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巍生】双向奔赴 四

能将人融化的温暖把了罗浮生浑个儿裹住了，但他向前看时却总看不清，只有手上鲜明的触觉传来——那只手比他大一些，把他的手牢牢地攥在手心了。手心贴着手心传过来的温暖比周围的更细腻，因而在这小小一块肌肤相接之处，总不住地传着令人发麻的微小电流过来。
令人心里酸酸麻麻的一片，是掉进了蜂蜜罐里的甜。
他听见牵他的那个开了口。静谧之中，他的声音是这样柔和，同时也低沉，像山涧里潺潺流水，不声不响就流进人的心间。
“浮生。”他听见这人这样唤他姓名。轻轻两个字从那人唇间吐露，像吟诵世上最美的诗篇。
罗浮生终于觉着这声音耳熟起来。他拨开那些缭绕的雾霭，一张脸终于明晰起来——
“沈巍！”
他惊呼出声。
于是一头撞上了某处坚硬，温热的触感传上手心。他揉开眼一看，一张端正的脸就出现在眼前——正是梦里那张脸。
“卧槽！”罗浮生又喊一声，后来眯着眼深思了会，想来是做梦，于是又一头扎被子里要睡了，结果被只手掌拖住了下巴。

仍是梦里那样温热的触感。
罗浮生终于反应过来，这不是梦。可是，他不敢睁眼。
沈巍怎会出现在他房间！？他只记得自己昨晚抱着手机，盯着沈巍那条微博傻笑好久，笑累了就睡，睡着睡着还做了个这样情思旖旎而又匪夷所思的梦。最匪夷所思的是，怎么一觉醒来梦中人就站在他床前了？
罗浮生还是不信，翻身要开灯以证明自己是做梦，可刚按下开关，双眼又很快被一只手掌覆盖住。那人的袖口是淡淡的薄荷味，正钻进他鼻里，让他这一觉醒得彻彻底底。薄荷，清爽的味道，他却闻着浑身炽热。
“刚起来先别睁眼，灯光刺眼。”沈巍的声音更近了。
好一会儿，那只手才慢慢移开了。罗浮生睁了眼，一眼就看到那个人。正站在琉璃吊灯下，嘴角带点笑，后面三三两两的摄像师扛着机器。“先起床，节目组有任务给我们。”
其实这时也不过四点四十分，罗浮生看到钟表差点没骂出声。对于他这样一个平时将早餐中餐都合到一处吃的人来说，这时叫他起床无异于要他的命，这时叫他起床的人肯定也是不要命。

可是光看着沈巍镜片下的那双柔得能挤出水的眸子，什么怒气也自不用提了。
罗浮生第一次吃上早餐，听说是沈巍做的，但他不敢问。沈巍能给他做早餐？何德何能。
后来罗浮生才知道，这样早起床是为了化妆——他们要扮成老人，模仿昨日菜市场里的大爷大妈，清早起来去菜市场买菜砍价，还要学着挑菜，得挑对，挑好。
罗浮生严重怀疑自己来错了节目——这不是学演戏的节目？怎么现在成了某台的《向往的生活》？
他皱着眉，不情不愿挪着步子进了化妆间，中间还没忍住又眯眼睛睡了一会儿，直到沈巍又把他叫醒。罗浮生可不知道为什么，一觉醒来沈巍也在他旁边化妆，余光还通过镜子瞥了一眼自己。
像是一个咒语，他一睁眼就能看到沈巍。但他爱得要死，这不是咒语，简直是神的祝福。
出门时已经七点多了。下了车，罗浮生偏头一看，沈巍已经半佝偻着身子，一脚深一脚浅向前走了。无论远看还是近看，谁都看不出这面孔下是年轻的身躯与灵魂。

罗浮生跟在他后头，也学着跛脚走。他时不时抬头看一眼那背影，心里忍不住暗暗想：“沈巍老了便是这样么？我老了也会是这样么？如果我和他一起老去，又会是怎样的景象呢？”
正想着，他脑子里忽然飘过个奇怪的词汇——白头偕老。
“我擦！”他被自己这没由来的想法吓到。他并不礼貌的用语话音未落，前边的沈巍已经一下转过身来，完全顾不得此时自己还是个老人，便三两步走到他跟前。
“浮生？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罗浮生更不敢去看他了，总觉着自己方才的想法亵渎了自己心里那个站在神坛上的，干干净净的沈巍，于是只好顾左右而言他。“没有，没有，哈哈……巍巍，你演的真好！真不错！”
后来沈巍便放慢步子一定要和他并排走了。肩膀挨得很近，炽热的气息总钻进罗浮生的领子里，沈巍戴着的假发还不时蹭他的脸。
“小妹，这生菜是怎么个卖法啊？”罗浮生没想到，刚走到第一摊，沈巍便已经投入角色，声音也是他从没听过的沧桑。

