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庐山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庐山有一百九十余天笼罩在大雾中,难得有人能窥见其真面目。据说这山上有个仙人洞,仙人洞里有仙人。
师父说,想要出师可以。等大雾散尽,山中连晴七日的时候就可以下山。或者去仙人洞找到那个神仙,学会最后一招“琴心三叠”的剑法。谢惊竹选择了后者——若要庐山连晴七日,恐怕比寻仙还难。
谢惊竹在庐山中长到一十八岁,却还从未见过此山全貌。
浓雾在眉梢发尾凝结成水珠,手中的火把彻底点不着,谢惊干脆扔了它。谢惊竹抬眼望去,三尺开外脚下的路便不见踪迹。
师父说转过三百九十六道弯,攀过五座高峰,再走过三千级石阶就能找到仙人。谢惊竹已经走过两百九十九道弯,他摸索着在身旁的树干上刻下“三百”。
山路起起伏伏,谢惊竹早已望不见师父的小草庐。他不曾回过头,不知自己如今身在何处。转过下一个弯,谢惊竹突然觉得眼前的雾没那么浓了。秋风无影,但雾气在一点点变薄。
他发现自己站在一座桥上,身侧是片湖,另一侧是数十丈的悬崖。大雾散去,两侧山色斑斓似锦。
谢惊竹想起了师父作的画。师父画的山叠翠堆红,点墨染金,谢惊竹觉得庐山哪里是这幅模样?他一向不屑于费心学这些华而不实的东西。可今日谢惊竹才觉后悔,师父的画比之他双眼所见,简直寡淡得像水墨图了。他只恨不能亲自将此山此水绘于纸上。

然而不等谢惊竹多看两眼,山风又吹着一团雾缓缓行了过来。衣衫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谢惊竹走了两步发现石桥边一抹黄色闪闪烁烁。他弯下腰,原来是只蛾子被风吹得展不开翅膀。谢惊竹可怜这小东西,张开手挡住风,助了它一程。
过了这片湖,又不知走了多久。举头不见天日,低头不见去路。谢惊竹偶尔环顾四周,仿佛天地间只剩脚下这方寸土地,孤零零的悬在虚空。一重山又一重山,耳边只有风穿林而过的呜咽声和不知名的鸟鸣。谢惊竹觉得自己两鬓也要被雾气染得斑白。或许他其实已经见过神仙,或许他已经不在江州的那个庐山了,这里是天上的某条路。
可是他当然还在庐山。天光渐暗,有一滴水从叶子上滑下来滴在谢惊竹头顶,很快渗进他的发丝。他的手指被冻得僵硬,已经快要握不住手中的剑。谢惊竹胆战心惊地回忆,师父是否说过山中有什么猛兽。他摸着潮湿而遍布青苔的树干想,还是连夜赶路吧,等明天天亮了再做休息。
幸而不等到天亮,谢惊竹便发现了一座寺庙。香火虽少,却不显破败。谢惊竹谢过住持,将打湿的鞋袜在火盆旁烤干。
第二天谢惊竹动身时才注意到寺前有两个三尺见方的小池子。池底六只石刻乌龟,张着的嘴里盛着些碎银铜钱。谢惊竹走了几步,又退回来。他摸遍全身,只找到三五个铜板。临行前师父小气地数了一遍又一遍,最后才塞在他的怀里。谢惊竹从未想过师父的钱从哪里来,好像一直都有,却又只堪堪够用。

他思来想去,觉得这点功德是必须的。谢惊竹摸出一个铜板,啪的一声,不偏不倚打在石龟嘴角,铜板落在池底。谢惊竹很想再试一次,证明自己暗器其实练得还行。无奈囊中着实羞涩,只好作罢。
寺门前有个小和尚正拿着扫把扫地,竹扫把划过石板发出沙沙的声音。直到小和尚、水池和寺庙都在晨雾中隐去,那沙沙的声音仍若隐若现。
在此行之前,谢惊竹从没关心过庐山究竟有多高,他只是日复一日地读书、练功。谢惊竹记得小时候自己是有过几个师兄师姐的,但如今只剩他与师父。谢惊竹不知道师兄们走的时候师父是不是也说了同样的话。但他想,自己若寻得仙人,便要随他羽化去天上。为何还要再去山下?
谢惊竹不知山下究竟是何种模样,但他也不知仙境又是何种模样。
下山又上山,穿过一片林子又进了另一片林子。偌大的庐山,好似只有谢惊竹一人在其中穿行。他不知自己现在是离人间更近,还是离仙境更近。
谢惊竹拿着师父给的地图,却发现前面无路可走。他绕着面前的小山包走了一圈又一圈,终于发现了一个山洞。原本便不算温和的秋风从狭小的洞中吹出,凛冽得要将人脸都划破。

