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塔利亚铜仁】APH火与剑 第三章
2023-06-27 来源:百合文库

第三章 1620年
阿丹克·赫麦尔尼茨基艰难地睁开了眼睛。自己好像是被关进牢房里了。房间里暗暗的,看不清东西,不过借着狭窄的窗户缝,隐约能分辨出哪个是门,还能看见几个人影。地是土,没有地板,湿乎乎的,有干了的人或者畜生的血,还有牛粪。能听见老鼠抠抠索索的声音,但是看不见老鼠本身。整个房间臭气熏天,脏的是没地方站,可是赫麦尔尼茨基却躺在这里。他的盔甲和战袍都被剥夺了,只有一件同样满是粪秽的臭气熏天的内衬贴在黏糊糊的皮肤上。墙壁上长毛了。赫麦尔尼茨基不知道自己在这里被关了几天。如果多关几天,毫无疑问他自己的身体上也会长出真菌的白毛。妈的,醒来还不如不醒来呢!
楚措拉的战斗……完全就是一场灾难。从战场的这一头一直到战场的那一头,到处都有人在喊叫。有人喊“元帅死了”,但是火绳枪射击的烟雾太过浓重,根本看不见元帅的大麾是矗立还是倒伏。有人喊别的什么东西。但是火绳枪在轰鸣,拿弯刀的人在吼叫,有人在求饶,有人在做临终祷告,有人在哭叫。马蹄在踩踏大地,马蹄在踩踏人的尸体,马蹄在踩踏马的尸体。马在嘶鸣,渡鸦在叫。风在呼号,箭矢的翎羽发出破风的声音,武器在磕碰,丢失武器的人身体在磕碰。听不清喊声的内容了。分辨不清语句,只能听见愤怒,怨恨,恐惧和绝望。

毫无疑问,我军毁灭了。赫麦尔被困在了战阵中央,到处都在格斗,到处都在流血,地上密密麻麻地铺满了肢体和残存气息的人,他们都在呻吟。硝烟模糊了人残存的形体,就好像大地本身在呻吟。戴头盔的,头盔掉了。拿长枪的,长枪断了。穿军服的,早就被扯烂了。戴袖标的,早就被搓掉了。帽子上插羽毛的,早就被羽毛箭射穿了眼球。在雷震一般震耳又绵延不绝的战乱之声当中,连战士操什么语言都听不清了。早就分不清敌我了。赫麦尔尼茨基用弯马刀砍死了两个人,他根本不知道他们是土耳其人还是联邦的王军。他砍杀他们只是因为他们逼近了他,而且他们还伤不至死,残存有战斗能力。赫麦尔尼茨基没有资本去赌他们是友军或是自己麾下的小伙子。就算他们真的是乌克兰兄弟,恐怕也认不出自己是阿丹克·赫麦尔尼茨基团队长了。在战阵的中央,只有躺着的人濒死的哀嚎,和暂且还站着的人不分青红皂白的胡乱厮杀。
在战阵的边缘,能看到战阵尽头的人都四散奔逃,整支部队就像撤去底座的积木宝塔一样崩落殆尽。土耳其人——那些衣冠完好,完全可以识别出来是土耳其人的土耳其生力军——军队开来,在死人堆里横冲直撞,收割最后的活人气息。
阿丹克的心弦动摇一瞬间的功夫,一只血肉模糊的大手就搭上了他的肩头。阿丹克·赫麦尔尼茨基发疯一般猛地一激灵,发出恐怖的破音了的咆哮转身抽刀而去。

“阿丹克!”
赫麦尔尼茨基急忙收手。这个人不像人的肉团就是米哈乌·赫麦尔尼茨基,他的亲生父亲!“爸爸!”赫麦尔尼茨基的心脏疯狂地跳跃,拼死由内撞击着他的胸腔。“爸爸!!!!”赫麦尔尼茨基朝父亲凄惨地叫道。突然,理性的思维和残酷的冷静回到了他饱经血腥的年轻头脑。“我们快逃吧!”赫麦尔尼茨基死死扣住父亲的血手,把他的身体托付在肩膀上痛苦地挪动。若乌凯夫斯基的哥萨克团队长已经失去了战斗能力,尽管几个小时之前他还是那么的精力充沛,那么的勇壮。毫无疑问,阿丹克·赫麦尔尼茨基现在是哥萨克团队的团队长了。阿丹克团队长走出的每一步都像光脚踩在荆棘路上一样剧痛。而米哈乌的痛楚比他还重十倍。
“阿丹克……“米哈乌·赫麦尔尼茨基痛苦地说。他瞪大了眼皮,虽然现在他只剩下一只眼球了,但是仅存的眼睛当中分明映出了仇恨与恐惧。从他盯视的那个方向,一个穿带护心镜的板链甲的土耳其骑兵骑着流血汗的怒马呼啸而来,用背后有尖刺的战锤敲碎了老团队长的脑瓜。
末日审判降临了!
末日审判降临了!
赫麦尔尼茨基用已经发不出声音的喉咙喊道。然后,黑夜笼罩了他的眼睛。
而现在,他显然落到了土耳其人的手里了。

