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笙不换（十）

第十章 酒醉
沈巍涨红了脸，也不知道是因为羞还是因为气，刚听林楠笙说了句‘沈先生’就脚下一软，差点跪下来，身上的外套也同时滑落。不过他的后背还未感觉到寒意，那件外套又被人捡起重新披上。
林楠笙的身手，比沈巍记忆中那个，喜欢惹是生非的少爷好太多，沈巍头脑发蒙地看着他仔细给自己整理好衣服。然后就着这个半搂半抱的姿势‘取笑’自己。
“就你这酒量，还喝了那么多。这个坤叔也是的，给他使眼色都不知道过去拦一拦。”
“伙计......来了，换了酒。”
“你说什么？”
沈巍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居然忘了问那个小倌儿的事儿，忘了问那些大使和20%的事儿，甚至连罗浮生这个借口也忘记了。
“有人换了我的酒......”一阵头晕目眩，他喃喃地说，“兑水了。”
“你！”林楠笙哭笑不得，沈巍这是真失恋还是假装的。不管怎么样这酒量也太差了，兑了水的酒都能喝醉成如此模样。
沈巍的酒气彻底侵占了头脑，他想不出如此情况下该怎么解释他在此处偷听的事。在留学时就应该敢在数百洋人面前舌战群英的沈巍，此时干脆把心一横，双眼一闭倒在了林楠笙的怀里。

这一倒原本只有三分是真的体力不支。可是林楠笙的怀里实在舒服的紧。沈巍将脸埋在他胸口，不仅忘记了不好意思，反而偷偷地给自己开脱，‘房间里只有林楠笙和自己，没有其他人看到在。没事的，没事的。南笙他......他反正也不会在乎我的。’
三分疲累逐渐变成了十分沉醉。沈巍刚才还能扶着墙勉强维持清醒，此时被心里的激动、惶恐、紧张和一大堆说不清的情绪一拥而上，酒精的作用瞬间发挥到最大程度。
作为普通人，沈巍对环境是否危险的判断完全凭借感觉。可是林楠笙不同，他经过顾老师的悉心指导和实际训练，在辨别危险和敌我判断上，绝对是得心应手。因此林楠笙看到沈巍前一秒还满目戒备，后一妙就能放松地任凭自己昏睡在林楠笙怀里，他既意外又惊喜。
也许，在你的心里并没有对我竖起那么严密的戒备。这意味着什么，林楠笙暂时没时间细想。他还有事情要做，于是依依不舍地狠狠用力抱了抱怀中人，才小心翼翼地把沈巍安置在床榻上。盖好被子整理好帷帐，林楠笙走到门口，又折返回来。
林楠笙放下人转身去喝了一杯茶水，以为能清醒一点。可是当他掀开帷帐，弯腰凑近立刻就恍惚觉得刚刚喝下的应该是烈度的白酒。因为酒精的作用，沈巍已经是沉睡状态。林楠笙只要凑近，就能听到微不可查的轻弱呼吸声。他定定看了一会儿，犹豫地伸出的手，可是悬在空中，却再三也没敢落下。

事情发展得太突然，林楠笙不知道这辈子还有没有可能，再遇到自己可以随意‘处置’沈巍的机会。他第一愿望就是悄悄地珍藏起一个吻，一个可以让他回味一辈子的吻。但是弯腰细看了沈巍的睡颜，他就没那个胆子了。仿佛仅仅一个吻，也是对爱人的亵渎。
那就碰碰他的手？林楠笙左思右想，还是放弃了。林楠笙知道此时，无论自己做了什么，沈巍都不会有知觉。可是，他不敢。因为他怕有了一次之后，他就会控制不住想要更多。
其实林楠笙怎会是瞻前顾后，胆小怕事的人。可是遇上沈巍，林楠笙已经做了太多毫无回应，丢人现眼的事。即便是他也曾勇敢地，带上自己的宝贝去书院里向沈巍告白。可是那天他迟了一步。
还好迟了一步，他才知道原来自己不过是自作多情，沈巍口中的‘生’，是浮生，不是南笙。
这几日他多对外宣布一次和罗浮生有多恩爱，内心就会多一次煎熬。
他所说的爱是真的，在乎也是真的。甚至有人企图夺走他的爱人时的愤怒更是实打实的真心。可是那个时候他言中之人不是罗浮生，而是这个对他的心一无所知的沈巍。
刚刚在二号房里，林楠笙一边宣布林立文的条件，一边仔细观察房间众人的反应。就在他刚刚说完的那一瞬间，身后墙壁传来的声音引起了林楠笙的警觉。这也是他说完之后匆匆出来查看隔壁这间包厢的原因。

