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阶试炼】我的朋友是死宅

死宅名叫孙小黑,他爹取的,据说是当年村大队来登记户口时随口诌的,之后叫顺了就没再换。这个不起眼的名字仿佛注定了他不起眼的人生,普通的工薪家庭、普通的学历、普通的工作,还有比普通还低那么一点点的样貌。
这样的人天生就是做死宅的好材料。
他不负众望,高中入宅,从此异性是路人。到了2013年这一年,他已年过二十,参加了工作,按一个正常普通人的生活轨迹来算,得结婚讨老婆了。家里的七大姑八大姨还是单位里的领导同事,都好像结了盟一样,冷不丁就会冒出一句相关话题,随手都能掏出一张相亲照片,大有“你小子一日不结婚就一日甭想清静”的架势。
但孙小黑是什么人?他是个喊着“二次元赛高”的死宅,哪里那么容易看上三次元的歪瓜裂枣?他是宁愿抱着等身大抱枕prpr的。
保持着这般良好的心态,他又波澜不惊地走完了一年,一只脚利索地跨了过去,还有一只则被拽了一下,就在2013年12月31日。这天他被同事告知有一个跨年活动,要他来。
一般这种情况他是会选择婉拒的,在他的固有印象里这是别人的主场,自己这种死宅去只能做炮灰。但这回他想了半天,最后居然答应了。一来是因为元旦,他身为人类,会有“节日想过得不同”的突然想法;二来是因为父母正好不在家,这给他迟回家甚至整晚不回家提供了机会;三来——答应的时候他还想不出“三来”是什么,直到所有事情都尘埃落定,回顾了一切的他终于给出了精准而又是最重要的第三条理由:“我那时候肯定是脑子抽了。”

孙小黑虽然脑子抽了了,但他言而有信,那晚按时到的。一推开包厢的门就被所有人扫了一眼,然后坐到角落里。他想得清楚明白,把时间耗完就行了,最好能早点回去,明天还得值班呢。
没什么人愿意元旦值班,都是有活动有安排的,只有他这个死宅除外。
好几位女同事叫了单身的女性朋友,将这场跨年加上浓浓的联谊味道。在场大部分男生目的就是就是这人,开始的气氛不怎么热烈没关系,上酒!
一打接一打的百威被送了进来。孙小黑一不唱歌二不会玩骰子,就只好喝酒,以示自己还在,请同事们放行。
气氛果然很快就上来了,男人和女人的笑交织在一起,交织出热烈温馨的气氛。脸有些发烫的孙小黑觉得这样跨年也不坏,这里至少比只有自己的家里暖和许多,还有那么多天生就会刺激男性荷尔蒙的妹子,虽然比不少二次元的傲娇毒舌、面瘫无口,但也不让人讨厌。
正当他这样胡思乱想着,觉得自己有一股“众人皆醉我独醒”的范儿的时候,门被打开来,进来两名女孩,一名无疑是三次元,另一名——喝了一个多小时的他有些分不清了。
他直了直身子去仔细看,这才确定她是三次元的。
但这个三次元无疑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在他的心里某处留下了一道痕迹,让他随后忍不住去偷瞄她,一次接着一次。

孙小黑觉得自己的眼睛慢慢变成了照相机,所有的焦距都对在了她的脸上,根本挪不开。从她的眼睛,到她的鼻子,再到她的嘴,一下子印入了他的脑海里,死死地。
他做贼的眼睛终于被她抓住了,他们四目相对。
她冲孙小黑笑了一下,孙小黑突然想到了托尔金老爷子笔下的精灵,仿佛听到了神圣森林的低语。他努力地想回个笑,却不知道怎么拉动脸上的那三块肌肉。因为心在乱跳,整个身子骤然燥热,他已经乱了分寸。
他坐立不安了,急切地想要融入这场跨年之中,并采取了一些拙劣的行动,但毫无收获。他只能继续喝酒,把一只一只酒瓶都变空,然后看着她身边坐满了其他男孩,和她说笑,陪她玩自己不会的掷骰子游戏。
他这时真希望能打开身边的一只抽屉,从里面拉出一只哆啦A梦,坐他的时光机回到过去,去那些自己明明有机会学习这掷骰子游戏却总是满不在乎地回绝掉的时刻,把那个作死的自己狠狠揍一顿。
不过就算他学会了,其实也无济于事。事后他回忆起来,有那么一刻他就坐到了她的身边,她主动把骰盅推到了他面前,他却只是低着头说了句“不会”,而没有不失时机地补上一句“你能教我一下吗”
那晚喝到最后,他意识到自己醉了,但并没有失去理智。这是绝佳的状态,能排除一切杂念,完成平日里不敢做而应该做的事情。他就借着这股勇气,也就是所谓的“酒壮怂人胆”,向她要联系方式。