他也只好照样学样，瞥着沈巍走到旁边的一档，好半晌才斟酌着开口：“美女，这茄子多少钱一斤？”
开了口，他愣了半会儿，卖菜的大姐也愣了半会儿。罗浮生暗暗咬舌，心想，哪个大爷买菜还会盯着别人叫美女啊？这下可好，他活像个老流氓。
“茄子便宜一点吧，我老头子爱吃。”罗浮生正沉默，一个声音便已靠近他又打破沉默。
档主自然地开始给沈巍介绍茄子了，罗浮生可一点没兴趣，他兴趣所在全在沈巍方才那句话上。
等沈巍提着一袋茄子叫他往前走时，他忽然没由来问了一句：“沈老师，您这是在演戏是吧？”
“艺术来源于生活。”沈巍答。
于是罗浮生更迷茫了。
幸好的是迷茫过后，他罗浮生终于开了窍，一下子拿捏起语气、动作、神态是游刃有余，“倚老卖老”地顺利买到了任务上的菜，砍价也实实在在地发挥了他那三寸不烂之舌的用途。遇到看起来六七十岁的大妈，罗浮生还不得不出卖色相达成目的——毕竟他罗浮生哪怕是老了也是极为帅气的。

只是每每这战术进行到一半，便有一个看起来同样帅气的老头子把他拉开，正色道：“不必浪费时间，我们去下一档。”
买完菜时已经九点了。罗浮生和沈巍一同上了节目组的保姆车，早已满身大汗的两人都一下揭下了假发和裹得严实的厚围巾。头发早被弄得一团糟了，罗浮生瞥着后视镜里的自己实在好笑，又瞥到镜子里自己旁边的沈巍，于是转头去看他。
偏是这样默契，沈巍也转头看他，两人相视一笑。笑完才各自意识到气氛有些不对劲，各自又偏头沉默了。
回到节目组安排的节目现场，罗浮生惊了——锅碗瓢盆，大大的燃气灶，一把把大小不一的泛着银光的刀。这不是厨房？
“我们……我们不会要做饭吧？”他弱弱问。
“是的！两位老师的任务就是把自己采购回来的食材做成自己擅长的菜品。两位老师各自烹饪自己的菜品，味道由你们自己决定。烹饪结束后，两位老师要根据自己吃到的味道表达自己的感情，由对方猜测自己做的菜到底味道如何，还要猜对方有没有骗自己，猜对了的有奖励，猜错了的会有惩罚哦！”

罗浮生听那个工作人员一口气说完，先帮她憋了一口气。好半晌，他才幽幽开口：“要我做饭的话，也不是不行，就是……你们这儿，有灭火器吗？”
没想到还真搬来了灭火器！罗浮生恨恨看着那个红彤彤的灭火器，偏头去看节目组那群人，顿时觉得他们可恶起来。他想，这次可是要把量做大一点，主要不是给沈巍吃，而是要给这群只会坑人的黑心人尝尝！
想着就行动起来了。他和沈巍各自一边，他在这头对着一条鲫鱼大眼瞪小眼，一刀下去拍不死鱼还被活蹦乱跳的鱼溅了一身腥水时，沈巍那边的已经下锅了。
最后他放弃，抓着鱼尾巴重新丢到水槽里，捏着一块猪肉开始打量时，沈巍那边已经快出锅了。
香气勾得他要命！
他不服输，便执起菜刀往那块肉上胡乱砍，砍得汗水淋漓才停。接着便是要开燃气灶，这个他最害怕。他离得老半远，眯着眼拧开了还要跳起来“哇”地叫一声，叫完不仅要听着节目组那边无情的嘲笑，还听见了远远那边沈巍低低的笑声。

气得他赶紧拧开了油瓶，哗哗往里边加油，结果噼里啪啦，油花四溅。
他又“哇”地叫出来，并且绕着圈跑，“我不玩啦，我不玩啦！”
还是沈巍帮他收的场。等他自己重新鼓起勇气回到岗位，把那盘搅得稀巴烂，尚且看得出不是猪食的猪肉下锅，又一股脑往里边加酱油，加白糖，加盐，加胡椒粉时，他预料不好。
主要不是担心节目组，就怕沈巍吃了这个闹肚子。
菜好，出锅，装盘。两人各自端菜上桌，交换位置。罗浮生坐着，垂头去看面前那摆得精巧诱人的菜肴，又伸头去看沈巍面前那盘卖相连猪食都不如的“炒猪肉”时，忽然无地自容。
就这还用比？不用沈巍吃，不用沈巍做表情，罗浮生光看一眼就先觉着胃痛了。
“很好吃。”罗浮生忽然听到沈巍这样说，抬头去看。沈巍用筷子夹起一块往嘴里送，慢慢地嚼着，似乎要把那块肉品出个一二三四、酸甜苦辣来。沈巍做任何事都是慢慢的。他慢慢地嚼着，慢慢地点头，慢慢地抬头对上罗浮生的目光，慢慢地开口。

