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永不磨灭的你》外传——《信标》第二章：易碎的命运

三个月后，2063年11月12日，08:30。
由于坍塌粒子云在这段时间又一次飘到了莱比锡上空，所以从今天开始起，所有的新兵和教官都开始了为其一周的假期。不光是因为人类的身体承受不了坍塌云洒下的辐射，在这种环境下，战术人形的各模块也会受到一定程度不可逆的影响。所以，几乎所有人都在自己的房间里面做着政治功课——虽然80%是关于苏联与华约的内容，只有极少数才是本国历史，但是首先，政治课考试也是必要的，人人都要学习，其次，现在的民主德国本身就在动荡不安，有很多人都希望离开这里前往苏联，去过更好的生活；当然，还有少数的人，则去了室内靶场继续练枪，或者去室内格斗训练场进行体能和格斗训练。
这三个月，除了训练科目和政治课程，没有苏联军官再来到这里。负责新兵们后勤保障的都是民主德国本地人，只有作为教官的战术人形是苏联的私有财产——没错，战术人形无论是在苏联还是民主德国，都算是物，也被认定为财产。但是学员们可不这么想。三个月的相处让他们觉得，这些教官根本不像军用的战术人形那样冷血到只会抹杀敌人的生命，无论人形还是人类；相反，这些身为教官的战术人形给人的感觉，更多的像是民用服务类人形一样，非常接近人类。
她们也有她们的喜怒哀乐，也有自己的想法。对于好的学员，她们会表扬，还会给予一些奖励，对于差的学员，她们也不会放弃，而是毫无保留地提供加练。只有在有人有怨言的时候，她们才会愤怒，然后给他们一点颜色。但这也是人之常情——要是人类教官的话估计比她们罚的还狠。

的确，他们认为是“人之常情”，新兵们已经开始认为她们是人类，或者说，是最接近人类的朋友了——至少，从思想方面有一些共同之处。
卡尔的三位室友都在寝室里面学习，这个时候，门被敲响了。一个室友马上前去开门，却见到了Kar98k美丽的面孔。
Kar98k甩了一下自己的银发，用自己特有的温柔声音问：“请问一下，卡尔在吗？”
室友没想到教官竟然会亲自下寝来找卡尔，愣了一会儿之后马上敬礼回答：“啊……报告Kar98k教官，卡尔他不在，他去靶场了！”
“这样吗……好，我知道了。”Kar98k若有所思，右手拇指和食指不断捻着衣袖，“另外，非训练时期可以不用那么正式地称我为教官，直接叫我的名字就好。”
卡尔的另两个室友闻声也走到了门前，站在这位室友身后。他们看到Kar98k站在门口也是一惊，但是看到她如此的平易近人，顿时放松下来。“
那不行！教官，这样是对您不敬！”一名室友半尊敬半试探地回道。毕竟卡尔已经在三个月前被StG44教官罚跑了十圈，谁知道Kar98k教官会不会与StG44教官一样。
“我可跟StG44教官不一样的，她什么时候都太过严厉了。”Kar98k温和地回以一个微笑，“我没她那么不讲理，所以，叫我的名字就好。实在觉得不好意思，叫我卡尔前辈也行。”

卡尔的三个室友面面相觑，毕竟Kar98k给出的这个称呼与卡尔重名，还要加前辈，叫起来自然不是很容易。于是，三个室异口同声：“Kar98k前辈。”
“啊……我都忘了我跟卡尔重名的事情了，实在抱歉。”Kar98k深鞠一躬，“这么叫也可以。那么，既然卡尔不在，我就先走了。记得，这个前辈的称呼不能用在训练场上哦。”
Kar98k踩着过膝高跟靴，迈着优雅的步子离开了。她走过的地方，若有若无的香气缓缓滑进三位室友的鼻子里，让他们愣怔了好一会儿。
“Kar98k前辈再见……”三个人直到Kar98k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才回过神来向Kar98k挥手道别，可Kar98k没有再回过头而且已经走远，自然没有看到他们三个的动作。
三位室友怅然若失地看着Kar98k离去的方向，然后轻轻掩上了门。
“喂，弗兰克，你觉得Kar98k教官怎么样?”在卡尔上铺的丹尼尔向卡尔床铺对面的弗兰克询问起他的感受来。
弗兰克思考了一会儿，诚恳地回答：“很好。”
“就这么点评价?”丹尼尔有些失望。
“你让一个嘴笨到连夸奖都说不出的人评判女性，岂不是在为难人家吗？”在弗兰克上铺的奥古斯特哈哈大笑着，手上的书直接拍在了他自认为英俊的脸上，“哎呦我去……书拍脸上可真他妈疼……不过，说实话，Kar98k要是一个人类，我想我真的会动心的。颜值高，身材好，还有那么厉害的战斗能力，我宁愿倒贴啊——可是，她是战术人形。一个人类追求一个人形……想想都觉得别扭吧。”

