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豆少年（四）

15、采石场，日，外
嘉禾在一位老者的指点下，用锉刀打磨修整龙首石雕局部中的一块——奓开的颈鬃。
嘉禾：三叔公，你见过龙王吗？
三叔公：见过一次，还是十四年前。
嘉禾：在哪儿见过？
三叔公：当然是龙王庙了。不对，那时还不叫龙王庙。
嘉禾：那叫什么？
三叔公：叫港神庙！
嘉禾：龙王庙原来是港神庙？我咋没听说过！
三叔公：那时你还没出生……应该是刚出生。你是八月十四夜里出生的，那一天就是现在的龙恩节，好记。其实，你本不该出生在那天。
嘉禾：那我应该出生在哪天？
三叔公：记得死去的薛大姑说过，你的产期应该在一个月后！你是早产儿！
嘉禾：早产儿？
三叔公：唉！都是陈年旧事了。14年前，你出生那天，原本一切如常，大家出海的出海，出工的出工，可突然就变天了。海上狂风骤雨，天空电闪雷鸣，出海打渔的人十有七八都没回来，其中就包括你爹。你娘正怀你九个月，听到这个消息那里受得了，当时就晕过去了，到了晚上就临盆了。正这时，港神庙被雷电击中起火。你阿公是港神庙的祭司，马上带着大家去救火。可那火是天火，在滂沱大雨中燃烧，怎么救？就在这时，龙王出现了，它说，港神违背天条，窃取神位，已被他废除了。从今往后港神庙改成龙王庙，香屿由它主宰，只要村民如敬港神般敬奉它，就可保太平，否则吐出神火，让香屿寸草不生！

嘉禾：后来呢？
三叔公：后来，你阿公被龙王叫进庙里，再也没有出来！陈三两那个恶棍被龙王授命，成了龙王庙的祭司！就在这当口，你出生了，你娘却因为过度悲伤和焦虑，产后大出血死了！一天之间，你家就家破人亡，只剩下你和你阿嬷俩个！
嘉禾：阿嬷从来没提起过……
三叔公：你阿嬷是觉得你还小，怕你知道惹出祸端。唉！你生得不是时候，村民们都认为是你的出生，给香屿带来了灾祸，说你是灾星！
嘉禾：怪不得从小就没人和我玩！原来是恶龙作的孽！
说着抡起铁锤砸向石雕，被三叔公一把拦下。
三叔公：使不得，砸坏它，不但伤不到恶龙分毫，反而引火烧身！
嘉禾：那，那我找恶龙去！
三叔公：去哪里找它！它是神，你是人，找到了又能怎样？不是送死吗！
嘉禾：我阿公也让恶龙害死了？
三叔公：你阿公被龙王叫进庙里，再也没有出来，但是死是活，直到今天还是个迷。因为没人见过你阿公的尸首，谁又敢说他死了呢？
嘉禾：我阿公还活着？
三叔公：孩子，我心里一直藏着一个疑惑，你阿公不但活着，而且就在龙王庙里！
嘉禾：在龙王庙里？

三叔公：对，他们可能把你阿公关在庙里某个不为人知的地方！
嘉禾：为什么？
三叔公：因为一个秘密！
嘉禾：什么秘密？
三叔公：龙涎香的秘密！
嘉禾：龙涎香？
三叔公：对！
嘉禾：龙涎香有什么秘密？
三叔公：你知道香屿为什么叫香屿吗？
嘉禾摇摇头。
三叔公：长久以来，我们香屿渔民经常会在海上或岸边捡到龙涎香，所以得名香屿。龙涎香是海中奇珍，却来历不明，于是大家传说它是龙的涎水化成。因为奇香无比，从来都是皇家和达官贵人们心爱之物，也是佛、道两家争相拥有的宝物，价值不菲。
嘉禾：这和我阿公有啥关系？
三叔公：我们薛氏一族世世代代在香屿打渔为生，日子过得平静富足。这与港神的护佑密不可分。于是我们薛氏族人建起了港神庙，用龙涎香贡奉港神，世代不绝。到了你阿公成为港神庙祭司时，香屿开始有陈姓族人迁入，他们不打渔，而是以贩渔货海产为生。因此，俩族道也和睦。后来，他们中有人盯上村里的龙涎香，并很快暴富。但龙涎香必竟难求，他们认为你阿公和港神庙里肯定存有大量龙涎香，而且知道龙涎香的秘密，就千方百计想从你阿公嘴里套出龙涎香的秘密。你阿公哪里肯告诉他们，于是他们对你阿公怀恨在心，但又无可奈何，两族人也渐行渐远。直到恶龙出现，那恶龙对龙涎香也情有独衷，陈三两便与恶龙一拍即合，想从你阿公处得到龙涎香的秘密。那天夜里，你阿公被龙王叫进庙里时，陈三两就在恶龙身后。我猜想，他们一定是想从你阿公嘴里得到龙涎香的秘密。