谢惊竹裹紧外袍,贴着石壁钻进洞里。那风越来越大,他窥见洞口一片雪白,不知是雾还是光。
谢惊竹没想到这层峦叠嶂中竟还藏着一个小镇。一个不算太小,且颇为繁华的镇子。镇名牯岭,恰如其名地立在一片山脊上。镇子在高山云海中桃花源一般的自得祥和,镇中人却并不像桃花源那般与世隔绝。
谢惊竹进了客栈,小二麻利地上来看茶。他原本想省点钱吃自己的干粮,可除了师父做的饭,谢惊竹没尝过第二个人的手艺。他把别人桌子上的菜看了个遍,摸摸怀里的铜板,最终点了个豆腐。
镇上除了客栈,学堂店铺,驿站耕田一应俱全,是谢惊竹从未见过的人间烟火。他新奇地在镇子里逛了两天。掌柜的说,镇子里算什么,山下的江州城可要繁华一百倍,江州城外还有千千万个更繁华的好去处,年轻人该去开开眼。谢惊竹是不大信的,既然山下那么好,他为何还要守在这。
掌柜的哈哈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山下是人间,山上是仙境。他指了指自己身后的小店,“我这里是人间仙境。上下通透,左右逢源。”
离了牯岭镇,再行半日就能到仙人洞。谢惊竹隐隐紧张起来。不知仙人是男是女,什么脾性,多大年纪。

穿过一条开满红菊花,长着红枫树的路,又钻进一片石松林里。两侧嶙峋锋利的石块从崖壁上凸出来。渐渐的,连脚下的泥土路也全然变成了崎岖的巨石块。水滴打在青石上,分不清是下了雨还是松针上的晨露。谢惊竹脚下滑了好几次,不得不委屈自己削铁无声的玉烟剑暂时做个拐杖。
松树矮矮地在头上遮成一把伞。树根扎在石块上,满满当当填上裂开来的石缝,虬结蜿蜒成一层密网。滑腻腻的青苔自地上一直爬上树干,树与石头融为一体,岿然不动。
谢惊竹吐出一口气,将一手冷汗擦在衣服上。他坐下来从包袱里掏出一把糖炒栗子,余光瞥见身侧有双眼睛在看自己。转过头,原来是两只猕猴。
那猴子见了生人也不害怕。大的那只定定站在谢惊竹眼前看他手中的包袱,小的那只自顾自揪着枝桠荡来荡去。师父常说,山中生灵唯有猴子难缠,不可与之戏耍。谢惊竹却瞧这两只猕猴像个讲道理的,没忍住抛给它们几颗糖栗子。
大猕猴从地上捡起栗子,麻利地剥开外皮,小猴子则蹲在一侧认认真真看它动作。母子二人看了谢惊竹一眼,算是道谢,便重新埋头手中的活计。
谢惊竹与他们相安无事坐了半晌,吃完手中的干粮。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拱手道别:“猴兄,后会有期。”

眼见这林间又起了大雾,拿着地图也寻不到方向,青石板上又丝毫不见前人走过的踪迹。谢惊竹索性收了地图。谢惊竹安慰自己,想来寻仙也是讲机缘的,若他今日该见得到仙人,便是怎么样也能找到的。
如此这般走了约摸一个时辰,竟真叫谢惊竹看见一个圆圆的石门洞,上面赫然刻着三个大字:仙人洞。
寻仙之路太过顺畅,谢惊竹欣喜到没察觉有何不对。他疾行几步进了门内,门里门外之景却并无不同。
谢惊竹想,仙人都是要施障眼法的。不等他想出如何破解,转过一道弯,大雾里便浮现出一个山洞。
洞如覆掌,洞前奇树林立,洞中一眼清泉。谢惊竹摸进去,石壁上刻着“洞天玉液”四个字。一切与书中所写别无两样,唯独少了一个教他剑法的神仙。
谢惊竹不死心地等,他等了日落日升两个轮回,仍没有等来仙人。他终于想起,师父分明说过寻仙途中还要经过五座高峰和三千长阶。
这路,若不是走错了,便是他尚未走完。但若走错了,便不会见到仙人洞。
谢惊竹拿出地图仔仔细细看了一遍,手指点在一处叫三叠泉的地方。师父让他学的剑招正叫“琴心三叠”,莫不是仙人其实是在此处?他决定继续启程往前走。

