咬得砰砰响,死死盯着李竹马。这个村子的人全走完,不是因为饥荒,而是因为逃荒的人,连着闹出了几起人命,没人再敢留下。就剩下三角脸这个平日没人瞧得上的,小心翼翼留在了这里,尝过了几次女人的味后,他学会了怎么去拿捏那些快要饿死的人,但现在瞧着面前小崽子十拿九稳的模样,他怕了。
他咬牙切齿掉头回了屋子,拿出了两块地瓜片,骂道:“赶紧拿着滚蛋。”
李竹马眯着眼,漏出狐狸般的狡黠:“你现在听懂了?可数量却不对?”
“就两块,爱要要,不要去逑。”三角脸叫骂道。
李竹马揉着鼻子,学着三角脸先前的声音:“不愿给那你收回去,跟我说干嘛?指望我求你吗?”
“娘了个腿。”三角脸揉着眉心骂道,转身又回到了屋里,将一捧地瓜干塞到李竹马怀里:“赶紧,赶紧滚蛋。”

“走吧!”李竹马怕得寸进尺,玩出了火来,赶紧把蕙兰从地上拉起来,两人将地瓜干藏进衣服里。直到快出村子,蕙兰确定那三角脸听不到,才破涕而笑:“我还以为你要把我卖了。”
脑海里全都是蕙兰那双雾蒙蒙的眼,李竹马晃了晃头,将那双目驱逐出脑海,冲着蕙兰咧了咧嘴:“我不会的。”
不知怎么回事,蕙兰觉得李竹马的笑有些不同寻常,似乎特别的真诚。
6.
大风吹,携着烟尘旋起冲上仞利天。眨眼,云霄崩碎,狼哭鬼嚎的声响从天上朝地下呼啸,从地脉身处朝苍穹咆哮。四面八方都是狂风的怒号,像是风神看不惯人间的苍茫在发怒,又似倒在异乡的孤魂野鬼在哭泣哀嚎。
蕙兰和李竹马两人相互搀扶在茫茫尘中矮着腰朝前走,脚步蹒跚,脸上被风刮开了道道口子。
“咱们到了。”蕙兰抬起头,迷离的眼神透过遮天蔽日的烟尘,望见了远方朦胧的城,那是陕西的城,里面有人在派发白面馍。

没能得到回应的蕙兰扭头瞧见李竹马目光死死盯着远处一队扛枪赶路的民兵。蕙兰担心李竹马的注视会带来麻烦,伸手拉了拉李竹马的衣角,李竹马却像是没有任何反应似的,眼神泛着绿光死死注视着。
过了会,李竹马才回过神,不由分说拉着蕙兰融进如流的人群里。蕙兰任李竹马牵着手,她心里全都是李竹马先前的眼神,这样眼神,蕙兰见过,老朱死的那个晚上,那些人看向老金的眼神就是这样,像狼,要吃人。
城门口乌泱泱的人堆,李竹马拉着蕙兰拼了命往前面挤也挤不进去,两人只得候在人堆里等着前面稍稍有些挪动。人堆散发出的臭味,馊味,这时候格外明显,即便他们身上也是这样的味道,但此时被包围在气味的中心也感到有些头晕目眩。蕙兰被臭味冲昏了头,身后又被人顶了下,脚步朝前迈了两步,贴在了李竹马的怀里。

李竹马怔了下,伸手揽上了蕙兰的腰,隔着厚重僵硬,散发馊味的衣服,他好像直触到了她青春纤细的腰肢。
“李竹马,咱们进了城后咋办?”蕙兰轻轻问道。
李竹马想要开口劝慰,忽然想起了先前的那队兵,便又将到嘴边的话吞了下去。
蕙兰环在李竹马身上的手抖了下,说道:“俺就剩下恁了。”蕙兰糊满了灰尘和污秽的脸上看不出什么,但李竹马还是从她耳朵后面看到了微红。
一路行来,相依为命,历尽艰难,李竹马相信蕙兰对他生出了情愫,同他心里也喜欢蕙兰一样。但李竹马从这路上已经学会了很多,懂得所谓的情其实还比不上片地瓜干。
他一路上对蕙兰的照顾,并不是出于心里面那点微不足道的喜欢,是因为蕙兰接过水壶时的与众不同,是因为蕙兰跟那死在大火里的青梅很像。

“进了城,表叔会帮衬着咱们。”
李竹马说完低下头,又迎上了蕙兰水汪汪的眼,里面旋着委屈,将落未落。蕙兰心里恼火,她知道李竹马听明白,不过她没再开口自讨没趣,因为她也知道李竹马是装不明白。
7.
两天后,李竹马和蕙兰进了城,左打听右打听,才找到了那位表叔。表叔在城里帮军队管后勤,官虽微,但在这世道不愁吃穿已然是人上人。
蕙兰进了表叔家,见到桌上摆的白面馒头和香喷喷的油条,这几个月来嘴里第一次主动分泌出大量的口水,让她情不自禁咽了口唾沫。马上她就意识到自己的失礼,有些害羞,李竹马紧了紧她的手安慰道:“你先吃,我和表叔谈点事情。时间长没吃饱饭,记得慢点,别弄坏了肠胃。”
李竹马和表叔进了卧室,蕙兰坐在桌前将白面馒头往嘴里送,她再也忍不住情绪,泪水终于潺潺流了下来。这几个月,她经历很多,除了父母不见那次,她从未让眼泪流下来过,因为那会让她疲累,会让她身体的水分变少。但此时面对白面馒头,她无声地哭了,尽情地流泪。

