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鬼妈妈 第二节

这个时间的学校早就放学了，大门又有人看守，所以希在墙上贴了张纸符，纸符又变成了一扇门，二人偷偷地溜了进来。
绘里和希一路来到了花阳所教的班级，班级并不大，只有三十张桌椅。每个位子上都空荡荡的，没有什么辨识度。
绘里在教室内搜寻着，发现墙上贴着班级的合照，看起来像是某次校园活动结束后集体的合照，花阳和几位老师也站在一旁。
“希，你看这张照片。”绘里清点了一下人数，除开几位老师不算，合照上只有二十九个孩子，“班级里有三十张桌椅，但合照上只有二十九个人。”
“缺失的那个孩子会是作业本的主人吗？”
希刚说完，身后就“啪”的一响，二人回头一看：靠近窗户的、原本干干净净的过道上，赫然出现了一个日记本，像是被漫不经心的学生碰掉的书籍一样。
“日记本？这么私密的东西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绘里问道。
“虽然有些不太好，”希说道，“也许日记本里有什么线索，它莫名其妙地出现在这里一定有它出现的理由，我们打开看看吧。”
绘里与希对视一下，默默地点了头，便上前拿起来，封面上清清楚楚地写着：久川青子。内容不过是一些简短的日常。不过值得注意的是，最后一记的时间是九月六日，刚好是一个月之前。

“从九月六日之后，这个孩子就再也没有写过东西了，墙上的照片也少了一个人……”希小声说着，脑中却发现了些许的异常，“绘里亲，你还记得花阳她写的东西吧？”
“嗯，‘妈妈好想你’……难道说，花阳要做这个孩子的母亲？但是没理由啊，虽然知道花阳喜欢小孩子，但也没必要做到这种地步。”
“你们是谁？为什么要看我的日记？”
就在绘希商讨之时，一个孩子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
“什么人？”
二人看过去，一个半透明的小孩模样的灵魂站在门外，向里面探出半个身子。显然对这两位到访者十分警惕。
“你们是谁？为什么要看我的日记？”孩子又重复了刚才的话语，空荡昏暗的教室中回荡着稚气未脱的声音，在绘希听来，感觉有些心里发毛。
“她说日记，看来她就是青子了。”绘里凑到希的耳边轻语，“但是青子以灵魂状态出现……难道她的肉体已经死亡了吗？”
“不好说，先回答她的问题吧，如果她真的是久川青子，也许能够告诉我们些什么呢。”希回答道，随后便朗声对着青子说，“抱歉，我们无意间翻开了你的日记本。我们是小泉花阳的朋友，可是现在却怎么也找不到她。原本我们想来这里寻找一些线索……”

“你们，是小泉老师的朋友？”青子听到这里，便向门内又踏一步，一点点向前磨蹭着，不知道是开始信任绘里和希还是想拿回自己的日记本，“小泉老师，还有另一个人，在我的家里，妈妈想要她们。”
“呃……”这一番话说的二人有些摸不着头脑，虽然知道“另一个人”指的应该是星空凛，但青子毕竟是孩子，不能够一下子把所有的事表述出来。希决定先取得对方的信任，她迎着青子的步伐，慢慢靠近她，双手伸出去，要把日记本还给她，“抱歉，青子，把日记本还给你。我们不应该动你这么重要的东西的。”
青子一接过日记，马上牢牢地紧抱在怀里，好像抱着毛绒玩具的姿势。接着，她就站在那里，不愿意再往前一步。绘里立刻意识到了该做什么，也凑到青子面前：
“对不起，青子，我不应该看你的日记的，只是我们实在是没有办法了。小泉花阳是我们很重要的朋友，现在她情况未知，我们很着急……”
“嗯……”多亏平时花阳是个富有爱心的教师，经常陪这些小孩子一起玩耍，青子一听到对方也如此关心小泉老师，警戒心立刻就放了下来，“小泉老师、危险，妈妈、活着、我害怕……”
青子的话语十分混乱，让绘里和希一下子提取不出太多有用的信息，只好对视一下。绘里说到：“青子，不要害怕，我们不是要伤害你或者怎么样的，我们只想确认小泉老师的状况，你愿意把你知道的告诉我们吗？”

