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容许我向年轻的你介绍那一代人【高阶试炼】

“那一代人有着不着边际的高傲，他们出身社会边缘，却自觉扛负着一个国族的核心价值，可是生活、理想、梦都在远方，只有不断向未知之地去，才能踩踏在尊严之上。”
——《论世知人》收录于张大春作品集《文章自在》
何为论世知人？一个人的言论，比如孔子孟子的各种曰，比如民国时期的名人语录，比如现今的各种梗。这些是人说的，但是这些语言却恰恰可以反应其自身时代的某些特质。所以在了解某些句子的时候，还要了解说这话的人，了解这人，还要了解这个时代。当然这概念出处拗口：《孟子·万张下》“颂其诗，读其书，不知其人可呼？是以论其世也。”……
伟人说的好：时代是我们的也是你们的，但终将是他们的。几年前我可以大言不惭的宣称前半句说的是我自己，现在我自有自知之明。我相信一切的创新来自年轻的一代，一切的希望来自年轻的一代，而所有命运的未来也都奠基于年轻的一代。所以至此请允许我在这里向年轻的你们介绍一下你们可能与之交臂的那一代人。
在张大春在《峭壁上的老山羊》一文中给我今天要介绍的那代人一个发明了一个名称：原人。文章中的原人被大家称为“马哥”这是什么样的一个人呢？在我的印象里小时候的弄堂大院几十个小孩里总能出一个这样的人。一起去干什么坏事，比如偷果园水果，扎自行车胎……但只要被抓住了或者被学校开会批斗了，这样人总能一肩扛下所有事儿，“都是我一个人干的，跟其他人无关”。这种非常台词味儿的狠话，我一直认为要是从我嘴里说出来的话会很矫情，可我却见过我身边的人这样说过，而且他们从来不把这种行为当成所谓的“英雄壮举”，我相信这他们也不是被他们的父母教育成这样的。他们觉得这种责任感是理所应当。他们身上的先人后己精神又不会让人觉得做作，这就是跟他们的行为模式有关了。

记得小时候，我跟一个大哥哥去鱼种站偷鱼苗，那时候乡下的生产队会以此为单位承包鱼塘，但是也经常有那种隔壁村来的二道贩子，专门收鱼苗的，我们小孩子为着点零花钱，可能就会去偷队里的鱼苗卖。这事儿放在今天可从起码五个角度来批判。但如果这个世界只有理智没有了故事是该有多无聊呢？
毫不意外的是这次行动被遇见了，这个大哥哥和我被堵在墙角，一群大人带着家伙围了上来，要抓我们去村委会。那时年少的我也不知道大哥哥跟那帮大人说了什么，总之一群人围上来后，只把大哥哥绑了，管都没管我。然后就是他老爹当着全生产队的人面，结结实实的揍了他一顿。记忆里常年下田卖力气的庄稼汉，揍了一下午这孩子，累的都快喘气了，可这大哥哥除了眼泪止不住的流，嘴里愣是没喊一句疼。
如果你们以为我要说的这种铁肩担道义行为到此就止了？那可就太小瞧那一代的特产了。
此后的工作学习生活这大哥哥从来不会因为说帮我担了一顿揍而以此要挟。他打从心里觉得这事儿是理所应当的。随着年龄的增长，大哥哥的称号变成了大哥。他也不过是个修车的、一个厨子、一个司机。但他却总能在自己的力所能及范围里再把对他人的责任增加一分，“看着他人笑，他心里舒坦”。他们很平凡，很普通，最最重要的事是他们这种人不喜欢别人记他的好。

这一点我以前年轻的时候是想不通的，做了好人好事，不赶紧拍个视频发个朋友圈、最最起码得把这事儿写日记里给老师交过去吧……但那股从汉唐时期流传下来的那谦逊的劲头居然也能从这种人身上找到。“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他们在做的是他们认为对的，做了决定心里爽的事儿——“功成身不居，舒卷在胸臆”——他们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
正因为如此他们更不愿意别人提起，要是有人在酒桌上说：“马哥，去年俺娘做手术到处借钱，最后还是得感谢你，居然拿出你跟嫂子两人打算买货车得钱借了我，你这情我是真不知道该咋报。”他会以为你看不起他，甚至当场就不高兴了，并且要马上打断你接下来的感谢。现在我能明白这是一股“侠”劲儿。他们如此纯粹，他们如此真原。他们的出现是因为时代得局限，因为以前的时代信息闭塞，治安欠妥。他们这种人形成一种天然的侠气，为当时的社会打着补丁，他们的故事精彩绝伦又不绝如缕。可那还是仅仅属于那个时代的特产。
《峭壁上的老山羊》里有这一个桥段让我至今难忘，与其说是感动，不如说是警醒。——“多年前马哥到南部出差，深夜路经高速公路收费站，他在缴交回数票的时候顺口问候了一下那值夜班的小姐：‘这么晚了，还在当班，辛苦了！’当下他所得到的回报是：‘干你屁事呀！’马哥的家人和朋友们在回忆起这一段往事的时候总不免要揶揄地大笑，以及轻盈地悲伤这个人生之中转瞬即逝的小小片段，似乎道尽了马哥一向以来的处境。马哥总有用不完的热情，慷慨地交付给不管哪个值得或不值得的王哥柳哥麻子哥。”——警醒着我。即便我不是个原人，但我身边出现过这种人，属于我们同时代的人。可如今时代也不再需要这些人了。我只能用我有限的写作能力，让他们能够继续活跃在人们津津乐道的闲话里。

digression：
李白这个大诗人一生作诗700多首，这些还不算那些不成篇幅的残句断章，就在这些遗珠里我印象尤为深刻的一联是“举袖露条脱，邀我饭胡麻”收录于《李翰林文集》里边。这一句的创作背景大文字玩家张大春先生曾在《大唐李白·少年游》的小说里这样铺陈道：这是李白刚拜下赵蕤为师在其门下学艺，老师赵蕤给他布置了“家庭作业”让他把自己写的句子作整理，写的无题诗作题目，从而训练李白的作诗有鹄，不再仅为了顺口出溜。这日恰逢赵蕤上山采药，师娘（比李白大七岁）月娘就操持着家务，不仅忙着收蚕还要兼顾煮饭，而李白呢就在旁边唱诗念句，这月娘忙了起来，袖子也嫌得麻烦，索性用绳子从袖口穿过两头，在颈后扎住，这里要岔开说一句，这种装束在宋代极为流行，可参《清明上河图》。回过头来，师娘这边还未收整妥当，山里寺庙的午钟便响起了，顺口就喊了李白过来用过午膳再去做功课。
这当儿，当然是连头都没抬，仅是在手脚忙乱的间隙随口招呼的，李白童心也就起来了，跟着随口来了开头提到的那一句“嘿嘿，举袖露条脱，邀我饭胡麻，举袖露条脱，邀我饭胡麻！”这李白是童言无心，可月娘却谙得人事。听得出这些许的轻薄，于是第一次在李白面前拿出了师娘的架子，放下了手中的活路。顿了顿说道：“不必万事皆赋诗”。这话里，除了我们常人能够轻易咀嚼出的“不可卖弄”以外，还有那至臻的天理。可含蓄内敛却确不适合互联网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