这时,卧室传出的叫骂声止住了她的哭,她听见表叔愤怒的声音:“那个没人性的杂种,大哥往常是那么看重他。”
蕙兰端详着手里的白面馒头,犹豫了下,还是闷下头对付手里的馒头,不去在乎卧室的窃窃私语。直到她听到咣的一声捶门,李竹马阴着脸从卧室走出来,坐在饭桌前抓起馒头往嘴里塞。
李竹马双眼通红,吃馒头像是博命般。一路上他吃东西都是细嚼慢咽,蕙兰从未见过他如此失态的样子,吓得放下了手里的馒头,不敢发出声音。
吃过饭,李竹马的火气似乎下来了,拉着蕙兰来到了后院的一处小竹林。他拿起了边上的刀,这才冲着蕙兰说道:“我爹以前教过我做竹子小人,我给你做个。”
清脆饱满的竹子,直挺挺站着像是人,他粗暴地挥舞着看到,竹子应声倒地。蕙兰又想到了李竹马泛着绿光的眼神,那是吃人的眼神。

后来,李竹马每天都拉着蕙兰去竹林做小人,不过李竹马手艺很差,那些细长的竹签构建起的小人歪歪扭扭,一碰就散。每个做坏的,都被李竹马砍成了碎屑。然后他便又去挥舞着砍刀砍竹子,将竹子劈成竹签,用竹签做出歪歪扭扭的小人,又砍成碎屑。
蕙兰就坐在旁边默不作声望着李竹马,看着她挥舞起看到,看着绿油油的竹子应声而倒,看着竹子变成细签,看着细签在李白马逐日白嫩的手里变成小人,最后又被看到劈成碎屑。
如此往复,半个月后,李竹马终于做出了个看起来栩栩如生的小人,竹林已经被砍完了,一根根平地凸起的竹节,蕙兰觉得那像是农村里用来捕猎做成的陷阱。
这期间,蕙兰见到了爹娘和狗蛋,他们也赶到了陕西,她热泪盈眶扑了上去,把怀里捂得白面馒头小心翼翼递了上去。
那会,她注意到爹娘不敢拿眼睛看她,一瞬间她就明白了。后来爹娘说,妮儿,恁现在不用跟着俺们受罪,就好好跟着小哥过活。

她麻木地点点了头,牵着李竹马的手往回走,走着走着,她蹲在地上抱头痛哭。,她真的什么都没有,只剩下李竹马。
“送你,看这么多遍,你学会没?”
蕙兰捧着竹签做的小人,它嘘嘘如生,墨水点上的嘴巴似乎在咧着大笑,蕙兰知道,自己什么都没有了,连李竹马也没有了。
8.
李竹马被抓后,蕙兰偷偷去看望过李竹马,他被打得头破血流,像是大虾般躬在烂草堆里。已经从表叔那知道了李家家破人亡的蕙兰,隔着木栏望着李竹马,李竹马侧着身子也回望她,又是那双水汪汪的眼。
监牢里的火滋滋作响,蕙兰从怀里摸出块竹片,说:“吃哩带不进来,这竹片我瞒着表叔用糖水煮过。”
李竹马费力地从地上坐起来,接过竹片,含在嘴里。蕙兰瞧着他缺少表情的脸,据说当时李竹马就是寒着脸拎着砍刀劈下去,徐大福像是竹子般轰然倒地,又像是那些做坏的竹人被劈成了碎屑。

“慢点吃,别割破了嘴。”蕙兰叮嘱道。
李竹马大口嚼着竹块,很快就咽了下去,他问:“恁学会做竹人没有?”
蕙兰点了点头,这一刻,李竹马是真诚的,没有任何隐瞒的痕迹。
“也算是个手艺,能当营生。恁走吧!”李竹马脸上露出了松口气的表情。
“青梅是谁?”
李竹马伸手揉了揉鼻子,低声说:“俺妹。”
不久后李竹马被枪毙了,蕙兰也搬离了表叔家。再后来,爹娘说河南的饥荒没了,他们要回家,问蕙兰走不走。
蕙兰想起了来时的路,摇了摇头,留在了陕西。
9.
街上的孩子都相信大人的话,于是他们也说蕙兰和竹人结婚。他们还说亲眼看到,蕙兰收了摊子回家,就换上新衣服,脸涂得跟花老猫一样,点上红蜡,把竹人放在边上跟竹人拜天地。

我不相信他们的话,他们便让我去问蕙兰是不是真的?
那天我走到摊子前,她正吃竹片,不能说吃,更像是磨,用牙龈把翠绿的竹片磨成粉,咽下去。
我小心翼翼指着摊子上最栩栩如生的那个小人,问道:“蕙兰婆,他们都说你跟竹人结婚,是不是真的?”
蕙兰笑骂道:“滚你的蛋。”
我吓得溜开,回头的时候,看见蕙兰出神地望着那个小人,过会,她把小人捧在怀里,脸上的皱纹像是春水般扩散开来……
男朋友怎么惩罚女朋友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