临时改建的监牢里面臭气熏天。
“哥萨克,”人影说道,“你终于睡够了!“”熊掌“米克瓦伊·波托茨基将军没好气地对赫麦尔尼茨基说。
“我们这是在哪儿?若乌凯夫斯基元帅又在哪儿?“
“斯坦尼斯瓦夫·若乌凯夫斯基元帅,愿主保佑他,已经给土耳其人打死了。你这个恬不知耻的哥萨克人,你怎么有脸面说这句话?当我在浴血奋战的时候,你的团队在哪里?当元帅陷入危险时,你的团队在哪里?当画着白色国王鹰的旗帜被异教徒侮辱的时候,你的团队在哪里?你们这些哥萨克人,你们是鞑靼人的杂种,和土耳其人媾和了!“
“米克瓦伊·波托茨基,你可否知道你需要为在家族纹章是阿丹克的赫麦尔尼茨基面前说出的每一句话付出代价?!“怒火爆燃着,撑起了赫麦尔尼茨基虚弱的胴体。
“你们哥萨克人是怎么来的?你们就是罪犯和土耳其人的后代!若乌凯夫斯基就不该把右翼交给米哈乌,而他现在已经变成了一滩肉酱。“
“扎波罗热团队为若乌凯夫斯基付出了一切!”赫麦尔尼茨基跪立起来,喉咙都破了。
“滚啊,你这个喝马尿的冒牌骑士!“瞧不起哥萨克人的暴躁的米克瓦伊·波托茨基站起来,用他像熊掌一样的大手打断了赫麦尔尼茨基的鼻梁。赫麦尔尼茨基一软,倒在了一滩烂泥之中。

“米克瓦伊·波托茨基,够了!!!“一个人影用粗糙的声音咆哮起来。他站起来,窗户缝里透过来的一线微光照在他的眉骨上。是斯坦尼斯瓦夫·科涅茨波尔斯基将军。”赫麦尔尼茨基和我们一起流血,和我们一起流汗。如果阁下还有这样的力气,就去把帕尔拉克帕夏的头从脖子上拧下来,好让我们都跑出这个地方吧!“米克瓦伊·波托茨基将军吐了一口口水,重重地坐到一堆发霉的干草堆里。
“如果阁下还有口水,就好好品味一下咽回去吧!天知道阁下能不能活到喝上你的下一口果子酒!’赫麦尔尼茨基捂着鼻子,眼眶红彤彤的,却没有一丝泪花。
“既然我是土耳其人的杂种,那我理应完成土耳其人没做完的破事!”赫麦尔尼茨基扑到发霉的干草堆上,左手死死拽住波托茨基的领子,右手抡了这头棕熊一记重拳。“你再说一遍!你这个羊倌,这个鞑靼奴隶!”赫麦尔尼茨基的爱与恨都像发洪水的第聂伯河,除了黑色的死亡没有什么东西能让它们停止。在这一瞬间,土耳其人的监牢仿佛不见了,波托茨基的叫骂和拳打脚踢仿佛消失了,天变成风飞走了,大地变成河流走了,赫麦尔尼茨基唯一能感知的事物就是自己的不加节制的愤怒。
“耶稣玛丽亚!你们是两匹发情的儿马子,还是两匹凶狠的豺狼?在土耳其人的手里面,给联邦的武士留点骑士的尊严吧!耶稣玛丽亚!”科涅茨波尔斯基将军冲过去,把自己宽厚的胸膛插进两人之间。