“感觉就像人类向猩猩求爱一样……虽说没那么恶心，不过感觉还是怪怪的。”弗兰克做了个在丹尼尔和奥古斯特看来有些神奇的比喻，“另外，我也觉得我很喜欢Kar98k前辈的，至少心里感觉有些……额，心动的感觉吧。”
“你这么一说，我这心也是有些悬着的啊……”奥古斯特侧身望向二人，“诶，你们说有没有人真的在私下里追求过Kar98k教官的？”
“应该……有吧。”弗兰克停下了默写的动作，转起手中的笔，“不过应该不会在人前这样做罢了，毕竟对民用人形追求的人就很少，大多数人的观念还是停留在给人类提供服务的‘机器’吧，真的要打破这个束缚……我只听说中国和美国通过了《人形权益法案》，这两个国家真正意义上把人形当作平等的层级来看。”
丹尼尔没有加入谈话，而是默默把藏在枕头下的、自己有一天偷拍的Kar98k的换装照抽出来扫了一眼，然后接着压回到枕头下。那张照片里，Kar98k沐浴着阳光，把自己的大衣和内衬作战服脱下，只穿着白色的内衣，似乎是准备换上便装。她洁白的皮肤在阳光的照耀下，闪亮到有些耀眼的地步。Kar98k的身体也姣好至极，让人不禁遐想，如果有一滴水滴顺着她的身体滑过，那被水滴勾勒出的美好曲线会不会让观者为之鼻子一热，然后喷出血来。

丹尼尔不敢把这照片拿出来给大家看。这他妈想想就要流鼻血了啊！要是被知道了，估计自己在军营里就没法待了！毕竟偷拍教官换衣服的行为往大了说，可以说是违反军纪。要是被人知晓，估计就是强制退伍的结局。
丹尼尔想过自己对Kar98k教官抱有的情感究竟是什么。但是很久以后他也没有想出结果。于是他又想跟弗兰克和奥古斯特谈谈，但正准备开口时，他却发现弗兰克和奥古斯特又开始在看书了。没有办法，他也只好把自己的小心思咽回到肚子里，然后拿出书本，接着看起要考的章节来。
室内靶场。
卡尔几乎每天都会来这里两个小时，而且都是在白天。因为卡尔的作息与常人不太一样，却与正常的研究者有些类似，那就是夜晚相当的精神。所以对他来说，晚上他的室友们打靶或者练格斗的时候，他就可以一个人在寝室里读书背题了。不仅不会受打扰，还符合自己注意力和执行力高度集中的阶段。
卡尔对此十分满意。但是有个人——不，是人形，对此相当不满意。
“Guten Morgen,卡尔。啊……又是这么早来?”卡尔身后，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那种温柔，以及温柔之下刻在骨子里的坚硬，卡尔一听就知道是谁。
“Guten Morgen,StG44教官。我每天习惯早上来。”卡尔开启保险以防止枪械走火，然后转过头，把手中的MPi-KM-12突击步枪放到枪架上，看着一边打着哈欠一边走过来的StG44。

这三个月，卡尔没怎么被责罚，但是被StG44开的小灶占满了大多数休息时间。一开始，卡尔并不愿意，因为他想多看看书，相比之下，枪械的运用他并不上心。一个士兵竟然对战场上必然要运用的枪械射击不敢兴趣，这在很多人看来简直离谱，但对于他这个曾经的研究者而言，这种固有的思维并不是很奇怪。可是，StG44的话却让他在此之后再也没有理由拒绝。
“现在能瞧不起爱国者的人，只有这里——新兵训练营的人。你现在如果打得过他们，就可以让他们乖乖闭嘴。”
卡尔听了，二话不说，开始跟着StG44加训。StG44倒也没什么保留，每天已经教过的训练科目不仅要让他重做五遍，而且会把下一天的一部分训练内容教给他，让他自己练熟。为了防止他第二天因为已经掌握而不好好跟着整班一起作训，她还说，如果卡尔不跟着大家一起好好作训，她就直接把他拉出去，重复第一天那种难度极高的跑圈。
卡尔的自制力还是够的，即便StG44不提这惩罚，他也不会轻浮地对待每一天的训练。而且，就现在卡尔的体质而言，他对跑圈已经不是那么惧怕了。三个月的特训还是有成效的，卡尔的身体素质非常棒，壮实得像一头小牛犊，与刚到新兵训练营时那种文弱书生的样子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StG44看着在她身前立正站好，神情严肃的卡尔，轻轻地笑了，而且还笑出了声。
卡尔是第一次见到StG44笑出声来，他也不禁有些动容。因为在他眼里，StG44的笑容太好看了，如同冰河解冻，万物复苏。当然，卡尔对StG44的笑有些意外。StG44平时都非常的严肃，虽说不像三排的教官FG42一直绷着脸，但是她也没怎么像这样子笑过，更多的时候是神色平静如水，或者保持一贯有些礼仪性的微笑。
“卡尔，要不要比试一场？就比射靶。”StG44笑完了，轻声问了一句。
“您来决定，StG44教官。”卡尔敬了一个礼。
可是他这一敬礼，StG44笑得更开心了，这让卡尔有些不知所措。
“好啊，好啊，你这个死板的家伙……那么，拿起那支步枪，五发子弹，环数多者胜。”
StG44说着，把背后的枪拿到手里，对准了靶子。卡尔也立刻把那支MPi-KM-12拿起来，对准自己的靶子。一阵清脆的枪声过去，两人都打完了五发子弹。自动报靶仪立刻显示出了两人的环数。
“都是47环么……看样子你的进步很快嘛。”StG44收好步枪，看着卡尔。
“那也是教官您指导有方。”卡尔没有说出StG44放水的事:她的前四次射靶都是十环。照这个成绩，明明最后一次也将是十环，可是她却很明显地放了水，特意偏离了靶心瞄准。不过，卡尔的道谢是真心的，毕竟他知道自己从一个没有射击基础的新兵变成现在的射击能手，与StG44不厌其烦的训练息息相关。