“好啦，你这样是不管用的，”狐仙发话了，从刚才起它就一直在打量着青子的灵魂，“我能感觉到，她的灵魂非常脆弱，也许用不了多久就会消散，因此无法正常地和你们对话。我试试能不能让她稳定下来。”
一道青光从绘里的手上放出，随后宛如轻纱般笼罩在青子的身上，并慢慢地被对方吸收，随着青光的消失，青子的灵魂也越发变得清晰了起来。
“你对她做了什么？”希问道。
“只是注入了一些灵力罢了，”狐仙答道，“灵魂是一个人精神与信念的体现，虽然说与灵力没有什么联系，不过这种方法确实有效。好了，现在她应该可以回答你们的问题了。”
“谢谢你，”青子对着绘里说到，“你们要找的小泉老师，现在正在我的家里。但是，老师的处境很危险。”
“不要急，青子，”绘里安抚着对方，“如果可以的话，请从头把事情慢慢和我们说吧，我们也可以听的更加明白一些。”
“嗯，”青子点了点头，并开始讲述起自己的经历来，“我的家里，只有妈妈，爸爸在很早之前就和我们分开了。妈妈很爱我，可是上个月，我们在散步的时候，遇到了歹徒。妈妈为了保护我，被坏人杀掉了。我想藏起来，可他们还是发现了我，我也死掉了。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我变成了这副样子，而且妈妈也和我一样。只是妈妈不再是从前的那个温柔的妈妈了，她去杀死了那两个歹徒，然后又变成了小泉老师，并且妈妈对我说，有一天她会让我也重新回到人间的。虽然能够和妈妈再生活在一起很开心，但是小泉老师还在……她的样子好痛苦，我不想让老师受伤。今天妈妈带回来了另一个人，说是为我准备的身体，可是我不想让无辜的人受到牵连，就偷偷跑了出来……”

“另一个人，是橙色的、短头发的女生吗？”绘里大概明白了青子的遭遇，虽然最后几句话听着还是有些云里雾里，不过还是有些帮助的。
“是的，妈妈今天中午把她带到了家里，然后打昏了她。”
“那就是星空凛了，怪不得联系不上，”希说到，“这下花阳和凛的情况都确定下来了，不过青子的后几句话还是有些不清楚啊……”
狐仙说到：“小孩子还不能理解灵力这些东西，表达不清楚也是正常的。也就是说，她和她母亲都是灵魂状态，如果不在人类身上附身，那么用不了多久灵魂就会自行散去。然后她的母亲选中了你们的那个朋友，然后又想让这个孩子附身到星空凛上……但是强行附身的话，对宿主损害极大，也难怪你们的朋友会表现的那么异常。按我看，那就是宿主的灵魂和附身的灵魂在争夺身体的控制权。嘛，毕竟不是每个人都能做到像我和绚濑绘里这样的平衡状态。”
青子说到：“虽然我很爱妈妈，但是我知道她这样做是不对的……”
“好孩子，好孩子，”绘里想伸出手去摸摸这个懂事的孩子，可是并不能做到，于是叹了口气，“青子，我们一起去找你的妈妈好不好？小泉花阳和星空凛也是我们很重要的朋友，这样下去她们会受伤的。”
“嗯，只是、妈妈可能不愿意……”