突然,一阵眩目的强光晃的所有俘虏用手捂上了眼睛。监牢沉重的大门像是遭了攻城锤和乌尔班大炮的轰击一般被砸开了。从外边进来一群土耳其人。他们带着高高的帽子,穿着华丽,装备精良。每个人的腰带上都挂着镶嵌珠宝的弯刀,背带上挂着一排火药袋子和一把精制重型火绳枪。俘虏们不知道的是,这些令全世界闻风丧胆的突厥武士本来是希腊和亚美尼亚的基督徒,可是却在年少时被送进了伊斯坦布尔的宫廷,被培养成了守护真主在人间的影子的土耳其禁卫军。
“斯坦尼斯瓦夫·科涅茨波尔斯基,米克瓦伊·波托茨基,是当官的,先行押送到伊斯坦布尔去。其他人,归帕尔拉克·穆斯塔法帕夏!”
赫麦尔尼茨基听懂了他们说的土耳其语,不禁发出了痛苦的呻吟。两武将一开始不明白是怎么一回事,可是当他们被单独押出去的时候,他们就全明白了。土耳其人要用他们向联邦勒索巨额赎金。
“联邦会把我们赎回去,而你会烂在什么地方。你现在应该知道了,谁才是联邦的武将。”“熊掌”米克瓦伊·波托茨基悻悻地说到。看见他还在讲听不懂的话,土耳其人就用刀鞘恶狠狠地抽了他一下,把他和科涅茨瓦尔斯基将军一起带走了。科涅茨瓦尔斯基将军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叹息,大荒原上的男人是不能流出眼泪来的。

土耳其禁卫军把发臭的牢门吱吱扭扭地关注了。黑暗再次笼罩了赫麦尔尼茨基。他本来就负伤在身,和波托茨基的争吵令他精疲力竭。他后退两步,就像身体里断了跟弦似的昏倒了。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睽违已久的光芒再一次照亮了赫麦尔尼茨基已经破相的面庞。他的脸颊发青,眉骨隆起,鹰钩鼻子也有点歪了。他可不想让菲利克斯·卢卡谢维奇爵爷看见自己这副面庞。事实上,菲利克斯爵爷也最好不要看到此时的赫麦尔尼茨基。不是因为他会因为这伤痛的脸庞的丑陋而嫌弃他的挚友,而是因为他会为哥萨克团队长所蒙受的苦难心痛过度而难过致死。
“滚出来,异教崽子们,排成一列!”俘虏们只是往后退缩。知道俘虏们听不懂,土耳其穆尔扎也不再多说,而是用马鞭把俘虏们赶出了暗无天日的牢房。俘虏们排成一列,土耳其人用一根长长的绳子捆住俘虏们的双手,一个连一个地把他们串在了绳子上,他们这下就变成了在楚措拉之战建立奇功的帕尔拉克·穆斯塔法帕夏的奴隶了。
土耳其人用布条把俘虏们的眼睛一个一个蒙住,这样他们就认不得回去的路。一个红衣服的穆尔扎骑到安纳托利亚马上,旁边的仆从也骑马,用手拽住绳子的前端,一列盲目的俘虏就这样像顺手牵羊一样被牵着走。一列奴隶缓缓行进着,旁边有骑着马或者步行的土耳其兵,不是前些天为苏丹挑选战俘的装备精良的土耳其近卫军,而是一些拿反曲弓的士兵,装备火绳枪的人很少。制作反曲弓不需要钢铁,可是,在战场上,羽毛箭往往却比铅弹更可怕。在上个世纪的举世闻名的勒班陀大海战当中,突厥人就用羽毛箭射死了神圣同盟的一员大将。这些土耳其兵有的拿突厥弯刀,有的拿战锤,有的拿长枪。腰间有鞭子,这是为了驱赶奴隶而配备的。土耳其兵嫌波兰和乌克兰奴隶走的太慢,跟不上红袍子穆尔扎的安纳托利亚马,就咒骂着用鞭子抽打奴隶。皮鞭虽然是软的,但却是一种真正的武器,只要接触一下,就会皮开肉绽。

