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章17节·春节前的殡仪馆众生

简述：这可能是最为名正言顺的受贿行为，很多家属把这些红包看作是逝者最后一程的“买路钱”，而我们则是人间唯一一群把守生死之门的人，自然应当享有这种权力。
（宋小强的“爱心便当”－示意）
2005年2月4日（周五）·重庆
消 遣
进入二月以后，厂里的业务就像那焚炉里的火，越烧越旺，看来不少人都赶着下去或者上去过春节。而我的衣服口袋也跟着旺了起来——时常揣满了“红包”，一天少则几百，多则上千，这可能是最为名正言顺的受贿行为，很多家属把这些红包看作是逝者最后一程的“买路钱”，而我们则是人间唯一一群把守生死之门的人，自然应当享有这种权力。
宋小强前段时间回学校参加考试，现在又屁巅儿屁巅儿地来了，他是个聪明人，知道这时候是找钱的大好机会。经过几个月的相处，他也学乖了很多，会主动把带来的菜给我们分享，偶尔还会开一两个自讨无趣的玩笑。

吃饭时我总是留意他的饭盒，一直是那个“草莓饭盒”没变，只是几乎每次里面的内容都有不同：前天是麻辣鳝段，昨天是宫爆鸡丁，今天甚至是腊肉炒菜花。我由此可以断定这“草莓饭盒”的真正女主人是个重庆人，并且年纪应该不会太小，至少不会比他小。
这些地道的重庆家常菜我吃了二十多年，虽然不会做，却也能吃出门道，没有五年以上的常厨经验，是做不出来这般口味和质感的。
他背后的女人到底是什么样的呢？甚至赶在新鲜腊肉刚上市的时候就做出了相应的菜品来，可见她对宋小强的关心和体贴无微不至。我对她的兴趣越来越大，好奇心越来越重，甚至想跟踪宋小强，去看看到底是怎样一个女人，会为他做这“爱心便当”……
要管住男的人心，先要管住他的胃；要管住他的胃，先要管住他的嘴，更要拒绝其他男人的嘴——《严黄语录》
工作间隙，从厕所回车间的路上，我看见莽墩儿正在垃圾场里找生意。莽墩儿的真姓实名似乎已没人清楚，大家只知道他爸也曾是厂里的工人，不过老早就死了，留下他这么个智商只有80的半傻。

莽墩儿的生活来源主要靠当“孝子”——见有死者家属在垃圾场里烧花圈、孝衣时，便过去跪下，冲着火堆狠磕几个响头，然后伸手要钱，却从不要多了，一、二十元足矣，但一月下来的收入甚至不比那些在写字楼里上班的白领少。
没旁人时我总会开他几句玩笑：“莽墩儿，今天又找了多少钱，够不够耍棒棒鸡？”他则总是憨憨地笑，用手抓抓头说：“够了够了，耍两个都够了。”
想 家
莽墩儿基本上是厂里仅次于黄慧娟能给带来我快乐的人，黄慧娟给我的是身体上享受，而莽墩儿则带给我的是精神上的娱乐，他总是把笑堆满了肥圆的脸，像一只憨态可鞠的沙皮狗。有时候我们会当着魏海森的面拿莽墩儿开他玩笑，说给莽墩儿十元钱，叫他去对着魏海森磕头，这让魏海森很恼火，因为我们都知道莽墩儿只给死人磕头。
我从莽墩儿身旁走过时，他正巧磕完头起身来，看到我后马上露出傻笑，并向我立正敬礼，口喊“首长好”，这是我们对他“调教”的结果。

我微笑着点点头，没有应他，却听见他身旁的人群中有笑声，那群人是死者的家属。随即，笑出声的人便被他的亲友们责骂：“你这个时候还笑得出来？大半年不回家，老汉不死你怕是不会回来看一眼的！”
听到这话时，我心里一紧，莫明升起一丝愧意——我也好几个月没回家了，去年国庆陪爸妈走了趟亲戚，便一直没再回去过。而眼下春节就要到了。
晚上，往家里打了一个电话，是我妈接的。我说春节肯定要放假，但现在具体通知还没下来，可能要值班，但我会抽时间回来的。
我妈则仍然是老一套的说辞：叮嘱我天冷了要多穿点儿衣服，要按时吃早饭，上班的时候要戴口罩，不要抽烟、喝酒，不要熬夜玩游戏，不要老吃方便面……
我打断她的话，说你们身体还好吧。她说还好，你爸每天早上都出去锻炼。
我问你的脚还好吧。她说没什么大问题，经常去做按摩，现在天冷时也不会太痛，比前几年好多了。

我说你在看电视呢。她说是啊，随便看看，连续剧。
我问爸在家吗。她说还没回来，在外面下棋呢，言语中不免带着抱怨。
听完我妈对我爸的抱怨后，心里也踏实了很多，他们的生活一如继往，她所谓的抱怨，无非就是想多和唯一的儿子说两句，把一些日常生活的不快向我倾诉，而更多的侧是叫我注意身体，注意休息，好好工作。相信在打完这通电话后，她心里也会踏实很多——她的儿子好好的，健健康康。
放下电话，我躺在床上，看着电视里闪烁的影像，还有电脑上跳动的画面，一切都显得安静。老妈的叮咛从大学起就一直没断过，总是那几句重复的话语，却蕴涵着一种不可阻碍的亲情。我甚至怀疑在我妈的思想里，我仍然还是个在上中学甚至小学的孩子，她可能不愿接受我已经长大成人，有自己的工作，有自己的生活，并终将成家立业的事实。她害怕我就这样离开她的生活。

入睡前我拨通了施颖寝室的电话，和简玲聊天……
一个十多年前的故事，是日记，是回忆录，更是一篇超长的祭文；
一个年轻而收入颇丰的殡仪工，不断周旋于许多女人之间，希望找到他真正的天使；
一个曾经围绕在他身边的女人圈，爱恨之间演绎着属于她们自己的美丽；
一个真正属于他的天使出现以后，他却亲手将她送进了焚炉；
一个算不上荡气回肠、悱恻缠绵但值得悲伤的故事，像是上帝不经意的玩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