“我们和她好好说一说，好吗？”
青子看着绘里，虽然对方的来历还不是很清楚，但她感觉得到眼前的两个人都是可以信任的，自己也明白虽然母亲是为了自己，可是不能够让无辜的人牵扯进来。
“妈妈应该还在家里，我带你们去找她吧。”
绘希跟着青子，一路来到了青子家门口，在鼓起勇气之后，青子敲响了门板。
“妈妈，我回来了。”
“青子！”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打开门的是小泉花阳——其实是青子的母亲，她一见到青子身后站着两个陌生人，立刻警觉起来，“你们是谁？”
花阳一把拉过来青子，并想把绘希拒之门外，却被青子叫住了。
“妈妈！她们不是坏人，是小泉老师的朋友。”
“青子乖，我们不要请别人随便来家里，快进来。”花阳的语气由焦急转为凶狠，此时的她不像是一位要保护自己孩子的母亲，而像是一只拼命保护食物的恶兽。
“啧，情况有点棘手啊，”狐仙看出来了端倪，“这不是一个普通的灵魂，是一个怨灵……”
“怨灵？”希问道。
“对……如果人在死去时抱着极大的怨念，那么他的灵魂就有可能变成怨灵，这份仇恨会让怨灵在极短的时间内拥有大量灵力，还有可能扰乱她的理智。我们要小心行事，不要激怒对方。”

“久川女士，”绘里说道，“我们理解你想和青子回到人界生活，但是小泉花阳和星空凛是我们的朋友，也是活生生的人，她们也有自己的生活。如果你只考虑自己和青子，这样的作法实属不妥。”
“青子……青子！她是我唯一的孩子！我唯一的牵挂！你们在让我交出这具身体时，可曾考虑过我们母女？命运已经对我们如此不公了，为什么你们还要来打扰我！被丈夫抛弃、被歹徒杀害，现在我们都已经死掉了，变成这副模样了，你们还是不肯放过我对吗？”久川美叶大声地嘶吼着，像是对这一连串悲惨遭遇的控诉，又像是在对来者下逐客令，展示自己的力量。已经是怨灵的她，不会容忍任何会破坏自己与青子生活的波动。
现在的情况对于绘里和希来说，十分难过：一方是渴望和孩子生活在一起的母亲，另一方则是自己亲密无间的朋友。无论让哪一方做出让步，对绘希来说都会面临着道德上的谴责。尽管绘里和希联手有一定的把握将怨灵击溃，但她们实在是不忍心拆散这对原本就很凄惨的母女。
“可是，如果你就这样擅自占用了她们的身体，那么宿主本身会在不久后因为灵魂不合而死去，她们的生命是被你终结的。难道你就眼睁睁地看着她们慢慢死去吗？你也是能够感受到花阳的痛苦吧！”绘里试图打动对方，但怨灵的特点之一就是一定要达成自己的目标，因此，不管使用什么手段，付出什么代价，只要青子能够拥有一具肉身，久川美叶都会在所不惜。

“你怎么会懂我的心情！”她的眼睛突然转成了血红——那是怨灵发怒的征兆，“我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了，我不想失去青子，我不想失去青子！”
她已经认定眼前的这两个人是实打实的威胁，于是便失去了与对方交谈的耐心。
“敢打扰我们母女的，都去死吧！”
话音刚落，久川美叶的身边忽然掀起一阵烈风，将屋内的锅碗瓢盆书架家具等等杂物统统抛过来。见到对方动手，绘里和希决定还是开打，因为怨灵根本没有说服的可能性。
“小心，别伤到花阳。”绘里对狐仙说，随后化身成九尾妖狐，而东条希也准备好了纸符，三人就这么在房间内对峙着，但一时间又不敢下狠手，毕竟青子的灵魂十分脆弱，哪怕只是被战斗的余力波及到，都有可能立刻消散。
“妈妈，别这样！”青子见到母亲狂怒的模样，虽然也十分害怕，但还是冲上去抱住了她，对于孩子来说，青子想要的只不过是妈妈的陪伴。她不愿意看到有人为了自己而战斗的场面。
“青子！”被女儿一抱，美叶冷静了不少，但对于绘希二人的敌意并没有消退，她看向可爱的青子，想要安排她退开。不过就在这空隙，狐仙瞅准了机会，发动灵力冲刺过去，一掌拍向花阳的脑袋——就像上次与东条希战斗时的那样，将久川美叶和小泉花阳的灵魂分离开来。