“这个时候就不用谦虚啦，卡尔。”StG44歪歪头，“你是我最值得骄傲的新兵。”
“感谢教官夸奖！”卡尔将枪收到枪架上，立刻立正敬礼。
StG44看着卡尔，然后缓缓地走到离他仅有半米不到的地方，仔细端详着卡尔的面孔。
“报告教官，我脸上有什么东西么？”
“没有没有！我就是想……好好看看你。”StG44此话一出，卡尔的内心突然激起了一丝涟漪。StG44教官这是……在干嘛?
卡尔立刻就不敢说话了，他虽然知道StG44是战术人形，但是这一刻，在卡尔眼里，她似乎就是一个女性，仅此而已。
“喂喂，那个……我似乎撞破了什么好事?”
正当卡尔想着用什么话来缓解尴尬局面的时候，一个温柔的声音与一丝柔和的香气同时从外面钻了进来。卡尔和StG44都吓了一跳，条件反射似的回头望去，Kar98k站在门口看着他们，脸上带着微笑。虽然在卡尔的眼里，这微笑似乎还带着点别的东西……
狡黠，明显是狡黠。
Kar98k看样子是想提点条件，来充当封口的交换。
StG44看着Kar98k，有些不悦:“Kar98k，你干嘛?”
“我来找卡尔·米勒，有点事需要他处理，我要找他单独谈。”Kar98k不假思索地回答。

“什么事非要单独谈，还不让我知道?”StG44的眼神有些不悦，“Kar98k，我是他的教官，为什么这件事没有先通知我，而是通知了你呢？”
“很简单，我是教官领队，我不告诉你，你会知道吗？”Kar98k笑着回应，“看样子，你这两天的内存都被这个新兵占满了呀。”
StG44被一口噎住，无话可说。
“来，卡尔·米勒，跟我到休息室来吧。”Kar98k立刻拉住卡尔的手，把他一把拽走。StG44没有动，但她的脑子里，“想要把他们两个人的手分开”这个念头却占据了她的内心。
“这到底……算什么啊？”
StG44望着两个人渐渐离去的背影，苦笑着，心里的酸涩让自己的拳头握得很紧很紧。
“卡尔，我希望你能对StG44多加注意。”
一进休息室，Kar98k就劈头盖脸地给卡尔说了一句这么不着边际的话。
“报告Kar98k教官，我没有听明白，请您明示。”卡尔站定，有些没明白她的意思。
“她对你太上心了，这不是个好兆头。”Kar98k说着递给卡尔一杯水。
“为什么?照理来说，对于人形，对一个人类上心可是学习、体会与模仿的最佳时机。”卡尔又把在上学时期学到的理论知识拿出来说了一遍。

“说是这样，可这只是针对民用人形。”
“可你们不也是民用人形改造过来的战术人形吗？我听说，在苏联等大国，民用人形可以给安全承包商投简历。只要测试通过，就可以改造成战术人形。”
卡尔这三个月可是通过新兵营的网络资源了解了不少东西，他自认为自己对苏联有所了解，不过很快的，Kar98k的话否定了他的看法。
“并不是。我们之中有一部分并不是民用改造过来的。像我，就是从国内一家制造公司直送到格里芬的。但即便如此，我们这种人形依旧是最不被人看好的，既不像民用人形那样‘安全’，又不像军用人形那样纯粹……高不成低不就吧，所以不太被理解。”Kar98k的声音突然变得无比沉重，接下来的这句话更是低沉消极得令卡尔感到无比的压抑，“而且，仅从我们这种‘消耗品’的身份而言，我们终究会失去一切的。”
这个时候，卡尔不经意间地手滑，握在手里的玻璃杯突然脱手掉落在地上，“砰”地一声，碎成了一地晶亮的玻璃渣。
卡尔突然意识到Kar98k话里的意思，她们的命运，正同这个玻璃杯的命运一样。
无论以前有多完整，都会在不起眼的一瞬间破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