起初他以为那个偷听的人是小倌儿若男。可是他坐下之后，很快发现沈巍的冬袄在床帏后露出了一个衣角。
“放心，很快我就安排你们在城外团聚。只要你再忍忍，我一定把浮生完璧归赵。”
林楠笙耽搁了多时，无论如何得离开了。他咬牙迅速离开。转身关门时，林楠笙看到挂在门上的铜锁，鬼使神差地差点落了锁。
要是能把他锁在身边一辈子就好了。要是他只属于我就好了。
回到宴会上，林楠笙先是迅速地和客人们寒暄了一圈，然后就找机会溜进厨房。厨房有个让大厨师们休息的小隔间，左丘明此时穿着一身帮厨的衣裳正在里面等着他。
“林大少爷，你总算来了。”
“对不起，有事耽搁了。让你查的事怎么样了？”
“查到了！你那位罗老师的确不简单。在馄饨让那个小姑娘借着打翻汤碗的机会给你送信，这都是小意思。
据可靠消息，他被长官赶出政府之后，就只身去了西北，这一去就是好多年杳无音信。恰好他偏偏赶着咱们回国的日子又返回上海。”
“西北？！”
“是。虽然不知道他在哪里的时间都做了什么，交了什么朋友。但是可以肯定，这一次他不是一个的行动。”左丘明说起自己搜集到的情报，眼睛中透射出不一样的光彩。

“我感觉得到他不简单，和以前那个单纯又热血的罗老师不一样了。可是没想到，他也投入了某一个阵营。查到他的上下级了吗？”
“还没，我们还在加紧努力。不过有一件事你一定要小心。有证据表明，有些隐藏势力放了不少人在林家。这一次你回来之后的一些列动作，都有人紧紧盯着。还有你那个新办公室外面，不光有我们的人，还有其他人紧盯不放。顾老师的电报也来了，让我们千万小心。”
“我明白，你放心。反倒是你放弃回国，留下来帮我搜集消息，小左你才是一定要保重的人，为了你们家也绝不能暴露。”
“放心吧。对了，还有些其他琐碎的消息，我都写下来了。老规矩，你看了之后就直接烧了。里面还有你让我查的那个岑子墨和罗浮生。他俩......林少爷，我真是佩服你，报效家国的同时，还不忘给人家牵姻缘。”
环境危险，这一次见面的时间又已经有所拖延。因此左丘明不敢多留，一边带上帽子跨上菜篮等伪装，一边调侃了两句，就立刻从厨房后门悄悄离开了。
林楠笙心里记挂着沈巍，匆匆看了信就烧掉。这一次他甚至懒得去应付那些宴会厅里的客人，只是向坤叔讨了口醒酒茶，就匆匆回到了包厢。

林楠笙的酒量原本就不错，去国外特意训练之后更是从未喝醉过。可是今日筹光交错见，他屡次忍不住偷偷去看沈巍。每一眼都比烈酒更让他上头。
林楠笙要顾着和众人应酬，还要不被发现地偷偷观察沈巍，因此每一眼都恨不得将那人的样子烙印在心里。席间有人劝酒劝菜，林楠笙一口菜也没用。无他，只因为能细细品沈巍的样子，就已经足够他喝上一宿的酒。.
可惜，这一晚他入眼的都是深情落寞的沈巍。那张英俊的脸上写满了失望和难过，不仅毫无遮拦简直快满溢出来。尤其让林楠笙在意的是沈巍的目光。 
沈巍那莹莹微动的双眼，几乎一刻不离地围着罗浮生和自己。只要他们两人有些许的肢体触碰或者眼神交流，林楠笙立刻能够感觉到沈巍投来的烈火一般的‘关注’。
天知道，林楠笙用餐巾给‘情敌’擦嘴的时候，心里有多痛苦。饶是如此，林楠笙却不能表露丝毫，还要当着所有人的面继续和罗浮生亲昵。林楠笙冰冷的眼神和反常的温柔，这些恐怕只有浮生本人才能察觉到。
林楠笙越想越气，越气越急，来到房门口的时候反而不敢推门。以沈巍的脾气，如果他醒来肯定又要对自己横眉冷对。林楠笙既迫不及待想要珍惜这个难得的独处机会。又害怕看到他如此疏远自己。