“什么？”久川美叶原本就是个普通人，即使是变成了怨灵也并没有像灵术师那样拥有强大的灵力，再加上这一击让她脱离了肉体，突然失去力量的美叶不知所措，甚至来不及反击。就被紧随而来的纸符牢牢地固定住灵魂，动弹不得。绘里和希还以为这会是一场棘手的战斗，没想到青子的助攻让她们轻松不少。
“东条希！千万固定好了，我要清除她的怨念了！”狐仙说道，而希在一旁双手操控着纸符，就点头示意。
绘里的双眼冒出青光，紧紧地凝视着面前的怨灵，其实怨灵本质还是灵魂，只要能够净化对方所携带的怨念，也就变成普通无害的灵魂了。
“你们不要伤害我妈妈！她不是坏人！”青子见状，还以为绘里要消灭掉她，连忙大喊道。
“我知道，我在帮助你的妈妈恢复正常。”狐仙说着，眼中的青光愈发强烈，而怨灵的眼中像是被青光逼出来几道黑气，盘旋在二人的头顶上。随后，绘里轻甩长尾，用狐火将这团黑气烧的一干二净，这才示意东条希放开久川美叶。被净化过后的美叶看起来清爽不少，是一副简朴的家庭主妇的形象。
“妈妈！”青子见到自己熟悉的和蔼善良的母亲，便开心地扑到美叶怀里，“妈妈，你终于回来了，青子好想你啊。”
“青子！”美叶也紧紧地抱住女儿，一时间说不出什么话，只能一遍遍念着她的名字以表达自己的思念，“青子，青子……”

在成为怨灵的那段时间里，即使青子天天都在自己的身边，美叶也由于被怨念缠绕而失去了对青子的正常关怀，而现在，这对母女终于能够享受短暂的重逢之乐了。
“唉……”绘里看着眼前相拥的母女二人，并没有高兴起来。
“怎么了？”察觉到体内的另一个灵魂的失落，狐仙问道，“母女重逢难道不好吗？”
“是，可你之前也说过，如果不附身的话，她们会消散的吧……”
“是啊，感觉命运对她们好不公平啊，”东条希说到，“即使是成为了灵魂，也弥补不回来在人间的遗憾了。”
“唔，人间的事，悲喜无常，这就不是我们能够做评价的了。”狐仙倒是看得很开，毕竟自己在几百年间已经见过太多的悲欢离合，“虽然看起来有些冷酷无情，但这已经是我们能做的全部了。”
“对了，还要谢谢你们，如果不是你们，我也不会从怨恨中解脱出来……”久川美叶和青子走到绘希面前，“谢谢你们。另外，对于你们的朋友，我很抱歉。那时候我不能很好的控制自己，一心想着青子，所以才……”
“啊，这个倒是不用担心的，我能够理解这种情况。”狐仙说到。
“那真是太好了，谢谢你们。”美叶说到，对着她们鞠了一躬，青子也学着妈妈的样子，礼貌地答谢。

“那个……你们接下来打算怎么办呢？”希问道。
“是啊，我们没有多少时间了，接下来要怎么办呢？”美叶有些迷茫，不过当她看到地上的母女合照时，突然有了注意，“青子小时候就一直想去北海道看海，不过我和丈夫工作都很忙，没有时间去。但现在好了，我可以和青子去那些想去但是一直都没去过的地方转一转，也算是了却青子的心愿吧。”
“嗯……”绘里和希听完对方的描述，平淡的语气下满是对生活的向往，也许她们只有在生命的最后关头才有机会这样潇洒的面对人生吧。
“那么，祝你们一路顺风了。”
夕阳西下，母女的身影在路的尽头渐行渐远，宛如她们生前的模样。只留下绘里和希在原地，空有无限的感慨，却不知从何谈起。
“她们，会幸福的吧。”希说道。
“会的，”绘里答道，“她们一定会见到自己想见到的风景的。”
花阳和凛醒来之后，绘希告诉了她们事情的经过，虽然花凛有些不可思议，但最后还是接受了这一事实，花阳还感叹道：
“青子……是个好孩子啊，真可惜。”
事后，她们又挑了一个合适的时间，四个人在一起聚了聚，各自发表了这几年的感想。随后都回家了，绘希收拾了一下家里，准备迎接新年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