他问出口的时候脑子里空白了一下,有一种被斩首前的宁静感觉。她说:“用微信吧,我的微信名字是······”她说出了自己的微信名字,孙小黑已是心满意足,被巨大的幸福感包围住的他脑子里再也不能思考其他。
他不太清楚是怎么回得家,去值班的路上也是晕晕乎乎,只有一件事情盘踞在他宿醉之后欲裂的脑袋里,就是去加她的微信。
他到了值班室,忍着干呕和反酸,打开手机的wifi链接,不怎么玩微信的他得先去下载一个。但好事多磨,不知是不是元旦的缘故,公司的wifi始终连接不上。他一咬牙狠下心,决心使用自己本就没多少的流量。
第一次下载完毕流量就超了,但孙小黑一点都不在乎。他点击“安装”,满心期待,却发现安装失败,一条条莫名其妙的短信紧随其后,说什么“感谢使用某某服务,信息费两元”。最后一条短信的内容终于变了:“你的手机已欠费,请及时充值”。
他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心太急没看仔细,下的是一个流氓软件。
孙小黑急躁起来,不过很少见地没有气馁,他跑到公司外面,冲进街上的元旦大军,杀向营业厅,英勇得像一名骑士——还是得提醒一句,这是2014年的头一天,移动支付还没那么方便。
好不容易冲了话费回来,他再次下载微信,这回对了。在经过了仿佛几个世纪的等待之后,微信的界面终于出现在他手机的屏幕上。

他抑制不住地兴奋,手指发抖,输入她的名字,按下搜索的图标。
结果出来的都是公共号,没有她。
这是怎么回事,他感到不妙,着急地研究起微信,这个之前自己完全不感兴趣的玩意儿。很快死宅在电子产品上的天赋让他明白了一个事实:只知道微信名字是无法添加对方的。他不甘心,又发短信问朋友,有的说行有的说不行,使得他在失望和希望中来回飘荡,如同一叶小舟。最终,事实胜于雄辩,加了无数次都失败后,他的心一下子空了。
这天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处在一种“失去重心”状态。看电视的时候、去吃中饭的时候、看书的时候,她随时都会钻入来,在眼前晃,在脑里荡,在心里想。孙小黑想把她压下去,压成虚无,却没有一次成功。
只有在干呕和反胃烧心的时候会舒服一些,身体上的苦痛可以让思绪迟钝片刻。
他本来打算早些睡觉,睡过去了总能停下脑袋里的她,但元旦这天注定是喧闹的,一直到夜里12点他都无法入眠。无奈之下他只好打开手机,也不去理会流量了,登上了QQ,向那些网上的死宅求助。
可惜这是现实的中国,不是日本,所以没有电车男。死宅友人们只留下“明天去找你同事问呗”这样一条还算可行的意见,剩下的就只是犀利吐槽和FFF的怒火了。

孙小黑不是傻子,他自然想到过这个办法,但一想到明天若是去问周围的人,那些人一定会露出好奇到有些看好戏的神情,他就感到无比羞耻。
在对羞耻的无尽恐惧中,他昏昏沉沉睡过去,张开眼已是第二天。到了公司,他木着脸等其他同事陆续上班,看到那名可以询问到她联系方式的女同事时,瞳孔猛然一缩,然后一股冲动像冲开阀门的蒸汽一样涌上脑门,毫无根据的勇气驱使他站起来,混合着昨晚反复咀嚼的羞耻与恐惧,张开嘴巴,准备去问。
就在这时,昨晚也在场的一男同事说:“我要到那女孩的联系方式了,谢谢啊。”那女孩,为什么要说那女孩?昨晚除了她以外的女孩都是这名女同事的同学或朋友,如果是她们,这男的会说“你同学”或“你朋友”。但他说的是“那女孩”,那无疑是她了。
她那么漂亮,能吸引很多异性是理所当然的。
孙小黑受到了会心一击,效果拔群,那些没理由的勇气溃不成军,他这下真的没有问话的可能了。
接下来的时间他都不知道是如何渡过的,脑子里不停地想着各种可能。从“那时候如果能多问一句就好了”“要是我会玩骰子就好了”这种还算靠谱的假设,到“我带她去玩cosplay一定会大增好感度”的妄想,再到英雄救美这种俗气而毫无可能的脑洞。

最后物极必反,他开始劝自己想开些:自己根本不了解她,那时的感觉一定是夜色太美、酒劲太大,是过于无聊的自己追求某种刺激的结果。就算真加上了微信,又能怎样?她的石榴裙下不少自己一个,自己这样的死宅怎么可能和她有好的结局,能见上这么一面就是上辈子积德、下辈子受苦、这辈子花光福气换来的。
他想到了网络上的无数备胎感情贴。与其那时候痛彻心扉地难受,不如现在一阵短痛,这样还能有遐想的空间不是吗?反正时间会抹平一切,过个把月,自己一定能忘了这件事。你瞧,这不是已经记不清她的样子了吗?
当晚,他做了一个梦。梦里成功加上了她的微信,不是一次,而是反反复复许多次,“您已成功添加对方好友”这句话变得如同诅咒。他意识到这是个梦,想挣扎醒来,却总是失败。终于他才睁开眼时,一身冷汗。
后来,他开始向身旁那些与这事绝无有关系的朋友讲述这件事,绘声绘色地讲,讲得十分精彩,如同是从什么地方听来的别人糗事,和自己毫无关系。
其中一位朋友提出说,能找他的警察朋友帮忙,利用一下小小的“职务之便”,就能查到她的手机号码,许多人都这么干。孙小黑立马就拒绝了,他只是个胆小的死宅罢了,已经没了酒精、没了冲动。

再后来,他感觉这件事从来没有发生过,从来没有。
深夜,编辑把他发来的这篇投稿文章耐着性子看完,点开他的私信,对经常投稿的他敲击出经常回复的内容:“非常感谢您参加本站《我的朋友是 》半命题作文征稿,很遗憾地通知您,您的文章未能通过初评。”他停了停,扫了眼他的实名,决定在例行公事的文字后头多加上一句。
“说真的,孙小飞,去交个朋友吧。”
男朋友怎么惩罚女朋友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