波兰人的屁股上画出了一根红线,立陶宛人的大腿上挖开了一道血沟,乌克兰人的大臂上扯开了一条伤痕,乍一看就像人的身上趴了好几条红色的蜈蚣。有的奴隶承受不住这样的皮肉之苦,两个膝盖着了地,把被困在一起的两只手颤颤巍巍地举起来,哭着乞求道:“万福玛丽亚!救救我吧!”土耳其人就用马鞭狠狠抽他的头。土耳其人让他站起来继续前进,可是他却还是跪在地上。土耳其人抽断了奴隶的鼻梁,又抽在这个可怜的波兰人的眉骨上,他眼角流了许多血,瘫倒在地上,牙齿啃泥土。黑夜笼罩了他的眼睛,他顺从自己的心愿回到了上主的身边。
土耳其人把死者从人链上解下来,让俘虏们继续前进。这个不幸的人用自己的生命换来了战友们片刻的休息。虽然不曾眼见,但听到战友没念完的凄惨的临终祈祷,踩到他还残存体温的破破烂烂了的胴体上,给了波兰军人更加深刻的恐惧。最为劳累的奴隶也用尽最后的力气跟上红衣服穆尔扎慢走的良马的步伐,因为劳累而死很可能是这些人最后的归宿。
人列向南行进。奴隶们被蒙着眼睛不知道走到哪个地方,只能听见水的声音。多瑙河要到了。这时,克里木鞑靼人来了。这些鞑靼人反穿着羊皮,头上戴着羊皮帽子,骑着矮个子的草原马。他们的少数人才有反曲弓,而且箭头是骨头做的。大部分鞑靼兵没有铁武器,他们有的用套马杆,有的把马的下颌骨绑在长木杆的一端,有的用一根粗制滥造的棒子当蒙古骨朵。全副武装的波兰翼骑兵,火绳枪射不穿他们的铁甲,长枪伤不到这股钢铁的洪流。可是鞑靼人最简易的套马杆却能把这些有翼飞翔的骑士套下马,在无情的草原上拖行到窒息而死。当恶狠狠地砸到大马士革钢做的坚固头盔上的时候,镶满宝石的战锤和粗制滥造的骨朵相比也没有多少额外的效果。用马刀和手枪的联邦龙骑兵军团从来没有一次曾有机会真正剿灭这些把马的下颌骨绑在长棍上当武器的金碧辉煌的世界征服者的落魄后裔。

鞑靼兵说是兵,其实也就是穷苦的牧民。他们在大荒原上捕猎野兔,羚羊和哥萨克人,就像哥萨克人捕猎野兔,羚羊和他们一样。
鞑靼人见了穆尔扎,用鞑靼语和土耳其语和他交谈,距离有些远,赫麦尔尼茨基听不清他们具体交谈的内容。不过,作为奴隶中唯一精通这两门异教徒语言的武士,他可以确信:参加了楚措拉之战的鞑靼人前来索取属于他们的那一份了。
穆尔扎挥了挥马鞭,他身后众多奴隶中的两列被交给了鞑靼人。鞑靼人兴高采烈地牵着两列奴隶,打马向北归还去了。这些奴隶会在贝赫奇萨莱或者卡法的奴隶市场再次被卖给土耳其人,而获得的财富将会被用于和土耳其人交换生铁,生丝,香料和精制盐。鞑靼人向土耳其人宣誓效忠,却也和土耳其人若即若离。如果波兰人或乌克兰人能为大草原提供上述商品,伟大的蒙古帝国的后裔也会乐于和这些无情地捕杀他们的人交个朋友。
鞑靼人走了以后,土耳其人的队伍在多瑙河边汇合。一个又一个穆尔扎从四面八方聚拢过来,连同他们身后的奴隶行列。晚秋的枯草就像无边的海洋,疾风呼啸着掠过劲草,草原泛起的波浪就像黑海里波涛汹涌的海潮。灰雁离开了北方家乡,往伊斯坦布尔飞翔。善良的土耳其人会投喂他们,世界渴望之城每天产生的生活垃圾也可以把这些候鸟喂的膘肥体壮。然后他们会从博斯普鲁斯海峡出发飞向遥远的非洲大陆,甚至越过示巴女王和所罗门的后裔建立的荣誉高的埃塞俄比亚帝国。金秋的景色令人沉醉,晴空一鹤排云上,便引诗情到碧霄。这是巴尔干半岛的秋天,这是美丽胜于春朝的秋天,疾风的呼啸就是世界上最浪漫的秋日私语。这是土耳其人引以为豪的帝国的甜美可人的北部边疆。奴隶们一列一列地聚集,呈现放射状,呈现平行状,就像无数涓涓细流,彼此呼告着汇集成汹涌的江河,而江河最终又流向无边的海洋,奴隶的小溪也这样攒动成人头的海洋。

