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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堂」八大吉祥(29)

2023-06-27 来源:百合文库

「良堂」八大吉祥(29)


5.
王巨君朝毕回到建章宫,站定一张手,宫女便上来为他褪去朝服、换成便装。
孟鹤堂在一旁看着,不知怎的,脑内突然浮现一个想法:假使是周九良,铁定一进门就一路把那长冠、袍子、单衣扒拉下来扔一地,大呼累赘。
他没见过,可不知为何脑中影像如此清晰,仿佛那人合该这样。
“孟卿,你笑什么?”
耳旁传来帝王温声发问,孟鹤堂才猛然醒过来似的,敛下笑意摇摇头,暗怪自己失态。
好在帝王不追问,只说:“今晨阿烟来看你了。”
孟鹤堂没答话,只站起身接过宫女手中的玉珏,帮君王挂在腰畔,趁机抬眼去看他的面色,见他浅笑着垂眸看过来,便紧着又撂下眼皮低下头,露处一段后脖颈来。
王巨君好笑道:“你年纪小,周九良面前可倒觉着像哥哥,怎么今天到我眼前,跟个小丫头似的?阿烟说什么了,你这么拘束我。”
他等了一会儿不闻答话,发觉孟鹤堂今时寡言得厉害,只好说:“罢了,左右我今儿个无要事,带你到太液池走走吧。”
太液池水很清,浅处可以看见游鱼在水草中时隐时现,各类水鸟在湖面结伴破水游着,牵起道道箭羽状的波纹。
孟鹤堂错后帝王半步,眼睛看着水波渐渐失去焦距,回忆起早晨帝后的话来:“那日周九良似乎很高兴……我记得石榴说:陛下的眉头总算舒开了。他很少同我讲话,那日竟来扶我,还说,今日透过王巨君的眼睛见着一个人,这个人聪明得很,仅凭着一道断掌纹就认出了他。他说,这人或许值得信任,你如果愿意赌,有话就说给他听……这太反常了,更反常的是,我竟鬼迷了心窍般,把这话听进了心里……”

「良堂」八大吉祥(29)


“我小时候梦到过蓬莱岛,跟这里修建的简直一模一样。”王巨君指着太液池的湖心岛说。
孟鹤堂跟着君王走上白玉拱桥,往湖心岛去,浅淡的兰草香气离得近了却似有似无起来。他笑答:“君有仙缘。”
“我成不了仙的。”桥头有棵大树,王巨君大半张脸都掩在树木的阴影中,看不清神色,“良庖岁更刀,割也。族庖月更刀,折也。我身上有杀伐,处事又割又折,不能游刃,所以长生都不可能,更别提成仙了。”
“我们都是凡俗之人,怎么可能一开始就明白游刃的养生之道呢?总要勤练勤养的吧?”孟鹤堂被前头的什么吸引,探身越过停下来的君王,蹲身去看一株小花,那花儿头顶有一道雕花白玉柱撑着的琉璃宝顶,四周垂坠着鹅卵石压角的纱幔,仿佛住在一座半透明的小宫殿中。纱幔里凝了些细小的水珠——风一鼓动,就蜿蜒流进土里。
孟鹤堂回头问君王,“这株兰花好新鲜,却为何要罩起来养着?”
王巨君缓神从树影中迈出来,垂头去看那花,晌午的日头照得他脸颊的轮廓像是发着金光,他说:“蜀地送来的石斛,北边天寒,总要这样罩着养才能开花。又有还魂草的诨名,说是有死者还魂,生者延年的奇效。”
孟鹤堂笑问:“费这么大心思养花,怎么就不能养生了?”

「良堂」八大吉祥(29)


王巨君见这小道士蹲在花木旁边扭头笑着看他,想是太阳有些刺目,这孩子便眯起眼,手搭凉棚,等他回答。他不禁也跟着勾起嘴角,只是半途又想起什么似的,最终只垂眸回了个苦笑,反问:“初见时你说,我可主天下兵刃,现在你知道了,这肃杀之气原不是我的,所以才说我可以养生游刃,走长生成仙之路吗?可是,不管主兵刃还是养生游刃,可以选的路只有一条,我跟他这样一心往东、一心往西,总有一天会同时力竭而亡的。两颗心,只能留一颗。”
“主肃杀与养生游刃也不相悖吧?圣人寓诸庸,因应天道、地道、人道,当杀则杀,也不能说就是又割又折了。你们非得鱼死网破么?”孟鹤堂站起身,伸手请君王前头走。
王巨君沉默着朝前迈步,走了约一丈,突然说:“总是这样,明明我已经做得够好了,仁义礼智信,温良恭俭让,周九良却是阴晴不定,暴戾难测,可你们所有人,喜欢的竟都是他。”
看着王巨君笔直的腰杆、端方的步子,孟鹤堂一时有些失语,心道‘这说的是什么孩子话’,却到底没有出口。
直到步行至“瀛洲”中央,踏上高台,置身万顷碧波当中,王巨君才复开口:“打官腔实在无聊,第一面就喜欢你却是真的。说起来可笑,我的年纪都能做你祖父了,很多事情却还是看不穿、想不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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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翠色层叠间偶有飞鸟成群盘桓,王巨君仿若凝神看了一会儿,才接着道:“所以我真有点赌气了……你……可修炼过內视观心的法门不曾?”
放开目力和耳力,他们可以看见极远,听见极远,山外之山有秋毫之末,楼外之楼有窃窃细语,只要想看想听,便看得清、听得真。
相应的,闭目塞耳,五感不向外放,他们也能将自身内里看得极细,听得极明,五脏六腑有阴有阳,奇经八脉有逆有顺,除却这些内腑经络,还能看到识海,也就是所谓內视观心,修道打坐进行不下去,在识海中回溯过往,看看哪里出了症结,系铃解铃、一念之间。
小孟道长澄净,闻有此问,不忙回答,而是回问:“您可是将他当成了陈疴?”
“症结是我还是他,你自己来看看便知,到时候疗疾去疴,全凭你的判断,如何?”王巨君也以问作答。
谁知这青年道人摇摇头:“君与其不能相知也,则人固受其黮暗,君谁使正之?(注)”
“那我全当请你看场戏,孤家寡人,时时处处有人呼号着为你设身处地,可哪有什么将心比心,你何妨给我个坦诚的机会。”
帝王步步退让,小孟道长到底年轻心软,他垂眸,不去看王巨君如炬的目光,声音却突然糯下来:“依你就是……这可是你逼我的,别到头来玩什么兔死狗烹的帝王心术,我跑得可快,你未见得能追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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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噗嗤!”
孟鹤堂闻声抬眼,见王巨君忍笑辛苦,堪堪破了功,鼓鼓腮帮子嘟囔:“一个为老不尊,一个豺狐劣童,真是绝配……你也不问问他的意思,再给我踢出来——读人心识过往可是那么好玩的?”
王巨君正了正脸色,没成功,边伸手拍拍孟鹤堂的肩膀催他前走,边忍笑道:“唯独在你面前,我再装不得谨严,他也装不了狠。强踢你出来许会损害你的智识,你猜他舍不舍得……”
注:化用《庄子·齐物论》句。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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