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悲吟》启程 第十九章 牢笼（下）

“我现在很好。”
张扬淡淡的对张旭说道。身上穿着的是和张旭分别时的那件衣服，这是张旭对张扬最后的印象：格子裤，红衬衫，一头掺杂着些许银色的短发。模样并没有变化。
“家里现在还好吗？”张旭看着眼前的张扬，竟然觉得这个男人有些陌生。
“家里很好······”
“地球现在还好吗？”
“地球很好······很安全······”
张扬一边说着一边身体向后退，逐渐的远离了张旭的视线。
“别走！我还没问完呢！”
“地球很好·····很安全······”
张扬的声音越来越小，直到最后小到听不到了。
张旭醒来的时候已经不知道自己睡了多少个小时，他朦胧的睁开了双眼，眼前还是一片漆黑，依旧是什么也看不到的。
他记得自己刚才做了一个梦，梦里他见到了张扬并向他打听起了地球的状况，他依稀记得张扬好像说地球现在很好让他不要挂念之类的话。
张旭笑了一下，他本以为自己早已是个无梦之人了，但是现在看来，有些人会是他永远的牵挂。家里现在到底怎么样张旭心里始终没有底，他希望一切都像他在梦里听到的，家里很好，地球也很好。

他不敢奢求地球能够安全，只是希望家里人能够保全自我，这就足够了。
张旭醒来后，自以为已经过去了很长时间，或许李常定的下限早就已经到了，但是他想呆的时间更久一点。
这次的梦驱散了张旭在体能训练时积攒已久的疲劳，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他是没办法再进入第二次梦乡了。
张旭格外的清醒，他的大脑异常的活泼，总想要做些事情。但是在这种环境之下，又能做什么事情呢？
没有事情可做的。
此前肌肤痒的情况没有再出现，看样子他的皮肤已经适应了慵懒的状态。
不知道为什么，张旭的大脑里总是出现蜘蛛的影子，他把自己比作蜘蛛的猎物，被蛛丝包裹着一动也不能动，心情复杂着只能等待死亡的降临。
他所能做的，也只是等待······
在等待的时间里，张旭第一次明显的感受到了绝望。尽管那种感觉像一根细线一样夹杂在众多情感之中，但是张旭还是第一时间就察觉到了。他把所有包裹在那根细线周围多余的掩饰全部都去除掉，将那一丝绝望抽离了出来。
掩饰不是一个正确的选择，他必须要直面绝望。
多年以后，张旭一直在想到底是什么让他在无尽的旅途中一直坚持下去的。没人能告诉他是因为在绝望出现的伊始，他的第一选择是直面而不是逃避，这注定让他成为了一个与众不同的人。

张旭很容易就知道了那一丝绝望的来源是什么，因为在他醒来后就一直有一个声音从心底传来:
他们已经将你遗忘了。
外界的人已经将你遗忘了。
整个计划都被人遗忘了，你只能永远的待在这里，直到死亡。
你呆的时间越久，越没有重见光明的机会。
张旭知道了自己的绝望是出于害怕被遗忘，他害怕外界的人会忘记掉自己的存在。那是可怕的，外界的不确定性成为了孕育张旭不安全感的核心，让他一次次的自我确定又自我否定。
本来张旭的世界是以孤独为主调的，孤独的个体能够生存在社会中是因为还能与人做短暂的交流。这些短暂的交流是张旭与社会薄弱的联系，具象起来就是与李曼，张扬等人的交流。
现在，在‘牢笼’里，这些仅存的联系也断掉了，张旭便失去了安全感。
为了对抗这些不安的情绪，张旭不断的对自己说：他们还记得我，外界很稳定，不会有意外发生的……
他一次一次的告诉自己，他是一个唯一的个体，他很重要，没人会把他抛弃在这个满是黑暗的世界里的。
他不但没能说服自己，反而更多疑了起来，更多的问题出现在了他的脑子里:精神训练会不会是一个阴谋？如果是个阴谋的话，他们为的是什么？囚禁我们吗？

这一连串的问题让张旭脊背发凉，他很快逼迫自己停止掉了阴谋论。
这种猜疑是没有意义的。
他重新又闭起了眼睛，尽管他的大脑清醒的很。
他开始在脑海里构建自己的世界，只有这样才不会多想，也可以对抗时间和绝望。
起初，他在大脑中构建出了一个大致的图形，把一些必要的元素放在了里面。
在张旭的意识里，他觉得一个美好的世界应该是有山的，于是张旭就在平原之上放了一座山，用大脑绘制着山的具体形状。这里应该有个山洞，那里应该有个棱角，山顶应该还有个平台……
他用一个艺术家的想象力勾勒着山的细节，很快，一个完整的山就出现在了他的脑海里。
应该还有水吧，那是生命之源，必不可少。于是张旭又在世界里加上了湖泊和瀑布。
落日也是必不可少的。张旭逐渐来了兴致，他要在脑海里创造一个自己独特的世界。
之后他给这个世界赋予了永恒的落日，那个世界至此便没有了白天黑夜的概念，太阳的余晖将永远的撒向大地。
整体看上去，世界已经初具模样了。
张旭依旧兴致勃勃，他要让这个世界更完美。在落日的光芒下，山顶上出现了一个不大的房子，张旭以为它应该是中世纪的风格，颜色应该是灰色的，有阁楼的那种。