联邦俘虏的眼罩被暂时取掉了。突如其来的光明几乎要晃瞎这些光荣的武士的眼睛。土耳其人哼了一声,手舞足蹈地表示着让波兰人坐下休息一下。波兰人有的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土耳其人就推他一下,波兰人以为土耳其人要杀他,就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嚎叫。还有的以为死期将至,拼命挣扎着想挣脱人列。奴隶们敬酒不吃的样子把本来发了善心的土耳其人惹毛了,他们用突厥语言咒骂着鞭打波兰人的头。波兰俘虏又吓得不敢乱动。突厥人用尖头靴子踢波兰人的膝盖窝,波兰人不由自主地跪倒,最终,所有的奴隶终于就地休息,土耳其人如释重负一般地躺在了草坪上。有的休息好了,就用腰刀切割羊肉。土耳其人升起营火,吃了羊肉,心情终于从惊心动魄的血战中舒缓些许,有的善心的土耳其人把羊腿上的肌肉分给奴隶吃。天色渐暗,土耳其人从联邦军团那里缴获了一些烧酒,蜂蜜酒和果子酒。
土耳其兵打开来,乙醇散发的特殊香气把土耳其兵的灵魂都勾出来了。土耳其兵在篝火边围成一圈,一个罐子传着喝。红衣服穆尔扎看见了,也不当一回事。他缴获的是粮食酿造的伏特加,穆尔扎看四下无人,猛举起来喝了一大口,然后赶紧把罐子藏进红色的披风里面。他已经是偷喝果子酒的行家里手了。可是这个穆尔扎从来没喝过这么暴烈的酒,在喉咙一阵刺痛后下意识地哇的一下把酒吐了出来,刚好被过来管教法的看见了。管教法的看见了穆尔扎的这副光景,尴尬地赶紧把视线移开了。红衣服的土耳其庄园领主就当无事发生。管教法的走到穆斯林圈中间,质问他们:“谁允许你们喝酒的?没收,没收!”一圈穆斯林就可怜兮兮地把已经所剩无几的蜂蜜酒罐子交给了管教法的。

管教法的教育士兵,伊斯坦布尔的苏丹是真主在人间的影子,拥有数不清的财富,没有人有资格监管白海(作者注,土耳其人称地中海为白海。)和黑海的主人。可是他也不会沉溺于饮酒。士兵们像往常一样满嘴答应。其实,苏莱曼大帝的儿子塞利姆二世苏丹陛下就是酗酒过度以后昏昏沉沉的在地板光滑的土耳其浴室里摔死的。
管教法的把没收的战利品都交给帕尔拉克·穆斯塔法帕夏处置。帕夏只在华丽的帐篷幕府里喝还没被粗俗的兵痞子开封过的酒,而把已经所剩无几的酒都叫人出去倒到了地下。帐篷外面的人看见了,都尊敬帕夏克己复礼,谨遵戒律,笃信唯一的真主,和唯一的穆圣先知。
天快黑了。帕夏喝够了酒,小便一道,身爽腹空,走出幕府,开始检视他的新财产,同时寻找今晚共度良宵的伴侣。帕夏骑着阿富汗牵来的汗血宝马,醉醺醺地巡视整个战胜者的营地。
阿丹克·赫麦尔尼茨基看着像黑海一样深邃的夜空中新升的伊斯兰新月,陷入了深沉的悲伤之中。当生命的危机解除之后,他终于有时间闲下来了,虽然是以奴隶的身份。生命的危机一解除,一个事实就跳进了他的意识里。米哈乌·赫麦尔尼茨基死了。父亲的死,在极度紧张的环境下,反而倒像了一场梦。而现在梦境回归现实,父亲,他的的确确已经死了。此外,联邦战无不胜的若乌凯夫斯基军团毁灭了。菲利克斯·卢卡谢维奇,这个让他魂牵梦绕的人儿,他是绝对等不住的。他知道他爱我,我也知道。他现在应该已经跑到了苏博季夫,大半年的时间足够他在联邦煌煌的大好河山里游山玩水。菲利克斯爵爷非常任性,一路上可别惹出什么乱子才好。不过,这也是菲利克斯骑士可爱的地方才对。他现在是不是正在看着同一轮月亮,孤零零地在苏博季夫的吱呀吱呀响的橡木门里想我呢?

