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歇尔

被粗麻绳绑牢的黑铁大斧横卧在湖边的滩涂上，我并不急着将它送往农庄，口袋里的那叠纸铜钱已经两次遭难，如果不及时铺开晾干，它们就会从一块纸饼变成一团纸浆。在梦境里绝不可能用支付宝转账，要去打一把武器想必是要花些钱的。
我小心翼翼从纸饼里分出五六张还算成形的方孔钱，贴在礁石上任风吹干，剩下的纸钱已经粘的足够结实，纸饼中实在分不出更多的可用的东西了。
“啪！”
就着幽光做这些针头线脑的功夫实在累人，以至于我失去耐心一巴掌把手中的纸饼贴到了礁石上，能不能晾干或者晾干了还能不能使用，且看天意去吧。一边等着纸钱风干，一边看着小鬼干活，从湖面上救下来的书经过他们的手被分类归置，就算判官不在场，他们之中也没有一个敢偷懒的。
无聊的消磨着时间，以至于让我有空开始思考关于这个世界的点滴。在这里是不是有时间流动，这里是不是有天气变化、四季更替。黑夜从何时开始，又会在何时结束……
就这么呆呆的痴想，我的目光游离于星星蓝光点缀的荒原之上，直到一星红光的燃起，直到我的眼睛将那一星深邃的黑红之光捕获。
“鬼魅吗？”
我喃喃自语着，盯着那黑红色的火光向湖岸靠近，在黑暗中虽然它与幽蓝色调的烛光同样是光源，却散发着一股不祥的气息，我的心里发毛、脊柱发凉，一时间竟然摆出了迎敌的姿势。

反观小鬼们的反应却是异常平和，黑红色的光芒完全无法引起他们的注意，手中的工作井然有序，甚至在红色和蓝色两种光源产生交汇的时候，都没有小鬼因为陌生人的出现而惊诧，一如来者本就是他们中的一员般。
“踏踏踏……”结实的硬靴踩在砂石地面上发出独特的脚步声，举着煤油灯的少年出现在我的视线里，黑红色火焰在煤油灯的灯罩中跳动着，在黑暗中照出了那张略显稚嫩的脸庞。
年龄在十五六岁左右，白色的肌肤金色的头发，鼻高耳阔，略薄的上嘴唇使得他在双唇闭合时自然的形成微笑的唇形。
他上身套着三层，第一层是一件土黄色大翻领外套，第二层是一件黑色蕾丝金边无领夹克，在夹克之后就是贴身的白色衬衫，一个绿色蝴蝶形领结占据了衬衣领口的位置。
他下身一条土黄色的牛仔长裤，硬靴只露出了脚踝到脚面的部分。
其余嘛，还有些零星的点缀，比如绅士帽、单片眼镜、怀表和腰带上右手侧后方别着的一把左轮手枪。
少年注意到了我的存在，从他的表情上来看，我的存在似乎超越了他的某种认知或者预期，以至于他带着激动的心情向我走来。
“请问……不对……”
少年自己打断了自己的发言，他有些手忙脚乱，但随即就调整好了自己的思路，身体立刻按照既定的规划行动起来。先关上了煤油灯，然后将煤油灯置于脚边，接着抬起双手学着使官的样子向我作揖。

“我的名字叫米歇尔，敢问阁下大名。”
“米歇尔？”我想了想，问道：“这就是全名吗？”
“是的，我的名字就叫米歇尔。敢问阁下……”
企盼着我的回答，米歇尔的眼睛已经开始越过双手组成的屏障向我观望。
“我的名字叫牛，不用这么多复杂的礼数，我们握手就行了。”
我从礁石上站起身，向着米歇尔伸出手去，对于我来说这是对这个未知世界展开的进一步的探索，这是一个充满诡奇之事的世界，常识已经不足以让我看到它的全部，就算是硕大的港口和宏伟的望阁或许也只是它微不足道的冰山一角。
握手的感觉有些难以形容，虽然的确产生了某种接触，但那种抓握感不像是实体之间的触碰。唯一可以确认的事只有一件，握手之后米歇尔表现的更加兴奋，此时他的眼中闪烁着可见的光芒。
“糟糕，我忘了正事。”米歇尔自己打断了自己的探索欲望，他将视线从我的身上拖走，抛向湖面、书堆和躺在湖岸上的黑铁大斧上。
“这里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二层的书会掉下来？”
“二层长亭被恶鬼毁了一角，它摔下来的时候还砸穿了学堂的地板，所以才会有这么多书掉下来。”
“一定还有书掉在湖里！必须赶快组织打捞！”米歇尔急切的走到湖水冲击的岸沿处，焦急的向着湖心眺望。

“放心吧，一本都没有损失。”
“一本都没有吗？”
“嗯！”我点了点头。
“虽然难以置信，但牛先生应该不会骗我才对。”
“的确难以置信，也许这就是天意吧。”我说着话目光不自觉偏向了梳妆女鬼所在的那块礁石，不知道何时她与那个庞然大物都不见了踪影。
在我发呆的时候，时间就如江水般静静流走了。我将身边贴在石头上已经彻底风干的纸钱撕下放入兜中，又将绑好的黑铁大斧背上，这就准备向农庄出发了。
“不好意思！刚刚见面就要说再见了，我有事在身。”
我的声音将还在眺望湖面的米歇尔唤了回来，他看着已经背上铁斧的我，好奇的问：“牛先生要去哪里？”
“额……”我一时有些语塞，毕竟要串联起一连串我还没搞清楚的前因后果的事就有些难度，更不用说将这些内容压缩进几句通俗易懂的话语之中了。况且就算我真的说出来的，这个外国友人真的能听懂吗？
“大概是这样的！”我清了清喉咙对米歇尔说道：“我是个见习生，和那边的小鬼们一样是打工的。只是我现在还没有完成判官大人给我的试炼，我先要把这把大斧送到农庄去打一把自己的武器，并且在天亮之前赶回来。”
“牛先生见过日出吗？”说了一串话，米歇尔的关注点竟然在这里，这一个反问着实让我头疼。

