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翼玛]直到永远（删减）

翼无力地跌坐在原处，骨碌的眼球看着眼前的死，脑袋仍无法反应过来。那原来是好不容易再度得到的温暖，他却亲手将之剥夺。
曾经承诺不论发生什么都要在我身边的，可是……
既然你要做这个叛徒，我就只能杀了你。
这是我不得不做的事。
翼再度打量跟前一动也不动的死体，散落地上的粉色都染上了新红。匕首穿过衣服物料深扎在心脏处，是翼亲手刺进去的，刺进眼前这曾经是玛莉亚‧卡登扎夫娜‧伊芙的活人。
结果……
所有人都会离我而去。
世界因为一场实验失败，一切都改变了。实验泄漏的病毒感染生物，促使其产生基因突变，衍生出了变种。它们或是形体异变，或具有突殊能力，不轮何者，都是足以让人类畏惧的存在。平凡的人类轻视、侮蔑这些曾经一起共存的物种，大肆掳捕，将其视作饲养的生物支配。
无论如何，人类是禁止与变种接触，
有仅此一人不是立于其中一方，而是在两者交锋的狭缝中默默无闻地活着，却被双方觊觎，传说只要得到这人的力量，谁就能永续地统治地表。这人名为风鸣翼，准确说是名变种人，但他有着人类的外表，也不如其他变种般刻上了屈辱的编号。他是自由的，却也同时并不自由。

翼无意干涉人类与变种之间的斗争，他唯一可信任的家人，他的父亲曾对他说，不要渗和到任何一方，只要顺从意志活着。于是翼一直独善其身，默默地隐没在人类建立起的社会里，假冒成一名人类。他像是个观察者，同时也是个守卫者，只要没人抓到他，那世界就还会是基本和平的。
「翼，我回来了。」
温厚的声音随着门打开而响起，一名有着粉色曲发的女性提着一个布袋走进混乱且有些破烂的所谓家中。他灵巧地避过了地上的陷阱，将布袋放到厨房处。翼合起翻阅过无数遍的书本，问：「都买了些什么？」
「是火鸡肉。」玛莉亚回答说。「虽然两个人吃不了一只火鸡，但想应节，就买了散装的。」
「离圣诞节不是还有些日子？现在买也太早了吧。从前我们没庆祝过，有必要特意庆祝吗？」
「到圣诞节前就会抬价了，我们又不富裕，可以吃到就该感激。今年我看街上的气氛挺好，就想也庆祝看看，不好吗？」
「也没什么不好。」闻言的翼自位置上起身，来到忙于处理食材的同居人身侧，一手抢过对方手上的洋葱。「那我来帮忙吧。」
明明很少为家事动身，今天的翼不知哪根搭错了线。不过玛莉亚还是心怀感激地接受了，这样的光景可不易看到。

「谢谢，翼。」玛莉亚说。
「只是点小事。」翼回答。
自同居以来，这已是第五个年头。
考虑到身份，翼和玛莉亚理应是不该走到一起的。翼是变种人，而玛莉亚是人类，他们的身份站在世界两大对立面，是为世所不容的。不过玛莉亚不知道翼的真实身份，自然也不知道翼所拥有的力量。既然对方没注意，翼也从没打算告诉玛莉亚真相。他曾答应过自己已逝的父亲，他会对所有人——不论是谁——保守这个秘密直到永远。
知道他秘密的人，如今都已经死了。
翼亲手杀死的。
不过继续同居的话，再过十、二十个年头，终有一天玛莉亚都会知道相。翼原来只是出于怜惜，对这位孤苦无依的女性伸出援手，却从没预料过会演变成今天的关系。可能翼也是太寂寞了，看到有着相似背景的玛莉亚时，就无法狠下心肠。如今他已经泥足深陷，错失赶走对方的时机，随着共处的时间越来越长，要斩断这段关系就越痛。翼怕痛，他已经孤独太久了，他害怕再回去那段日子。可是他也怕杀人，好怕终有一天不得不以最残酷的方法，和这人划清界线。
尽管如此翼仍时刻告诫自己，如果哪天玛莉亚知道了自己的秘密，他就要亳不留情地杀了这名女性。这与是否爱这人无关，比起两人的感情，世界的和平才更重要。