“浮生做得的确很好吃，希望以后还能吃到浮生做的饭菜。”
罗浮生知道他是骗人，可是又忍不住去信沈巍说的话。光是看着那双眼睛，那双能诱导人相信一切的眼睛，他情不自已。
“浮生，我的菜如何呢？”沈巍又开口。
“好吃！”罗浮生当即回答。
“可你还没吃呢！”沈巍笑着反驳。
“我看一眼就知道好吃！你做的都好吃！”
言罢罗浮生就埋头吃起来，还真差点吃了个无法自拔。太好吃了，以至于他不禁开口：“你说啊，你做饭那么好吃，我以后要能找个像你做饭好吃的对象该有多好！”他说这话时，嘴里还鼓鼓地塞满了沈巍做的青椒炒牛肉，也忘了此时此刻的摄像机和录音设备将他的所言所为一一记录下来，更没想过他这话说出去后，会引起他的粉丝多大的波澜。
“是吗？”沈巍也笑，“找个我这样的对象，的确不错。”
罗浮生吃得正兴，丝毫没分析出沈巍这话的含义，还一个劲儿地点头，“嗯嗯，我要是能找个你这样的对象可真是天大的福气了！”

当然，结果是在这场形同虚设的"比拼"中罗浮生落了个惨败。他被沈巍成功骗到了，吃了一筷子自己的杰作差点没吐了，还一边灌水一边往沈巍竖大拇指。“巍哥，你真汉子！”
沈巍却接过罗浮生手里的筷子，接着又吃一口。“的确好吃。”他不会说，这道菜的所有味道到他嘴里都成了甜味。
“巍哥，你重口味！”罗浮生又感叹一句。
在最后要宣布罗浮生的惩罚前，罗浮生硬是端着盘子围着节目组兜一圈，要他们都尝尝这杰作。那群一开始笑得欢的人一下子闭死了嘴，一是为了保护自己的味觉细胞和肠胃，二是他们总觉得有道若有若无地视线从不远处投向他们，像是冷冷地说：“你们要敢吃他做给我的菜就死定了。”
这也许仅是一种直觉，但也可能是一个不太明显的真相。
总之，罗浮生的鬼主意落空，沈巍安慰他：“没事，下次继续努力，我也可以教你。”
“既然罗老师不幸落败了，那么我就要宣布罗老师您的惩罚了。您要从自己过往的照片中选出一张丑照，并要根据当时照片的动作神态，再从我们现场的服装里挑选出合适的穿上，模仿当年的自己，并要在镜头前留下现在的照相。”工作人员介绍惩罚。

罗浮生差点骂娘。虽说他罗浮生是不太在意什么红不红，形象不形象的，但是包袱总该是有的，特别是在沈巍面前。
“浮生任何时候都是好看的，不用担心。”罗浮生听沈巍这样安慰他，心里更矛盾了。挣扎了好久，才走近那家宽敞的衣帽间，埋头翻手机相册——自然先跳过那个全是沈巍照片的隐藏相册。
那可不？这镜头拍着他呢！
翻了十几分钟，他才从一堆傻逼得不得了的照片里找出一张不那么傻逼的照片——那年他高一，正好这是第一次上台表演的彩排。他捧着吉他像个丧家犬，坐在舞台边缘，噘着嘴放空思绪——结果被陈一鸣这丫的偷拍了！这丫的，罗浮生当时想起来生气，自己紧张得不得了，陈一鸣这个同宿舍的还看热闹不嫌事大偷拍他。本来是要删的，后来想想就算了，倒没想到这时派上了用场。
“就这张。”罗浮生举着手机面对镜头介绍，“是不是丑得不得了？”
摄影机看着镜头里那张并不丑的丑照，心里竖了个中指。就这？
当时的服装是很简单的。他梳着顺毛，并没现在这样的棕栗色卷发，身上也只穿一件白衬衫，再搭配一条并没破洞的，颇有些土气的牛仔裤，还有一双被他糟蹋得不算白得白鞋。就这样，上场唱了歌。

罗浮生很快从一堆衣服里挑出合适的几件，又招手向发型师求救，胡乱搞了个不那么“时尚”的，稍微熨帖的顺毛，再叫罗成帮忙拿来自己随身带的吉他，背上，就出了房间。
外面的沈巍正坐着，不知道想些什么。可罗浮生一出来，他便立刻抬头。
罗浮生离得远，看不太清沈巍的表情，可总觉得沈巍的目光格外灼人。
是的，只有沈巍自己知道，罗浮生这样的打扮一出来时，自己的呼吸凝滞了多久，心律又是如何不齐。沈巍知道，这就是心动。
“是不是很丑？”罗浮生试探开口。
“好看。”沈巍开口：“好看。”他又重复一遍。
当罗浮生坐在地上，模仿当年自己呆滞的眼神和垂头丧气的神情时，节目组的人都笑了。
沈巍也笑了，盯着那两片微微撅起的红唇。
水光潋滟，柔软可爱，一看就特别好亲。
“来，茄子！”罗浮生在镜头下照了张相。正笑着，他忽然又转头去看沈巍。
“巍哥，来啊，我们一起照一张！”

于是沈巍和罗浮生一起照了张相。
导演喊卡，第一期录制结束。罗浮生因为要去参加音乐节先走一步，沈巍却留住了那个照相的摄影师。
“等一下，你拍的这两张照片，可以发给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