请原谅我,我被土耳其人捉走了,永远不能回到你身边了。即使我的肩胛骨上长出了翅膀,就像被关在克里特岛米诺斯迷宫的伊卡洛斯和代达罗斯一样,飞回了切赫伦,你恐怕也认不得我了。我现在一点也不美了。满身伤痛,脏兮兮的,鼻梁还被手掌像狗熊的熊掌一样的米克瓦伊·波托茨基给打歪了。如果我想方设法逃回了乌克兰,给你认了出来,结果会被你嫌弃的话,那还不如让我现在就给土耳其人打死了才好。波托茨基,你这个可恶的莱赫!【作者注,哥萨克人称波兰人为莱赫】我永远诅咒你,和你的犹太人经理们一起下地狱去吧!
哥萨克人是自由的弟兄,也是残忍的土匪。卢布林联合以后,波兰人和立陶宛人大举移民到乌克兰,他们在大荒原上建立封建庄园,雇佣受过良好教育的擅长精打细算的犹太人当经理,然后让哥萨克人在庄园里劳动。哥萨克人对骑马越过整个大荒原的自由的兄弟变成了被束缚在一小块土地上的农奴这件事非常不满,因此常常发起暴动,在灰兔子【作者注,波兰什拉赫塔经常穿灰色的贵族长袍,哥萨克人蔑称他们为灰兔子】的庄园里烧杀抢掠,把什拉赫塔【作者注,这是波兰语,指小贵族,类似于鞑靼人的穆尔扎】和犹太人吊死,然后赶在强有力的王公们反应过来之前一哄而散。联邦为了安抚劳苦功高的哥萨克人的心,授予一些强有力的哥萨克领袖贵族头衔,并且给他们登记造册,这就是在册哥萨克。华沙会定期给在册哥萨克发放薪酬,让这些血潮汹涌的武士去攻击和劫掠联邦的敌人,而不是反过来。

在这之后,宁静确实降临了大荒原。可是,在黑色的土地上经营庄园而积蓄财富的波兰人内心深处依然瞧不起哥萨克人。哥萨克人不知道种,只知道抢,粗俗鄙陋,目无王法。米克瓦伊·波托茨基将军对哥萨克人的发自内心的鄙视只是大荒原上盘根错节的矛盾的缩影。加上乌克兰流行的东正教信仰和联邦主流的天主教信仰格格不入,屡立奇功的哥萨克武士在联邦中的光荣之路上实际上是有一层看不见的天花板的。从来没有任何法律规定哥萨克人不可以出将入相,可是自卢布林联合以来从来没有哪个哥萨克人搬到华沙身居高位。布列斯特联合是联邦把乌克兰的东正教会统合归入天主教会管辖的尝试。一旦成功,利在千秋。可是,这一努力当即引起了哥萨克人强烈的反发,暴力笼罩了联邦广袤领土的东南边陲。最后,布列斯特的联合推行不下去,可是计划也没有取消,就悬挂在那里,高不成低不就的,结果弄了个一地鸡毛。
真正被华沙方面登记在册的哥萨克人,其实数量很少。偌大一个乌克兰,也就两三千个在册哥萨克。在他们活跃的时候,乌克兰的稳定基本可以保证。可是,近年来,连这区区两三千人的薪酬,华沙方面也开始拖欠了。于是,哥萨克人打马而去,去克里木劫掠鞑靼人和土耳其人,用自己的火与剑换取财富,游离于联邦的体系之外,抢来的战利品也不上税,自给自足,与你无关。