“在太阳落下的时候，我正好在睡觉，当时一觉醒来发现这里居然是黑夜了，我自己都很惊讶。”
米歇尔：“的确，我也从没想过这里居然会有黑夜，听爸爸说这是百年不遇的……”
明显的一个停顿，米歇尔又想到了什么再次自我打断了，小孩子的内心活动还真是好猜啊。
“对了！我忘了说，我们家经营的马戏团就在不远处！因为黑夜的突然降临有些手忙脚乱，但是现在已经恢复营业了。”
“马、戏、团？”
我一字一顿重复着马戏团三个字，并竭力在大脑中寻找着一路走来的有关于此类信息的碎片，沿江走到渡口再由黑白二位带到望阁，我从没有在途中看到类似于马戏团的设施。唯一可能的疏漏，就是在看到渡字大旗之后由于目标太过明确，而忽视掉了马戏团的存在。
米歇尔向远处张望，然后有些失望的说：“从这里看不到呢，有一道隆起的丘陵挡着，但是从港口就能看到了。”
“那么你也是从马戏团驻地赶来的？”
“是的，一听到巨大的声响我就赶着过来了！毕竟黑夜突然降临，大家想必都没什么准备，这个时候应该互帮互助不是吗？”
一个腰带上挂着左轮枪的孩子说出互帮互助这个词还真是拥有足够的说服力，我点了点头表示赞同，然后向他挥了挥手以示道别。

“等等！”米歇尔飞快的跟上了我，那盏煤油灯被他拿回手中，摇晃着发出了“吱嘎吱嘎”的响声。
“我回马戏团也要走这条路，不如我们同行吧。”
我本想拒绝的，但是前途漫漫一片黑暗，两人同行总比一个人安全。米歇尔手中的煤油灯再次点亮，那黑红深邃的火焰再次点燃，它的存在的确让人很不舒服，无奈它是我们到达下一个幽蓝色光源之前我们唯一可以依靠的东西。
港口到望阁的距离是多远？我没有实际测量过也不敢妄言，但就现在的实际体感来说，应该是差不多从湖畔到荒野大道上第一个幽蓝灯标的距离。黑夜降临之后，很多事物都发生了改变，这是米歇尔共享给我的情报，这是他父亲传承给他的经验，也是他带上左轮枪上路的原因。
终于来到了灯标之下，我将背上沉重的铁块甩到了道路边，然后靠着那根成为路标的灯柱，坐到地下休息起来。
米歇尔也是气喘吁吁，他找了一块路边短草茂密处坐下，从来到这处灯标之前，他的目光就锁定在散发出幽蓝色灯光的灯罩之中。回想起在湖边我看着红焰靠近的经历，便想到米歇尔之前走过的道路并没有与这些灯标发生交集，这么近的观察这样的路灯也是头一次吧。
“你很好奇吗？”

米歇尔丝毫不掩饰自己的求知欲，他点了点头说：“因为是第一次看到这样的照明设备，好像和湖边的烛火不一样，火苗那么小却能制造出比烛火更强的光亮。它的燃料究竟是什么，燃烧会产生多少热量，我的确很好奇！”
“干脆把这根柱子砍断，仔细研究研究顶端灯罩里燃烧的究竟是什么东西吧！”
我用手拍了拍身边斧子的斧面，露出了坏笑。
米歇尔立刻对我摇头摆手，大声说道：“在这样的黑夜里，这可是路人们唯一的光源，就算要研究也要找一个合适的时机才行。”
看着米歇尔的反应，我对他的映像有多了一条理性。
“在二层被破坏之前，我在山丘那边听到有人在阁上吟词，你也应该听到了吧。”
“没错，我也听到了。”
“那位大师在二层学堂对吧？”
“的确是二层学堂里的大儒，平时这些人就好这一口，文嗖嗖的一股子酸味。”
“牛先生去过二层吗？”
我发出“哈哈”大笑声拍着胸脯自嘲道：“我这样的粗人还能上学堂？你真看得起我！”
巧妙的接着米歇尔的话，我极力的避免将这个话题延展下去，毕竟他和只会吵吵闹闹的小鬼们不同，得到一个更像是人类的生物的认可，说到底会让我很不好意思。

“真希望有一天可以去望阁的二层看看。”
我的心中一愣，对米歇尔试探性的问道：“难道你也没去过二层吗？二层没有门卫把守吧。”
“二层的确没有门卫把守，使官也说它对外也是开放的，只是因为各种各样的理由，父亲和母亲只准我去望阁一层。”
米歇尔说道这里，音量突然低了下去，似乎是有难言的苦衷。我“呵呵”一笑说着不要在意之类的话语，将这尴尬搪塞了过去。
回到现实。
平静的一天又过去了，距离武汉雷神山医院建成还有四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