这一切的一切都在张旭的脑海里具象了起来，带着张旭想象的色彩，颇具魔幻现实主义的色彩。
之后就是生命了。
张旭一股脑的将张扬，母亲，姐姐都搬到了房子里面，房子很快便自己升起了炊烟。
要不要把李曼放进去呢？张旭犹豫了，他想把李曼放进去，但是他怕李曼在里面会不适应。张旭一时间矛盾了起来。
不适应抹去就是了，先尝试一下。张旭试探性的在房子里加了一个李曼的房间将她放了进去。出乎意料的，李曼和那个世界相处的很和谐。
先就这样吧。张旭暂时停止了脑海里世界的创造，自己一股脑的钻了进去。
在山顶上，张旭和家人从小时候的趣事谈到了对未来的期望，他们开怀大笑着聊了很多很多。
这以后，张旭孤身一人走出了房子，在山顶上看起了落日。
落日的光不强烈也不暗淡，刚刚好处于完美的一瞬。看着晚霞，张旭无比的满足。落日的余晖打在他一半的脸上，微风吹动着他的衣衫，这一刻，张旭希望可以一辈子待在自己的幻想中。
这是一个温柔乡。
温柔到极致的温柔乡。
在这里，张旭没有感觉时间漫长了，但是他还是决定先出去看一看，哪怕自己呆的时间并不长。

他轻轻的握了一下手里的球形装置，一丝强光立即射了进来，张旭被刺激的闭上了眼睛。
“21号完成训练！一切正常！”牢笼外的人汇报着他的情况，顺带着递进来了一个毛巾。
张旭接过毛巾遮住了自己的眼睛，他需要时间来适应一下外界的光亮。
在黑暗里待久了，光明就格外刺眼了起来。
“我在里面呆了多久？”他遮着眼睛问道。
“十八个小时零七分钟，已经很不错了。”
“还有多少人没有出来？”
“现在……让我看一下……大约……有十七八个的样子。”那人搀着他坐到了一个凳子上。
……
张旭没什么要问的了，他一开始也并没有想当第一的心思。
等到他眼睛可以睁开的时候，他看到一群人正在蹲着清理地上的血迹。
“这是怎么回事？”
“有人在里面待不下去，自残了……”
张旭惊了一下，他有些担心李曼。
“李常部长在哪里？”
“就在那里，那个拿个本子站着的就是，这期间，李部长连着十八个小时没有合眼……”
张旭试图站起来走过去，但是当他起身时，腿不听使唤的疲软着。

“唉~你别乱动啊，药效还没过呢……”
张旭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抱歉，我想和李常部长聊一聊。”
“这……好吧，你在这儿等一下，别乱动。”
“好的，谢谢。”
李常走过来的时候已经猜到了张旭要问什么，但是他不想说出答案。
“张旭同志，你找我？”
“对，部长，我想问一下，李曼的情况怎么样？”
李常沉默了许久，没有回答。
“李部长？李曼的情况怎么样？”张旭又问了一次。
李常依旧没有作答。
“李部长……”张旭从李常的表情上感觉到了不对劲，紧张的张开嘴想要问第三次，李常打断了他。
“李曼同志……精神上受到了一点刺激……现在在基地的医院里接受心理治疗……”
张旭心理咯噔了一下，身体更加疲软了起来。
“那她的身体……”
“李曼同志的身体目前没有大碍……”
此刻，李曼一生中最爱他的两个男人同时沉默了起来，正如李常一开始所预料的，李曼没有通过训练。
她倒在了绝望面前。
李常本来不忍心看到她那双不再发光的眼神，她出来以后，李常还是忍不住去看了她一眼。

“好黑呀……不要忘记我……不要抛弃我……”在众人的搀扶下，李曼颤颤巍巍的站立着用祈求的语气双手抱着自己，低着头不断地抖动着身躯。
她那暗淡的双眼让李常立即挪开了视线。
很多年前李常被从‘牢笼’里拖出来的时候，没有比李曼好看多少。
这一次，他的女儿也走上了和他一样相同的道路，他有些后悔了，后悔自己当初没有拒绝李曼的请求。
我以微笑来面对这个世界，世界却以黑暗来面对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