灼灼其华（六十三）

六十三、
2013年12月，我终于乘上了从北京回香港的飞机。
半年的日子转瞬即逝，或许我生来就是做与写作相关工作的命，本是芝麻大点的公司竟逐渐被我运营的有模有样，虽然离开娱乐圈的时间也不短了，但外界对我的众说纷纭从未停止过，我竟然也收到了来自粉丝的信，希望我能够回归，我生平第一次觉察到我能被完全陌生的人这样重视，被当做某一群人生命中的火把和灯塔，成为一些人渴望成为的模样，这让我甚是感动，但我并没有想重新试图融入那个浮华但复杂的圈子的念头，Leslie曾说过，做任何事都不能强求，我不能强求所有人都支持我喜爱我，自然也不能强求自己去做已经疲乏和倦怠的事。
人嘛，在懂得爱别人之前，最重要的是学会爱自己。
这可是Leslie说过的最有哲理性的话，很简单平实，但能做到的人寥寥无几，因为我们很多时候都在过分关注别人对我们的目光和态度，却忘记了自己想要成为的模样到底是什么，在这趟永无止境的取悦他人的道路上，逐步迷失了自己。

我很庆幸自己能在价值观形成的过程中遇见这样一个几乎是哲学家的人，他教会了我怎样做人，怎样生活。
香港的12月不冷，是熟悉的温暖和潮润，除了顾筱筱和叶鸿宇，我没告诉任何人我回来的事，因为我不想引起太大的风浪，也不想别人打扰我已经平静下来的生活，那些多余的嘘寒问暖只会让我心烦意乱，而我现在需要的，更多是平静。
我和叶鸿宇约好了在咖啡厅见面，那家小巧玲珑的咖啡厅被新的装潢装饰的更加别致和优雅，我冒着细雨赶到时，他已经在那里等了一会儿了。
“你来了？”他见我进门，把伞撑开放在地上晾干，笑着搓搓手，挑了一下眉毛。
“是啊，这次来啊，专程和你探讨一个问题。”我笑了一下，在空中打了个响指。
“哟，什么问题啊，还非得跑几千公里来和我讨论？你现在事业也做得风生水起，我的柳经理还有时间光顾我？”他笑着调侃我，宠溺地弹了一下我的头，露出一丝贼笑。

“嗨——你就别拿我开涮了。”我拍了一下他的头，坐下来清了清嗓子：
“今儿我可是要和你讲个很认真的话题的，你别闹。”
“好啊，你说。”他点点头，眼神也瞬间认真起来，微微一笑。
“嗯……如果我们六年以后，到了2019年回到现实世界，是不是还会记得在这个时空里的事？”
“是啊，是怎么了啊？”他顿时皱起眉头，身体也前倾了一些。
“没什么，就是……我不想记得。”我抿了一下嘴唇，我知道我现在看向他的眼神一定很是复杂。
“为什么啊？你在这个时空见到了你最喜欢的明星，你自己又有这么多值得回忆的事，怎么就想忘掉呢？”他有些急了，语调提高了不少，我忙给他打手势让他小点声：“你不怕别人听见了觉得你是疯了啊？”我笑着止住他，想了一会儿，终于无奈的笑了笑：
“你知道吗，这世上最可怕的事就是落差感，当我六年以后回到了现实世界，我却依然记得这个时空，我和一位举世无双的艺术家做朋友，我和你已经谈了快十年的恋爱，我其实已经多活了十六年了，我还有过这么奇幻的工作经历…但是到时候这一切都会是假的，是虚无缥缈不存在的，一切就本没有发生过，我要面对的还是每天枯燥乏味的生活，我甚至在面对你的时候我都不知道如何再和你相处，难道说再在原时空谈十年的恋爱吗？”说到这我忍不住笑了一下，顿了顿又理清思路继续道：“还有Leslie，我必须告诉自己，我和他是两个世界的人，他那个时候已经60多了，我还是19岁，我的年龄不会有任何改变，他也不会有任何和一个曾经自卑长的也不算好看的姑娘有过一段忘年交而且改变了她不管是这个时空还是原时空的一生的事，我们还是陌路人，我们如果再遇见呢？不过应该也不会再遇见了，但如果有这个可能呢？

我无法用一个陌生人的眼光面对他，但他不认识我的，这种感觉很难受，你懂吧？”
我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感觉自己好像是把积压在心里所有的担心和郁结全部说出来了一样，说罢，我长长地叹了口气，随意的搅着咖啡：“穿越有时候并不是件好事，它能改变既定的现实，但改变不了内里的陌生。”
叶鸿宇罕见地没有找到任何词汇回答我。
这是我们第一次相对无言，各怀心事，机械地搅拌着咖啡，心思却早已飘到了九霄云外。
突然地，后座传来一个磁性温和的声音：“为什么要去想那些还没到的事？人要做的就是享受现成的每一天，我会记住你的，我早就开始做准备了。”
我吓了一跳，刷地回头，看见一双澄澈干净的眼眸，透过薄薄的墨镜，温柔地凝视着我。
“我……哥哥你怎么在这？！”我惊呆了，Leslie怎么会在这里？我没想到刚才已经把声音压到最低的倾诉竟被他听的一清二楚，一瞬间有点不知所措，连一向反应极快的叶鸿宇都呆愣在那里，找不到什么话语来回应。

“如果你和那小子是真爱，不管多少年都值得等待。”Leslie潇洒地转过身来，整个人面对着我，他的声音很小，但像低音炮一样环绕在我耳边：“说实在的，我和哥哥也没有结婚，但我们已经几十年了，受过影响吗？”
我看着他因骄傲和自豪微微上扬的唇角，心里一动。
“至于我以后会不会记得你……那不是你说了算的，”他优雅地笑了一下，从上衣内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塞到我手里：“呶，看看。”
我赶紧翻开那个小小的本子，叶鸿宇也凑上来看热闹，但我俩都瞬间呆滞在原地，我顿时感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动在心里流淌，眼眶不自觉的湿润了，只得紧紧咬住嘴唇憋着眼泪。
他竟然真的记录了和我一起做过的每一件事，从我第一次救了他开始，一直到我去四川看他，他记得那么详细，甚至把那天的天气都写了下来而这样的用心，我以前从不知道。

“我知道总有一天你会走，我会不认得你，所以我提前记下来了，以后如果有机会再见，我一定会认出你的，因为这个本子不会走的，我会一直带着它的。”他骄傲地眯起眼睛拍了一下我的头：“是不是感动的一塌糊涂啊？”
“嗨呀，哥哥你，”我感慨万千，却又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你怎么这样好啊？”
“因为你很特殊，六年以后我就不知道还能不能认出你了，我怕那些记忆从此消失，我不愿忘记自己的每一个朋友。”他很认真地，一字一顿地回答道。
“你……你怎么回来了啊？”我实在不想在他面前掉眼泪，忙赶紧转移话题道：“是四川不好玩吗？”
“不是啊，”他笑了一下，转了转手表看了一下时间：
“阿梅十周年了，我要回来啊。”他看着我的眼神很复杂。
“本来……也是我十周年吧。”他调侃地笑了一下，补上一句。

“哥哥你别这样再说。”一旁的叶鸿宇急急地打断道：“事情都不是那样了。”
“十周年的时候你们有圆我做导演的梦吗？”他笑得更调皮了，我却觉得一肚子的心酸，使劲拍了他一下：“别再说！我要生气了呢！”
“没人陪我唱芳华绝代了，也不是件好事，这歌十年没唱了。”他也不理我，自顾自地转过身去，我看到他故作随意地擦了擦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