穿红衣服的穆尔扎旁边两列奴隶人群中的骚动打断了赫麦尔尼茨基的漫无边际的妄想。原来是骑阿富汗宝马的醉醺醺的帕尔拉克·穆斯塔法帕夏在奄奄一息的战俘中挑了两个容貌秀丽的波兰小伙子出来,打算一会儿回大帐里享用。帕夏没有明说,只是摆了摆手。土耳其兵明白帕夏的意思,就把两个脸色惨白的波兰小伙从人列上解下来,把他们往帕夏的帐幕那边扭。土耳其人又是吼喊,又是哈哈大笑。波兰人拼命地挣扎,发出撕心裂肺的嚎叫,凄惨的声音飞越了赫麦尔尼茨基的头顶,飞向看不见终点的远方。波兰人边惨叫,边撕心裂肺地哭号。耶稣基督!这场面是每一个仁慈的人所不忍心看见的:联邦的光荣的武士即将蒙受无上的羞辱。土耳其人见波兰人闹,伸手要打。一个戴羽毛的穆尔扎见了,让他们别下重手。于是三五个土耳其兵围过来,把两个波兰人高高举起,往帕夏的营帐里抬去了。
一个土耳其军乐兵滴滴答答地吹起了唢呐,旁边的红脖子秃头男人一起幸灾乐祸地大呼小叫。
“娶新娘子啦!娶新娘子啦!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土耳其人围拢过来,东倒西歪地笑话。波兰人的喉咙被喊破了,再也发不出像银铃一样的清亮的少年之音了,但是,他们依旧用沙哑的嗓子发出痛苦的哼哧声,呼求着万福童贞玛利亚的威名。最可怕的羞辱在真正的奸污之前就开始了。

阿丹克·赫麦尔尼茨基听见了人群中嘈杂的声音,他不太能猜出发生了什么。可是,当波兰男孩的惨叫和那些用土耳其语说出的下流语句模糊不清地飞到他的耳朵里以后,他立即猜出了事情的真相。土耳其人在嘲笑他们,身在福中而不知。有多少男人都想上穆斯塔法的卧榻,你就说说!
受害者被掳走了,渐行渐远。嘈杂的声音也渐渐平息下来。突然,赫麦尔尼茨基感到有一只鹰爪般的大手抠到了自己的肩膀上。
在土耳其兵围着两个可怜的俘虏狂欢的时候,穆斯塔法帕夏已经开始来到红衣服穆尔扎的人列里了。帕夏是从后往前行进的,只能看见每一个男人的后背。帕夏用手拨拉着男人们的肩膀,男人们的胴体在帕夏眼前一个接一个地闪过。被绳子连在一起了的俘虏们简直就像一本书,每一个奴隶就是一页羊皮纸。帕尔拉克·穆斯塔法帕夏翻看着串成一串的联邦战俘,就像翻看一本不堪入目的黄书。帕夏的脸红彤彤的,这是因为喝了许多没收来的酒的缘故。携带酒精的血液又在身体里循环了几个来回,帕夏的身影渐渐开始摇晃。
这本书让穆斯塔法失望了。穆斯塔法不耐烦起来,翻页的速度越来越快,最后以至于捧起整本书,窝着一大摞开始飞速翻页,即使偶有驻留,也是一目十行,囫囵吞枣,不求甚解。帕夏是见过世面的。这本书拙劣的文笔和空洞的内容已经让这个伊斯兰学者受够了。他失望地捧起下一本找寻苦苦求索的奥义。

可是,就在帕夏要失望离开了的时候,一个用金色的墨水书写的极其优美的词汇撬开了穆斯塔法帕夏变得昏昏沉沉的眼帘。啊!多么隽秀的书法,多么精妙的措辞,多么和谐的布局!希伯来文和阿拉伯文承载了《圣经》和《古兰经》,罗马人和他们的后代操着拉丁语和希腊语征服了全世界。可是,所有智慧的箴言,所有古老的谶语,把他们的美丽与深邃加起来,也比不上这本令人昏昏欲睡的充满了道德说教的积满灰尘的羊皮手抄本中陡然降临的这个金色飞翔的词汇。而这个极致美丽的词汇,竟然来自极致粗鄙的乌克兰语。
那就是阿丹克·赫麦尔尼茨基团队长的胴体。帕夏被这副肉体的美丽惊呆了。
全知全能的真主啊,大能的安拉!究竟是怎样奇妙的前定,让您把这样的绝景送到了我的眼前?我以我的胡子发誓,即使换乘八皮阿富汗的大宛马,从瑞典一直跑到埃塞俄比亚,我也不会见到比他更美的男人了。任何一位帕夏和大维齐尔都会为他魂不守舍。毫无疑问,他值得被敬献给伊斯坦布尔的苏丹。不过,在那之前,我应当为伟大的土耳其苏丹,真主在人世间的影子,好好的试一试这件珍宝,以尽到身为人臣的本分。想也不用想,即使是黑海和白海的统治者【作者注,土耳其人称地中海为白海】,也免不了在这个哥萨克奴隶的腰部的弧线中迷失自我,神魂颠倒。历史上是发生过这种事的,征服了全世界的苏莱曼大帝娶了一个波兰女奴,结果却被她迷住,执意令帝国与波兰保持友好关系,直到他漫长而光辉的生命走向终结。啊!这么想来,还是不要把他敬献给苏丹陛下比较好。这不是为了我的一己私欲,而是为了留给信仰守护者一个冷静而智慧的头脑,为了让帝国做出正确的决策,拓展唯一真实的伊斯兰信仰的边疆。

