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怜终焉》第一章

【童年异梦，化熊权，识杜月。梦中闻众人排挤鄙夷之词，惊醒，啼哭。卓母慰之，久而未止。时值后夜，卓父躁起，遂掌掴卓首。卓愣，继而痛哭。父见未止，反续重击卓胸威逼：“凉物稀人众。强则得，得则霸。力强而得众，然畏弱之侮言。是为孰强孰弱？犬不止吠，吾掌岂停。”父仰掌欲捶，卓畏，隧止恸。父见状，离卓寝。黑围卓，然父威未散，不敢发声。使被掩首，惧而窃啜。非不见现世，父强而子弱尔。】
“唔啊！”
随马蹄扬起的滚滚烟尘已静默下沉，西北的荒漠在月色之中总是显现出一丝静谧。平常少有的一声吼叫就好像如梦方醒般划破天际。不远处的空洞窗户也逐渐亮起。
“卓儿做噩梦了？”母亲将烛台放在一旁的木质床头柜上，眼神中说不尽的温柔注视着眼前的少年。卓儿出生西北荒原，时常在烈日下习武。一身小麦色的皮肤和魁梧结实的西北典型块头下，本因无法看出的颜色，而此时却早已布满他稚嫩的脸蛋，确是煞白得瘆人。
“娘……娘亲……”恐怖的梦境此时已然清醒，却似依旧在折磨着眼前的少年。
“这是怎么了？梦魇当真这么恐怖？”见自己引以为傲的孩子，扑在自己的怀里，母亲顺势拍了拍卓儿的背，“给娘说说，究竟是何方梦魇，敢让我儿子在晚上惊醒？”

卓儿松开母亲，却只是紧闭着眼睛摇了摇头，似乎光是回忆中残存着的碎片，都不太敢去触碰一般。
“卓儿，你父亲是怎么教你的？男儿应当如何面对自己的害怕的事物？”母亲眼神中的柔和略微消散了一些，看着眼前的孩子，似乎并不打算自问自答。
“面……面对它。”卓儿依旧有些怯怯的模样。
“那就好好跟母亲讲讲。母亲不是也在这里吗？”卓母笑了笑，手在卓儿的头上捋了捋。
“我梦见……梦见我躺在床上，周围的一切我都不认识，只是觉得很白，周遭的物件长得也奇形怪状的。有好多条线被粘在我的胸膛上。那些线还连着一个大方块。那个方块还会发出‘滴滴’的叫声。”卓儿抓着母亲的手，努力的逼迫自己回忆着。
“然后我旁边坐着一个人。他长得很清秀，应该是个世族高门子弟。只是他的衣服很少，就只穿了一件，袖口也只到上臂就没了。”卓儿见母亲似乎并未打算插嘴，便继续说着。
“他叫杜月。他说，他想为我读一个故事。而那个故事里面也有一个跟我同名的人。那个人最终被世人所唾弃，即使走在街上也会人人得而诛之，是个贪图享乐的坏人。只是杜月他并没有叫我的名字，而是叫我熊权。”卓儿一边说着，一边揉着胸口，似乎依旧能感觉到有几根线被粘在那里。

“你看，这不也没什么嘛！那人要给你讲故事，即使故事中有同名的人，也不一定就是你呀，傻孩子。那人叫你熊权，你就真的是熊权了？”母亲又摸了摸卓儿的头发。
“只是……随后那人便换了一副模样，站起身，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武器，眼看就要刺向我，我却动弹不得。那种痛楚就跟真的一样。他还说，要夺走我的一切。真的是一切，甚至要夺走我已经不存在的未来……我知道他已经不是月了，但我的心里还是很痛。就像是被最信任的人背叛了一般。”说罢，卓儿再次扑进母亲的怀里哭了出来，就像是在梦里的诅咒真真切切的打在了这只有几岁大的孩子身上。
少年的哭声在寂静的夜空中，就像是不和谐的音调，催促着卓父走进了卓儿的房间。见丈夫进门，卓母抹掉了儿子脸上的泪痕，冲儿子笑了笑，低头退到一旁。
“大晚上的还让不让人睡觉了？”卓父对着卓儿的脑门就是一巴掌，打得刚还在哭的卓儿有些发愣。随后豆大的眼泪就像是因那一巴掌而决堤了一样，倾斜而下。
“啪！”又是一记响亮的巴掌，抽得卓儿脸蛋生疼。
“懦夫！就知道哭！大晚上的不让人睡觉，老子警告你，你还变本加厉？”卓父扬手，看着就打算再来一巴掌。卓儿很明显被这一举动吓到了，泪水止住了，连啜泣的声音也在极力的吞咽着。

“卓儿这是遇上梦魇了。这地儿本就血腥味重，孩子难免梦见些不好的东西。”卓母看着，却是迟迟不敢做声，直到看见儿子似乎暂时止住了啼哭，丈夫厉色逐渐缓和才上前劝解。
看着面前憋着气不让眼泪继续往下掉的卓儿，卓父眼神上紧皱着的的眉头舒缓了一些，安慰着：“本就狼多肉少，现在天下也越来越不太平。只有自身能力够强，足以抗衡所有的人，才可以在这天下生存下来。”
“父亲，我不想学武了。月说，故事里的那个人能征善战，最终却是被世人所唾弃……”原本还想继续说下去的卓儿被父亲的眼神瞪了回去。
“这世道，能力强的人就理应获得所有的资源。一旦攫取了所有的资源，有谁不称霸傲视群雄的？一群手下败将的污言秽语，身为胜利的强者却为此哭泣担忧？到底谁是强者谁是弱者？你要是再没出息的哭哭闹闹，明天练武我就把你的眼泪全打出来！我看你还怎么哭！”本就被孩子的哭闹扰了清梦，现在卓儿还一直僵持着哭哭啼啼的，卓父的心里早已充斥着厌烦。
卓儿看着父母离去的背影，一直憋着的那口气也松开了，眼泪依旧是止不住的往下掉，只是再也不敢发出任何动静。就连不经意间挤出牙缝的嘤嘤细语，也被卓儿倔强的裹进了被窝中。此时的他对自己是如此的无情，渐渐地也就离了悲痛，将它和那梦，那月关进了一处不为人知的角落。

现在回想起来，他之所以当时会哭，可能并不是不明白现世中弱肉强食的道理，只是在父与子的战争中，他是那个弱势的儿子呀。
只是，四下无人的时候，每当他不禁问起自己，故事中的那个他是真的那么惨无人道、灭绝人性、残暴不仁吗？月的声音就会想起，就像是某种薄如蝉翼，却足有力量的薄膜，将他和故事里的他分离出来，并且满怀着期待等待下一次日出。
“你叫熊权，而他，叫董卓。约定好，一起看一场日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