这夜是难得的月朗星稀。月出惊山鸟,时鸣春涧中。如今虽然是秋色正浓,月色鸟鸣却与春日相同。月光如水泼洒在树梢,谢惊竹伸出手,仿佛可以将这轮明月拈在指尖。
不知不觉间满天零碎的星子一颗颗隐去,只留启明分外耀眼地与明月遥遥相对。谢惊竹终于穿过了密林,爬上一处开阔的平地。
西侧群山还掩在黑沉沉的云里,东方已泛起霞光。天将破晓,山顶的风愈发冷冽起来。
寒风吹得脚下一颗松树东摇西晃,谢惊竹的发丝也被吹散。天色大白,而起伏于云间的山峦浓淡相宜如泼墨。谢惊竹极目远眺,也分不清天边那起起伏伏的究竟是远山还是浮云。
浅金色的光自东边天际泛起,而头顶的一片天仍旧靛蓝。浅金与靛蓝交汇处是一片白光,谢惊竹猜日头大概会从此处升起。
黎明是漫长的,但日出只在一瞬。一轮红丸不徐不疾从云层中浮起,流云自山巅倾泻而下,云瀑落至半山腰散做一团雾气。这初升的红日并不刺眼,它温热而柔软地将天地照亮。
苍山穿云海,青天削芙蓉。
谢惊竹终于看清山下是何处。他看见左侧似岭似峰的五老峰,看见右侧怪石嶙峋的太乙峰。山凹如口,鄱阳湖正嵌其中。大雾起自湖面蒸腾而上,于山涧再次化云成海。那轮红日又被薄云遮盖,日光凝成金线自云间穿出。

那便一路向东吧,谢惊竹如是说道。
尽管得见天日已是庐山难得的好天气,山林间还是会起一层浅浅淡淡的雾。这雾轻纱似的吹开又合上,总也不叫人看清对面的山头到底什么样。
有时谢惊竹觉得那该是座险峰,待走过去却发现是面宽宽的陡坡。谢惊竹愈爬愈高,有时他觉得翻过这块大石头该有路可走了,山顶却陡峭地只容一人站立。
攀上第三座峰顶的时候,四周终于没有更高的山了。
群山皆踏于脚下,方才还遥不可及的红日此刻就悬于头顶。长风再无阻挡地吹在谢惊竹身上,吹得他站也站不住,在乱石中难寻立足之地。
云海翻腾如浪,朝一片红尘滚滚而去。云海之上只有青天朗日,并谢惊竹一人一剑。纵然山有千尺万仞高,纵然云雾能遮天蔽日,也终不足为惧。
九天之上,仙境怕也不过如此。
攀上过顶峰,谢惊竹再看下山之路的三千石阶就觉得不值一提。然而常言道上山气喘,下山腿软。这石阶一格一格,漫漫长路似是没有尽头一般。
谢惊竹走到膝盖打颤,拿出地图一看仍有七八里路要走。
幸而这一路走来渐渐有山泉叮咚有作响。谢惊竹掬起一捧山泉一饮而尽,又泼了一把在脸上洗净风尘。

山间小溪时而湍急,激打在石头上翻飞成雪白的浪花。流至平缓处又汇成一汪碧潭。水色遥看如翡翠碧绿清透,走近看却澄澈好似无物。
石阶也顺着溪水一样走势,时缓时陡。谢惊竹看了看被当做拐杖,一路走来不曾出鞘过的剑,突然有点气短。
溪水一路向下,石阶也是下行多过上行。行至某处时,溪水突然消失不见,谢惊竹却听到了骤然增大的水声。
谢惊竹不曾计数,但他觉得三千个台阶该到尽头了。
直到水声渐大,轰鸣如雷时,谢惊竹终于走下了最后一级台阶。
飞瀑三叠千尺长。一叠如缀旒挂帘,二叠如飘雪断雾,三叠洪流倾泻,如玉龙走潭。
碧水从天而降,落下来摔成碎银堆雪,复又聚成一整块翠玉。飘散在空中的水汽打湿了谢惊竹的衣衫,他抬头,这飞散的水雾被日光照成阵阵紫烟。
谢惊竹突然觉得这一路走来,秋山小镇,云海飞瀑无一处是仙境,无一处不是仙境。寻仙问道,根本就藏于人间山河。
他在潭底坐了一天一夜,这次却不为等一个神仙。谢惊竹学会了那招“琴心三叠”,玉烟剑终于得以出鞘。谢惊竹决定要下山看看。

那便一路往东,从江州城开始吧。
绝望的拉珠惩罚writea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