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阶试炼】我想留住你

我很喜欢听风吹树叶的声音，小时候，大门口的路边长着两排很高很高的大杨树，风一来，就哗啦哗啦地响，有点儿像海浪，那时候的暑假，晌午头的时候，我会躺在窗边儿的床上，听着这声音入梦……直到某一年，我梦里突然听到一二三的喊声，“轰——”，地面震了一下，我猛地坐起来，正好看见下一棵杨树正在倒下，它倒得很慢，就像一个遮风挡雨的巨人。它一辈子都在守护这个村庄，现在他年老了，疲惫了，不得不离开了……其实我当时看到那些大杨树被货车拉走的时候，也没有很在意，只是看着光秃秃的大路突然没了遮挡，心里空落落的，但如今看来，离别早已悄然而至。
你啊你，我魂牵梦萦的你。
我多想留住你啊。你知道吗？我看着你拖着残躯败体慢慢走远的时候，我心痛得无以复加。我的故乡
，那个小村庄，我再回来的话，还能再见到你么？
我小时候很内向，不很经常跟村里的孩子们一起玩，但他们经常呼呼啦啦地一群人来我家门口找我，因为我是捉蚂蚱、逮螳螂、拍蜻蜓的好手，我们会跑到很远的地方，一直玩到天黑，鼻尖都冻凉了才回来，或者直接住到谁家里，一群萝卜头躺在一铺炕上，扯一些学校里的八卦和鬼故事，被骂了才乖乖睡觉，因为第二天还得早起登着自行车去上学……

现在条件比以前好太多了。
幼儿园的校车是黄色的大巴车，还带着特定的标识，放着滴滴答答的音乐，它从我家门口路过，我问我妈：“咱们村上现在还有孩子啊？”
“还有一个，”我妈答道：“就他一个，他爸妈在城里打工，他跟爷爷奶奶在村里。”她说完就走去院子里搓玉米，我跟在她身后。
“妈，你说，这村子是不是要没了啊？”
我妈没停下手里的活：“要是我们这代人都走了的话，可不就没了么？”
我不知道该怎么答话。
“你看现在，还有几个人？以前村里多热闹啊，大道上哪有没有人的啊，现在，就只剩下这些个离了歪斜的老人，能走的都走啦，”
她扔下手里的玉米棒，又拿起一根新的搓：“以前，一家有吵架的，好几家都能听到，都去劝架，现在，就算有人到十字路口大喊大叫，也连个看热闹的都没有了。”
正说着，村头的广播突然响了起来，是禁止燃烧秸秆的宣传。
听见这个，我妈说道：“唉，前段时间，隔壁村的老头，闺女儿子都不在家，他烧秸秆时候，自己掉沟里，给烧死了，才六十多。”

“唉，岁数大了，是应该在儿女身边了啊。”我说。
“他不愿意去啊。”我妈接着说：“人家城里有房子，叫他去他不去。”
“要是我我也不去，连个认识的人都没有，串门子都没地方去，楼房那么高，都上不来气……”她嘟囔着。
那怎么办呢？还是得去啊。我心里想着，但没说。我小时候不爱去村里的小商店，因为不爱跟人打招呼，那一路上最少得碰见两三个人，农村见到人了都得叫点什么，因为大家都沾点亲戚，要是不叫或者没叫对，是件不礼貌的事。二叔四舅、三姑六婆地叫着，自然就亲近了，真的，这里的人都很亲近，站在自己院子跟旁边院子里的喊话，也是常有的事，没有人会怕吵，也不怕被谁听去了，当然悄悄话也有啦。
现在是秋天，轰隆隆的自然不是雷声，是自动收割机的声音。
我听着，想象着以后，这里各式各样的小房子被推倒，变成一块块整整齐齐的土地……而曾经聚居在这里的，互相当做亲人朋友的人们也都将四散而走，他们会慢慢地失去联系，不知所踪。

“今天是隔壁姨姥姥的周年，他们家都回来了。”我妈已经搓了一小桶玉米了。
“他们还专门回来啊？”
“那可不得回来，你姨老爷还在这呢！”
“他怎么不跟他闺女走啊，反正就他一个人，去哪不是去？”我问。
“他不喜欢城里，你姨姥姥也不喜欢，要不然咋埋在这呢！”
提起姨姥姥，我恍然想起，我小时候的某一年春天，姨姥姥在院子里下酱，我去给她送我自己捉的蚂蚱。
“大酱好香！”我喊道。
姨姥姥呵呵地乐：“你想学做不，我教你。”
我撅起嘴：“我才不学呢！”
“那你以后想吃了怎么办？”她问。
“我可以买啊！”我回答。
“哈哈哈哈，”她笑道：“买不到怎么办？”
“买不到就不吃了呗！”
她哈哈地笑。
“留不住啦！”我回过神，我妈已经提着玉米走到了大门口。
傍晚，村庄里炊烟四起，我跟爸妈商量着要去哪里工作的事，我妈说道：“我看小月就不错，跟对象在家里养了很多牛，钱也不少挣。”

我爸听了，道：“那不也早晚得走？等他俩孩子上学了，不得走么，学校都在城里。再说了，留在村里，能有什么出息，书不都白读了？”他看着我，我点头称是。
冬天就要到了，我爸我妈正忙着做过冬的准备：大白菜、柴火、煤炭，遮窗户的塑料……都准备好了，天冷了就可以躲在这个小房子里。猫过冬天，春天很快就会来，我最喜欢这里的春天，没有五颜六色的花，但土地开化，变得柔软蓬松时候的清新味道我永远忘不了，因为在那个味道里，我能感觉到生命的气息，是生机，是希望，是来年的发芽抽枝，莺飞草长……
大地是母亲，故乡是母亲，母亲是母亲。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使命。”离开和告别或许就是我们的命运，我们是末代村庄的孩子，我们得离开才能发挥我们的价值，但是也许不久以后，我们就再也无法回去了，因为村庄消失了，变成了一片看不到边的旷野，乡音也逐渐消弥在人海之中。
这是时代的潮流。
也许我真的不再年轻了，因为我不再经常向往未来，而且不断回首过去，我想留住村庄，可是，无论我如何做，也改变不了什么，我知道这一切都是不可逆的，就像送行的时候喝醉来拖延时间，胡乱地哭号，到头来，也只是大梦一场罢了。

什么都留不住。
可是啊可是，我真的好想念，想念
村庄里的人气儿，想念我的过去，如果这里没有了的话，我该去哪里找寻童年的回忆？
小学同学一家都搬走了，有一次她跟我说，她现在也经常做梦，梦到村子里的十字路口，那时候我们每天在那里会合，上下学或者一起去玩。
“过年回来吧。”我对她说。
她顿了一下，笑道：
“嗯！一定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