其实……为了不演化成这样的悲剧，翼应该在这刻割舍才对。
翼知道，这是小孩子般的自私。
两人的相遇不怎么浪漫。
下着深雪的冬天，翼如常下班回家的路上，在幽暗的小巷里发现了虚弱的玛莉亚。人类容易生病容易死，那是轻松平常的事。翼本无意去理睬这个人，最多拨号通知警察吧。不过那名女性却主动与翼的视线交错，湖水色的眼眸里映照着与翼相似的寂寞气息，深深吸引注翼的目光。
到底是翼找到玛莉亚，还是玛莉亚找到了翼，有点蒙混不清。至少两双同样寻求伴侣的眼神，确实被对方吸引到了。翼主动走向这名人类，想要伸出手去扶对方一把的时候，一柄匕首无情地划破了他的手臂。
那一划还不算深，血全都被衣物所吸收。翼并不生气，只觉得这一举动，让对方的身影与自己有了更大的重迭。无法相信任何人的那种危机感，翼可以充分理解。
「别害怕，我只是想帮你。请问该怎么称呼？」
玛莉亚打量着翼，目光却似是落在自己所划伤的手臂上。他很快收起了武器，现出了人畜无害的态势。
「……我是玛莉亚‧卡登扎夫娜‧伊芙。」
「风鸣翼。你是无处可归吗？如果不介意的话，我的住所就在不远处。」

玛莉亚握上翼的手，以此为契机，两人开始了五年的同居生活。
两人共进着象征式的火鸡晚餐，不算丰盛，但加上玛莉亚的手艺，翼就从来无法挑剔。红莓酱的甜味渗满了肉质的每一寸缝隙，能够把不算美味的粗糙肉质煮成软嫩，翼不得不佩服这位女性的家事能力。相较之下，翼是个家事白痴。太长时间的单独生活，都把他养成了不修边幅的性格。于是有了这种小两口般的平凡，翼觉得很是快乐。
属于风鸣翼的幸福生活，是从认识玛莉亚开始的。
「还合口味吗？」玛莉亚问道。
「嗯，很好吃。玛莉亚的手艺一直都很不错。」翼回答。
得到赞赏的玛莉亚满足地一笑，却又闪过一丝危险的神色。翼没注意到，能够小小地庆祝一下只属于两人的平凡，他真的觉得很高兴。如今他的生活里已经被玛莉亚所占满，好像与父亲相依为命的日子，孤独的日子，都已经遥远到不可回溯。明明才不过五年，对翼来说只是人生短短的一小部分，却仿如大半生。
「圣诞节快到了，翼有什么愿望？」
玛莉亚突然问道，翼圆睁了眼。
「离圣诞节还有那么长的日子，用得着现在问吗？」
「我好奇，想早些知道。」

翼疑惑，还是认真地开始思考。物质上他需要的都有了，或者说拥有太多，多到都不需要。反倒是有一件事，他知道永远不可能，却又很渴望得到。
「想和玛莉亚永远在一起。」
玛莉亚有点惊讶，意外的是没想到对方这么简单直白。
「那……如果为了达成愿望，翼能够付出什么呢？」
翼对另一个的问题深感不解，但还是回答了。
「如果真能实现，那我什么都愿意做。」
「这样啊……那我答应翼，不论发生什么都会在你身边。」
玛莉亚的那句话不是虚言，可是翼知道，那是在不知道真相的情况下，说出的妄言。身为人类的你，和身为变种的我，是不可能结合的。社会不容许这样的事，翼也不会容许这样的事。只是在不知真相的情况下，做做白日梦，也是一种小小的幸福。
只要记得，这不过是场梦。
如果知道真相，你一定会后悔。
翼如此心想。这终究是个不可能实现的奢望，是只存在翼心里小小的安慰。
让它继续埋在心底里，作为小小的慰藉就足够了。
「为什么……」
晚饭时还很温馨的气氛，一瞬间演化成了杀戮。
「回答我……玛莉亚。为什么要这么做？」

