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克兰街头的巡回演出

“嘿！诺尔盖！”
“什么事？”
菲特尼给诺尔盖点上了烟，仔细的看着诺尔盖的手，又翻起眼睛看了看诺尔盖的眼睛，把火柴梗丢到腐烂的死猫旁边。
“用火柴了？”
“杂货店那条街被占领了，买不着打火机了。”
“嗯。”
菲特尼蹲下身，把弹壳捡起来，仔细磨净泥土揣进兜里。
“三十颗弹壳能换十卢布！”菲尼特孩子般的笑了笑，拍了拍诺尔盖的肩膀，又俯下身撑住酒吧的街角懒散的靠起来。
“还在干那个？”
“嗯。”
“哎。”
“……”
“这烟没力气。”
“是的，但是很香。”
街头又安静了，风卷着难闻的汽油味和烂泥的尸臭味附着在断裂的墙壁上，让人闻着心烦，又有些依赖这种残疾的生活，就像濒临死去的人生中无法摆脱的处境，做不到视而不见，也做不到沉浸其中。

“诺尔盖。”
“嗯？”
“不想想吗？”
“我说过我没兴趣。”
菲尼特没做声，用眼睛撇了下诺尔盖，又看了看他的手，轻轻的摇了摇头，随即望向浑浊的满是烟尘的天空。
“钢琴家的手，是吧？”
“我杀不了人，下不去手。”
“你也不支持他们不是吗？啊？”
“我杀不了人。”
“那就靠弹钢琴能赢吗！啊，弹钢琴就能迫使那些阔佬们给咱们一条活路吗？就能争取自由民主？你说可能吗？！”
“……”
“回答我。”
“我杀不了人，我生来就不是干这个的。”
“谁是！？我们就是为杀戮而生的？利米亚夫是个老师，索耶多夫是个外科大夫，海德罗是个搬运工，我是个画画的，我们难道杀人就舒服了吗。”

“……”
“退一万步讲，你现在这么干连你的生活都保障不了，你说说，你的这份工作能让你填饱肚子吗？”
“勉勉强强。”
“一个人都勉勉强强，你娶了娜沙菲雅怎么办？那也是我妹妹啊！”
“……”
“你们两个，我没什么意见，真的，我和你一起长大的，娜妮雅(娜沙菲雅的小称)也是和你从小就在一起，但你也得体谅我，兄弟，老头子在我俩五岁的时候就把自己喝死了，我们俩没见过我们妈妈，老头子吧唯一的相册换了瓶薄荷酒，我就我妹妹一个连着血的亲人，没了她我也没什么活着的意义，我把我最宝贵的人交给你，我不想让她受一点委屈，我不想看见她每天汗流浃背的擦完洗地，以后挺着大肚子上街买菜，甚至是一脸淤青的跑回来，我发誓，就算是你，我也把你生吞活剥，我发誓。”

菲尼特一边在手里攥灭了烟头，一边死死的盯着诺尔盖，左半边脸微微抽搐，眉头拧在一起，手里的烟头垂死般的挣扎出最后一缕烟，让菲尼特的眼神迷糊不堪，无法察觉到那是怎样的狰狞。
诺尔盖默不作声，但不由的怒火中烧，他觉得这是不信任的表现，但他没有表现出来，他了解这个暴躁不安的兄弟，这是他的一贯作风，因此没什么可争辩的。
“没什么可担心的，你能信任我！”
诺尔盖束了束风衣的摆，把烟头吐掉，转身离开，菲尼特激动的情绪稍微缓解了，感到心里过意不去，追了过去。
“这个，拿着，不是给你的，给娜妮雅买点肉啊奶啊什么的，对她好点，兄弟，我没别的意思，你别往心里去，知道吗，我把你当亲人。”
诺尔盖把钱接过来，又塞进菲尼特的上衣口袋，拉上拉锁，锤了他一拳。