嘉禾：他们休想！
三叔公：这么多年来，他们年年都向村民索要龙涎香作为贡品，说明他们并没有从你阿公那里得到龙涎香的秘密！我断定他们肯定不会害死你阿公，因为，一旦你阿公不在了，龙涎香的秘密就永远消失了。
嘉禾：太好了，我阿公还活着，我一定要救他出来！
三叔公：谈何容易啊！孩子！龙王庙掌握在陈三两手里，这些年他羽翼已丰，打手众多，还有龙王撑腰。想救出你阿公，除非天神下凡！
嘉禾：不试怎么知道！
正说着，一个庙丁跑过来冲他们喊道：薛老三，大祭司叫你去龙柱，有块盘石落不了位，快去！
三叔公急忙应承着，带着嘉禾奔向龙王庙。
16、龙王庙广场，日，外
在建的盘龙云柱高高耸立。
三叔公领着嘉禾顺着由脚手架上用木板铺成的坡道，一圈圈往柱顶攀登。
嘉禾：这柱子真粗、真高！
三叔公：这根龙柱有三丈粗，柱身通高21丈6尺，由内柱、中柱、外柱三重合抱而成。柱身由180层一尺厚的盘石累砌，每层都有25块盘石拼接，总共用了4725块，最外层的2880块盘石上雕着一尺深的盘龙云纹。盘石与盘石之间由孔、柱、榫、夘拼接相连，牢固精巧。是陈三两为了讨好龙王，不知从哪里请来俩个道士设计督造。从第一块石料采下来，到今天足足干了三年，不知榨干了多少村民的血汗！

柱顶。陈三两和一个道士正在指挥众人安放一块龙头的局部石雕。
陈三两：薛老三，你是怎么干的活，这块龙头石怎么无法对接落位？我看你是成心对龙王爷不敬啊！
三叔公：不敢不敢。
然后趴下身子，上下左右检查一番后，从工具袋里掏出铁锤、钢钎，在石块的一角敲打了几下，又叫众人将石块向外移了一寸。
三叔公：大祭司，可以了！
陈三两白了三叔公一眼，招呼众人动起手来。
就在众人手忙脚乱的拼接龙头时，嘉禾发现，在龙柱最内层的圆形盘石的中心，开着一个一尺粗的孔洞。嘉禾好奇地趴在空洞上方往下看，黑洞洞的深不见底。
这时，那块龙头石已安装就位，大家都松了一口气。
陈三两：都给我回去干活！薛老三，你给我小心点，出了差错，误了工期，龙王爷怪罪下来，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三叔公连连称诺后，带着嘉禾走下龙柱，钻出脚手架。
嘉禾：三叔公，刚才我看见柱心上留着一个大洞，是干什么用的？
三叔公：起先在加工柱心盘石时，我对那个孔洞也心存疑虑，有一天无意中听陈三两和那俩个道士说起，才知道那个孔洞是预留到最后浇铸铜蕊用的。
嘉禾：还要浇铸铜蕊？

三叔公：听道士说，等龙柱全部累砌完成，最后浇铸铜蕊封顶。铜蕊与柱基下预埋好的铜铸十字地梁连成一体，使龙柱更加稳固，还能防雷，避免龙柱遭雷霹时倒塌！
嘉禾：龙王还怕遭雷霹？
三叔公：说得也是。也许龙王坏事作尽，心里有鬼，怕遭天谴，才这么干吧！
嘉禾听罢，眼珠子滴溜转了几圈问道：如果不让铜蕊和地梁铸到一块会怎样？
三叔公：不让铜蕊和地梁铸到一块？那怎么行！那铜蕊就不起作用了！嘉禾你想干什么？
嘉禾：他们要防雷霹，我偏让他们遭雷霹！
三叔公：孩子，你可不能乱来！
嘉禾：三叔公，你放心，我不会乱来！这帮坏蛋，哼！等着瞧吧！
17、采石场工棚，夜，内
嘉禾悄悄起身，溜到门口，见俩个守夜的庙丁已睡成死猪，就轻轻绕开俩人，潜入黑夜……
夜色中，嘉禾借着淡淡的月光，一溜小跑来到白天干活的席棚下，从石料堆里掏出一个麻袋，开始往里面装细小的碎石。装满后，扛起来直奔龙柱而去。
18、盘龙云柱，夜，外
广场上寂静无人，嘉禾猫着腰钻进脚手架，小心翼翼地沿着坡道登上柱顶，在柱心的空洞边蹲下身子，打开麻袋，抓出一把碎石子，试探着丢入洞中，一阵清脆的金属撞击声隐隐传出。

嘉禾：果然下面有铜地梁。这袋碎石足已隔断铜蕊与地梁，让它们没法铸成一体，看你们还怎么防雷！就等着遭雷霹吧！
随着碎石子的不断倒入，金属声变成了石子声，一会功夫一麻袋石子就倒光了。
嘉禾卷起麻袋，长出了一口气，站在柱顶四下张望，见脚下一片漆黑，远处的海面在淡淡的月光下泛着蓝光。他来到了龙头边，冲着昴首跷立的龙头吐了一口口水骂道：等着瞧吧，我一定要救出阿公，除掉你这恶龙，为死去的爹娘报仇！
19、盘龙云柱下，夜，外
嘉禾从柱顶下来，正要钻出脚手架，突然发现远远的有个人提着灯笼走来，又赶紧缩了回去。
是陈阿财，他穿过广场径直朝龙王庙西侧门而去。
嘉禾：是陈阿财！抢我号角，我还没来得及找你算帐！咦，这么晚了，他一个人来龙王庙干什么？肯定是找他爹干什么见不得人勾当！
转眼间，陈阿财已进了龙王庙的西侧门。嘉禾悄悄尾随而至，轻轻推了一下门，门虚掩着，嘉禾闪进庙内。
月光下的龙王庙静得瘆人。院子中间是一座重檐六角亭，亭后是五开间龙恩殿。院子西南角是鼓楼。
嘉禾远远地追随着灯笼的微光，穿过前殿、大殿和后殿，来到了位于龙王庙最后面、紧靠山涯而建的一栋两层楼下。见陈阿财走进了最东面唯一一间亮灯的屋子。嘉禾抬头见楼上悬着一匾额，上写“望海楼”三个大字。

嘉禾猫着腰轻手轻脚地蹲在那亮灯的窗下。用手指醮着口水将窗户纸戳破一个小洞，向屋里看，见陈三两父子对坐灯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