翼不解地质问，对着手中仍握着深刺在他心脏处匕首的那名女性，发出了绝望又难以置信的质问。
血源源不绝地从伤口处流出，每一下心脏的跳动都伴随着猛裂的痛。才刚复合的破裂组织又因锋刃而一再破损，这样反复的死的痛苦，是折磨着翼多年来的恶梦。
这名变种，拥有无限复生的能力。
翼有什么愿望？
如果换成是遇上玛莉亚以前，翼的愿望只有死。他很厌倦这看不到尽头漫无目的的生活，只不过于漫长的人生因为玛莉亚染上了快乐的颜色，于是这份悲伤就变成了渴望共生的愿望。尽管两者都是不可能实现的愿望。
玛莉亚再度使劲，把匕首刺得更深，又把翼推到了墙边。翼痛得猛吐了一口血，即使痛得几乎要晕过去，他脸上仍没有一点奄奄一息。
「翼一直以来都瞒着我呢。你是传说中那个永生不死的变种这件事……」
女性平静地说道，但闻言的翼却不淡定。翼一直以为隐瞒得很好的秘密，不知在何时已经被眼前这人揭穿了。
「……你……知道我？」
「最初听说的时候，我还是半信半疑，可是刀刺进了心脏，流了那么多的血还能屹立不倒，我也只能相信是真的了。不……应该说从最初相遇，被我划伤的伤口转眼就能复合，已经是有力的证据。」

玛莉亚这一发言，让翼更加震惊了。翼不敢相信所听到的事，不敢相信这五年来全都是……
「玛莉亚……难道你……一开始的目的……」
「是的，我是组织派来接近你的间谍。」
「你也是……觊觎我的力量……」
「一开始的时候，我对翼的力量没有兴趣，只是为了完成任务才接近你。不过……现在我确实感兴趣了，这长生不死的力量。」
「可恶……你……竟然骗了我五年……这五年来的一切，全都是虚假的吗……？」
玛莉亚没回答，只是轻轻一笑，而这一举动反倒让翼更加激动了。女性松开了陷在翼体内的匕首，这不死的非人不顾身体的痛，使劲将异物连同血与组织抽出。他很恨，深信了五年，曾经以为是好不容易抓住的温暖，竟然背叛了他。
尽管如此，翼还是留有五年下来的真摰情感，他真的好想和这人永续下去，不忍心杀了这人。可是知道他秘密的人，全都不能活，玛莉亚也不例外。
这是翼对父亲的承诺。
结果翼还是狠下了心，将染血的匕首刺进玛莉亚的胸膛内。匕首染上了两人的基因，以疯狂与残酷的方式，将两人融和在了一起。透过小刀传过来的心脏博动在一点点地转弱，玛莉亚咳出一口血，玷污了翼的手。过去非人做过许多同样的事，但他是第一次感到，刺杀别人犹如刺伤自己般，极端的心痛。

