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夜（下）

“终于到了最后一栋楼！”
我站在最后一栋需要巡视的楼前抬起头，夜晚的寒冷已经开始从袖口和领口侵入我的衣服里，通过运动产生的热量还能支撑一时，我已经急切的催促自己赶快结束这场巡逻。
“听！”
这个声音从我脑海深处传来，是自我提醒的警示，是一种源自于动物本能的恐惧，我的身体告诉我的大脑，此时此刻要全力去倾听。
我竖起了耳朵，专注的搜集着掠过我身边的任何声音，一开始只有风声，渐渐的我的耳朵捕捉到一些门窗缝隙发出的轻微响动。我闭上眼睛关上手电筒，排除一切外部干扰，静静的静静的站在最深邃的黑暗中，努力的寻找着、等待着。
“嗡！嗡！嗡！”
雇主的微信发了过来，他询问着我的动向，因为突然间他看不到我的手电筒射出的光线了，不安促使他确认我的安危。
我缓缓将手机拿到嘴边，极力保持镇定的说道：“我们可能有麻烦了！”
大约三分钟后，警车的警笛声率先杀到，紧跟着是两辆救护车，它们驶过创业园前宽阔的大道，径直往远处的村子去了。我站在园区门口目送着它们远去，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了上来。
“刚才过去的是警车吗？”
雇主踏着棉拖鞋的脚步声从黑暗中传来，他急迫的向着园门口赶来，踏过黑暗并不代表他战胜了恐惧，而是有更大的恐惧袭来。
雇主在得知详情后立刻返回，我则坚持巡查完最后一栋大楼。事情已经发生了，最差的情况可能是和冶金厂一样，直接在附近的大道上设置卡口实行只进不出的防疫管理。

“我……我我我……我……”
雇主的声音打着哆嗦，五秒钟语音简讯全是他内心惊恐的独白。
“你怕什么，隔壁村子就算有病人，离你这园区也有几公里的路，病毒还能飘过来不成。”
“要是病毒在空气中顺风飘的话，传播几公里不是问题。”
我砸了砸嘴，笑着回道：“那你也不用着急，现在冬天刮西北风，你这里是上风口。别自己吓自己了，与其胡思乱想你还不如看看本市确诊病例。”
“对啊！谢谢提醒！”
本以为这样能让雇主消停一伙儿，但几秒之后语音又来了。
“这里有确诊总数，怎么知道增加了多少？”
我努力让自己回忆起不久之前的记忆，正准备开口报数，雇主却没有给我发言的机会。
“有了！有了！今日新增确诊一例！刚刚刷新的！就是刚刚！”
耳边是警车加救护车呼啸而去的声音，我站在最后一栋大楼五楼的窗口向远处的环城高架眺望，举起手机不带感情起伏的说道：“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本市确诊人数38人，我的记忆中这个数字还停留在29人，倒不是因为平时不关心每天的疫情报告。只是今天与那一日何其相似，人类的记忆总是眷顾那些拥有标志性记号的记忆节点。
雇主坐在自己电脑前用眼睛紧盯着屏幕，我想开导开导他，防止因为他神经绷太紧而提前崩溃。

“别自己吓自己了，就算盯着屏幕也看不到是不是我们这里有感染者，明天就有讯息刷新了。”
“我不看疫情数据，我在看直播。”
“VUP？”我好奇的问。
“武汉雷神山医院施工现场的直播，它的负责人说还有六天就要落成了。”
我打开手机切到直播频道，很醒目的直播标题就在首页，点进去看到的就是灯火通明的施工现场，镜头前有一辆挖掘机在工作，一辆水泥搅拌车在一旁待命。
我和雇主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了直播画面上，直到水泥搅拌车驶出画面，雇主才伸了个懒腰换了一种姿势保持自己坐在电竞椅上。
我也换了一个姿势，就算在暖气全开的状态下依旧毫无睡意，保持一个姿势坐久了屁股也会疼的。
“你高中成绩不好吗？”
闲的无聊的雇主对我发问道。
“普普通通。”
“那为什么不去上大学？”
“……”
我拒绝回答这个问题，所以没有给雇主任何的回应。
“流落到社会上然后去当兵了？你是什么时候去当兵的？”
“劝你别问，说出来大概是个能吓死你的恐怖故事。”
雇主的电竞椅发出“嘎吱”一声，他感觉冷便将双脚从椅子下面收了上去，都已经缩成一团了他还不想放弃，坚持着一边看直播，一边用压低的声音向我追问道：“难道你以前是混社会的？”

“不是。”
“有过前科？”
“没有。”
压下心中的焦躁，我猛然想起了正事，在雇主还准备开口的时候，我顺势反击道：“喂！你今天还有一半工资没付呢！”
作为话题终结者的工资问题成功封住了雇主的嘴巴，本想着这份安静可以持续几个小时，但十几分钟之后，雇主新的整活环节开始了。
“哗啦啦，哗啦啦……”电竞椅的滚轮在地板上划出响动，雇主来到了我的面前，一本正经的盯着我说：“是不是应该制定一下生存计划？”
“我认为应该等天亮去村子里确认一下消息，哪怕去问一声也好。”
“万一你去了直接被隔离起来这么办？”
“……”
我答不上来，一想到离开这个创业园走向信息未明的村庄一种恐惧感就涌上心头，疫情就在身边一步踏错可能就是永远的错。
我看着雇主的嘴巴一张一合，也许他是在分享着自己的末日生存的知识，但我完全听不进去，只是一味的迎合着他的意见点头，其实现在任何意见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意见统一并且有事可做，因为当手中有事可做的时候，人才会不让自己胡思乱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