我要这个男的,不是在徇私,而是出于最无私的公心和对伊斯兰教法最大限度的忠诚。
于是,奥斯曼土耳其帝国的名将,英武无双的长着鹰钩鼻子的帕尔拉克·穆斯塔法帕夏,用他鹰爪一般的手搭上了哥萨克团队长的肩膀,往回一拉,年轻哥萨克人的面庞就展露无遗地裸露在土耳其帕夏的眼前。
全程听见了两个波兰男人的遭遇的赫麦尔尼茨基清楚地意识到,怎样的命运在前方等待着自己。可是,阿丹克·赫麦尔尼茨基的心中,却没有一丝涟漪。美貌的哥萨克武士的心中没有一丝的恐惧,没有一丝的不甘,没有一丝的迷惘,甚至,没有一丝的怨恨。真不愧是大荒原的儿子,赫麦尔尼茨基!我只是清楚地知道自己该怎么做罢了。自战败以来,我从来没有如此清晰地看到自己的未来。穆斯塔法要把我带到他的床上去,那我就在他自己的床上杀了他,让永恒的黑夜刺瞎他深陷的眼睛。我要换上帕夏的衣服,戴上帕夏的弯刀和银头权杖,骑上他那匹健壮的阿富汗人敬献的汗血宝马,用脚后跟轻轻踢马鞍的肚带,飞向我多灾多难的联邦。如果上主准许我回到乌克兰去,我要先回到自己的故乡,再飞奔到我所爱的男人的身旁,洗刷战争带给哥萨克人的一切风霜。如果我死在了过关斩将的路上,那也是圣母玛丽亚的恩赏,她赐给我世界上与哥萨克人最为相称的死斗之后的天葬。

我不恐惧,我也不迷茫,只因我已经看到了我的前方。
赫麦尔尼茨基,真不愧是一代英豪!
“来吧!你这个哥萨克!”帕夏兴奋地操起乌克兰语说道。
穆斯塔法帕夏把赫麦尔的身体翻了过来,看到了赫麦尔尼茨基的脸。啊!穆斯塔法帕夏一身的酒气消散了一大半。刚才,帕夏两腿之间的血管还在拼命地搏动,而现在,它们就越过了回归平静,而走向了死寂。穆斯塔法帕夏难以置信地瞪大了自己的眼睛,把赫麦尔尼茨基脸上的每一寸肌肤尽收眼底。那是一张血肉模糊的,伤口深陷的,被米克瓦伊·波托茨基将军如同狗熊一般强壮的碗大的拳头打破相了的丑陋面庞。毫无疑问,穷尽这个哥萨克人的一生,这其中的许多伤痛也不可能真正的复原。更别提那根被波托茨基打断,现在略微歪斜了的鼻梁。穆斯塔法帕夏沉重地哼了一声,翻身上了大宛宝马,朝营帐的方向归去了。那两个波兰人也够他一晚上的消受了。
土耳其人散去了,长久的寂静取代了短暂的喧闹,回复了这片大地的主旋律。多瑙河的流水声鸣溅溅。漫天星斗早已滑上了夜空的中央。赫麦尔尼茨基和其他奴隶一起,就地睡着了。
米克瓦伊·波托茨基,我永远不会原谅你,还有你的犹太人经理们。可是,今晚,我却不得不对你的铁拳献出十二分的谢意。

次日,穆斯塔法帕夏的军队和俘虏渡过了多瑙河,向着曾经的拜占庭首都君士坦丁堡,现在的土耳其首都伊斯坦布尔,这座伟大而永恒的世界渴望之城而去了。
【作者注,现代欧洲最大的城市依然是伊斯坦布尔,不是伦敦也不是巴黎哦】
舰长与琪亚娜的婚后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