“想什么呢？也许他已经醒来离开了。这么长时间，沈巍说不定已经酒醒离开。你又凭什么指望他还留在房间等你呢？”
令人意外的是，林楠笙推开门发现沈巍已经端正地坐在桌边。
“你如果真的为浮生好，就不应该如此让变成众矢之的。”
林楠笙刚刚关了门，还未转身就听到沈巍放了一句冷箭。
“这跟你有什么关系？”林楠笙明知故问，心里等待着沈巍一张口，就又有一枪打中自己的心脏。‘你心痛了？你可知道我更痛。’
“林公子，你真的喜欢浮生吗？还是你有什么别的目的。”
林楠笙眯着眼走近，“你这话什么意思？”
沈巍其实心虚的厉害。他刚刚不过是装醉，半醉半醒间还梦到林楠笙对着自己含情脉脉地注视了半天。
此刻他喝了几杯冷茶已经清醒，读书人的自省让沈巍再也找不到借口恣意放任。他原本可以离开，试探名册的事也可以再找机会。大不了被爷爷责罚就是。
但是当他看清那件盖在身上的大衣，心里忽然生出了奇异的猜想。这件衣服非常眼熟，几年前明明看林楠笙穿过。再细看这间包厢的陈设，很明显是专门留给林楠笙常住的。

沈巍转了一圈，心里的大胆非但没有消失，反而向着诡异的方向衍伸。不过，首当其冲他还是必须把名册的事弄明白。
事到如今，沈巍心中就是再喜欢，也知道家国重于情爱。再深沉的爱情，都比不过千千万万的同胞重要。他必须要弄清楚，林楠笙是真的为了罗浮生，还是受了林立文的指示想要借着罗浮生来威胁沈家，交出那个东西。
“林楠笙，你能过保证此生此世，只有浮生一人？”
林楠笙看着沈巍，不发一言。耳边是诡异的安静。沈巍全神贯注地等待林楠笙的回答，并没有发觉异样之处。林楠笙忽然笑了，笑得很大声，而且还一边笑，一边向床边走。
“......沈巍，就在你刚才喝醉酒偷睡的时候，我林某人已经当着外面那些人的面郑重宣告：今晚，我最心爱的那个人就在这里。
我爱他，念他。无论是漂洋过海的这些年，还是青葱年少不知深浅的时候，我就已经幻想着能够和他白头到老。只要他肯点头，只要他肯看着我，我林楠笙保证会是他最忠心的爱人，最忠实的奴仆。
可是......他，他却根本看不到我的心。”
林楠笙觉得胸口的痛越来越严重，同时血管把那份疼痛传到了全身，甚至与他的喉咙像是被人扼住无法将心底的话和盘托出。

“你，你真的要娶浮生？要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让他做男妻？你这样急迫，是否有别的原因。”
“怎么？不娶他做妻，他娶我也行啊。我怎么听着，你在嫉妒？”
“我......”沈巍一怔，低下头去。
他以为自己的心思已经被林楠笙看透了，低下头还是慌张干脆转过身去。
林楠笙步步逼近，在沈巍看不到的地方，他细心地察觉到房间里好像有什么不同了。
“沈巍，给我一个理由，一个我不能娶他的理由？”
“他......他还小，心性未定。”
“呵呵，还小？你倒是比他成熟，要不我就改娶你算了？”
沈巍吃惊，心跳慢了一拍，如果不是他死死咬着牙，只怕已经控制不住说‘好’了。
“沈巍，”林楠笙双手抱着微微低下的头，之前替罗浮生挡下的酒，终于开始发作了，“我知道你难受。我也不想......。可是......你不是说过，只要是为了浮生你什么都愿意？”
沈巍警觉地握紧了拳头。
“用名册换吧。用名册换你的浮生。”这一句，林楠笙是一字一句说出来的。言语中似乎有什么东西裂开了，语气中带着决绝和无奈。沈巍没工夫细想，因为满脑子都是爷爷的叮嘱。

‘林家不可信，林楠笙不可近。此事重大，吾孙务必慎重。’
林楠笙松开双手向后撑着身子，整个人仰坐在床铺上，像一只老鹰捕猎那样看着沈巍。
沈巍有一瞬间，觉得林楠笙看透了自己的心思，甚至于脑海中爷爷的叮嘱也被他听去了。他越是紧张就越是做一些自己也察觉不到的小动作。微微抿着嘴之后，露出舌尖舔一舔嘴角，亦或者是紧紧勾起中指在掌心用力刺下一个痕迹。
“名册......什么名册？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林楠笙没有说话，似乎连目光都没有移走。沈巍感觉异样，回头看去，正好对上林楠笙抬着下颚。抿着嘴看他的样子。
“你在吞口水。是因为紧张吗？”
“你看错了。”
“我没有看错，你就是紧张了。”
沈巍被林楠笙的口气弄得莫名其妙。“林楠笙，你......”
“嘘，叫我南笙或者......笙笙。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