曾经为父亲的死而流干的泪，再度从这个非人类的眼眶里流出。濒死的软弱的手费劲地拭去温热的泪珠，相处下来的五年使得玛莉亚看清楚了，活得再久，这人还是个怕寂寞的爱哭鬼。
对这个人来说，要他孤独地活下去，比死还要难受，只是现实总是残酷。能够的话，玛莉亚想永远待在翼的身边，但在巨大的生命差距前，玛莉亚只有这个选择。
「对不起……欺骗了你五年……」
「玛莉亚……」
听着那温柔到残忍的声音，翼颠抖着松开了握住匕首的手。这刻的玛莉亚就好像杀戮未开始前的体贴，仿佛眼前这一切才是谎言，直到翼从对方微弱的气息感受到死亡将至。
「不过……我答应你，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和你在一起……」
话声刚落，人类用最后的力气亲上非人的唇。如同誓言之吻，留下的复杂感情，连长生的翼都无法理解。翼珍惜的最后接触瓦解了，柔唇下落着离开了他，非人有一瞬想要抱住这人类，最终还是让对方自由落下。一记响声，翼也无力地跌坐在那里，看着跟前的死，仍旧无法相信。
永远在一起……
那是身为人类的你会重生……
还是身为非人的我会死去……

翼不明白，他唯一理解到的是，他亲手剥夺了这好不容易得到的温暖，以及他再一次回到了孤独的循环。
永生的他没有爱别人的资格，他用这身心的痛，确确实实地感受到了。
节礼日的白天，翼撑着伞给父亲的坟头做了简单的清理后，就回家去了。
如果不是玛莉亚，这种西洋的节庆本和翼无缘。如今玛莉亚走了，翼也没必要再去记着这年末的节庆。
等到这数天过去，新的一年又要到来，对大家来说新的开始，对翼来说只是又一个无聊的循环。
提着小小的塑料袋，翼回家的路上又一次经过与玛莉亚初相遇的小巷。他探头看着幽暗依旧，如果再度走向那无人的区域，是不是又能找到新的感情？
好像和玛莉亚相遇才不过是昨天的事……
翼甩甩头，觉得自己的想法很愚蠢。亲手杀了玛莉亚的那天他已经决定了，即使遇上另一个人类，他都绝对不会再去救了。
绝对不会。
绝对……
翼把目光重回回家的路上，再度回到寂寞的家。
门前一个熟悉的粉红色身影竟然站在那里。
曾经在父亲死后不久，翼也有过这样的幻觉。他不以为然，平静地前走，却被一双纤细的手阻住了。

他不知道，人类的死灵还能挡住生灵的前路。
「对别人视而不见，是不是太过份了？」
樱色的身影说道，那微笑，确实就是翼熟知的微笑。
「……玛莉亚？可是……为什么……？」
翼觉得这年末的惊吓已经足够多，如果只是他的白日梦，他希望对方能友善地让路。
「我骗了你，从一开始。」玛莉亚回答道。「我不是人类，和你一样是名变种，只是力量有点特殊，别人看不出来。我本以为能早点回到翼的身边，不过翼的力量真的不易驾驭，然后为了让组织相信我的死，又花了好些时间。」
「等一下……我不明白。」翼一头冒水。「你是……拥有和我一样的力量？」
「准确说，是复制了翼的能力。虽然要复制别人能力的方法比较……麻烦，但结果还是处理得不错吧？」
翼呆在那里，越听越懵，觉得自己被耍了一遍。他不知道是否该相信，如果对方又在欺骗自己……可是他的心本能地有所动摇，他确实无法忘怀和这人相处的五年，即使对方骗了自己，还刺伤了自己。
「无论如何……我还能回来这里吗？」玛莉亚征求着同意。
「……你不会再骗我了吧？」
「是翼说愿意做任何事来达成愿望吧？即使我的手法有点粗暴，你也不能有异议。我现在和翼一样了，你不会打算把我置之不理？」

看着这失而复得的笑容，翼觉得既喜悦又无奈，既然对方都做到这份上了，他总不能残忍地把这人赶走。
「可我只买了自己那份晚饭。」
「反正翼买的肯定是即食食品。难得过节，我们就出门去吃一顿吧？」
翼辩不过这人，牵起对方的手。钥匙进到匙孔，扭动，熟悉的混乱的有些破烂的所谓家，再度迎接了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