“我也是，兄弟。”
很久以后
“屋里怎么这么冷？”
“供暖公司被袭击了，这几条街区都停了暖。”
“。。。我把壁炉生起来吧，太冷了，孩子受不了的。”
“家里没有煤了。”
“我出去一趟吧，娜妮雅，把门锁好，除非听见我声音，否则不要给任何人开门，那把手枪呢？在这，拿好，我还用教你一遍吗？不用，那好，我马上回来。”
诺尔盖亲昵的亲了下娜妮雅怀里的婴儿，带上帽子轻轻的关好了门。
。。。。。
“哎！诺尔盖，朋友！来这！”
“怎么？”
“巴拉克一家子跑到国外了，你知道吗，也就是说那个金银如山的城堡现在给咱们一个机会了，怎么样你觉得，这是个机会，当然了，那些价值连城的首饰肯定让那个肥头大耳的婆娘拿走了，但是总会剩下什么东西，比如门口那个铜雕，还有餐厅的大吊灯，咱们就算是贱卖，也能换一大笔钱了。”

“你怎么这么清楚？”
“我在他们家当杂务工时知道的，这些挨千刀的阔佬，摆着一副臭架子，装模作样的，因为他们家的小崽子踩到了我涂的沥青摔倒了，就对我一顿打骂，真让我火大，现在，是时候讨这笔债了。”
“我还是。。。”
“别这样了，高尚换不来面包，兄弟，菲尼特现在应该在前线吧，你看，他总能寄回来一点钱，但是你呢，餐厅被炸后，你就失业了，钢琴还能干什么？还是做点实事吧，再说了，给你们家那孩子买点吃的吧，我肯定这孩子除了燕麦粥汤什么也没吃过呢。”
“不了，不，就这样了，我现在有一份正经工作，生活过得去，谢谢你了。”
“你说维修雇员？算了吧，现在谁还能拿的出电器让你去修，破烂都找不到一个。。。”
“嘘，你听！”

“放空警报！！都快出来！快跑！”
“糟了！”
“你去哪？！放空洞在那边！”
“娜妮雅！！”
很久以后
“我不怪你。”
“。。。。”
“埋在哪里了？”
“树林里。”
“。。。”
“我妹妹，没受罪吧。”
“没有，连尸体都。。。。”
“。。。。”
“走了，进攻了。”
“我不想打了，真的，我觉得没有任何意义，杀来杀去，说到底，不是我的事。。。”
“别废话了，快点，你留在这就是等死。”
至此，年复一年日复一日的战斗进行着，菲尼特也死在燃烧的土地上，一个冬夜的偷袭中，飞机投放的白磷弹让这个性如烈火的年轻人燃烧起来，人民依然在互相砍杀，诺尔盖跟随这只游击队流浪在乌克兰支离破碎的大地上，所到之处，无非是让他人流血，或者流自己的血，双手不再颤抖的按动扳机，困苦的人民迈开双脚 踩到的只有肢体，望见的只有废墟，若是想结束这一切，只有对准自己开一枪，没人敢渴望自己挺过连续不断的暴乱，扒开窗户，要么是占领城市的帮派在街上游行时举起的旗帜，要么是迎面飞来的一颗子弹，但是诺尔盖好像找到了属于自己的战斗。

“来吧。”
“弹一个！来一曲！”
“谁的孩子在哭？管一下。”
“誰在吵？能不能别喊了？”
“别急了！”
“大家坐好了！”
“小伙子们别坐在这，我们什么也看不见了！”
“嘿！看清楚！往那钻呢？”
“我就坐这。。。。”
“谁把我的咖啡碰洒了？呸！”
“你挤什么？”
“干嘛这么大火气？”
“把你们的的餐点管好！有小偷！”
“放下枪，小心走火。”
“都坐好了，来了，安静！”
“嘘！”
“别吱声了，开始了。”
开始了，也结束了。
什么也改变不了，
但他会一直弹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