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 虚空

世界既不黑也不白，而是一道精致的灰。
我回到了深山中的院落，院落中，我出门前种下的一片曼殊沙华已经盛开。山脚下，小镇上已经只剩下了高尚的居民。也许只是我的一厢情愿，但这样的社会，的确是我所想要的那种状态。
戴着鹿角面具，伸着夜魂钩锁，暗黑法球就这样静静伏在我的身边，我就这在曼殊沙华的花丛中，沉睡了一整天。但当我再次醒来时，那些血红色的曼殊沙华变成了亮暗相错的青色，那种独一无二的深邃的颜色，我只曾在罗刹青帝苏希斯的身上见到过。
而我的手中，不知何时出现了一长一短两条锐鍊。
一
我瞬间将这一对鍊也与那位邪皇威斯克麾下五位邪冥战帝之一，罗刹青帝苏希斯，联想到了一起。我曾经在第一生于苏希斯有过仅有的一次接触，我曾在暗婆罗星随精灵王联盟军团与五帝交战，并切实地与苏希斯以血相交：在我将卡皮尔的刀刃刺进苏希斯左肋的时候，她的毒鍊也同时刺进了我的左肋。随后我就与她脱离了，后来随着威斯克被马尔修斯击败，五帝也于是不知所踪，直到现在。虽然邪皇威斯克再次复出，但五帝并没有在那一次大暗黑天带来的浩劫中现身，这与大暗黑天一贯实行的从者苏生进化手段完全不符合的一点让当时圣光联军的首脑都感到不解。如今，与五帝之一的苏希斯完全契合的颜色出现在了我种植的曼殊沙华上，而她的两把锐鍊也在我的手中显形，我不禁怀疑她是否遭遇了什么大事，我也一瞬间对手中的两把本不属于自己的锐鍊感到了困惑与压迫感。

不过，既然可能是属于苏希斯的神兵与精魄部分传达到了我的手上，我就有责任将它传承好。也许，这也算是一种心术承明。我已经认识过一次我的心术承明者了，那就是欧阳子云，我的第一生的结束可能算是辜负了他，但是现在，我不愿意让苏希斯的火种就这样熄灭。
一把长鍊，一把短鍊，每一把鍊都能通过青色的曼殊沙华——曼清夜华的“血”，来提升它的战斗力。我并不知道我如今从零开始研究的双鍊的使用方法是否和苏希斯所修炼的一致，但我已经走上了我自认为最为完美的鍊术修炼道路，并且我大致记得在第一生中并没有了解到过任何关于苏希斯使用花血作为法术要素的知识，那么，也许我确实地走上了与苏希斯完全不同的鍊术道路。决心继续将这个道路延续下去的我，培养了更多品种的花，尝试将这些类型花血的能力融进双鍊之中。许久之后，我寻找到了另外六种能提炼出于双鍊完美相融的花：白玫瑰、黑百合、寒绯樱、紫罗兰、冬菟葵、三色堇。于是，这样一套世界独一无二的鍊术，喋血七令花，就在银界的一座深山之中诞生了。

在我修炼鍊术期间大幅降低的无意义存在抹除行动的频率，现在也再次回到了一开始的水平。我暗杀的范围逐渐遍布了整个银界，人们也逐渐开始口口相传着所谓“夜半听见刺耳聒噪的声音的人，都将会被无声地抹杀”这样一个传说；而这样一位行刑者，被人们带着敬畏与恐慌称作灰夫人，或是，青钢影——那一把神剑最初的名字。后一个称呼的由头，我想应该是青钢影已经不存在于银界密库中这个事实与黑夜中来去无踪的暗杀者这两件事被人们联想了起来，恰好，他们的联想就是事实不错。我也就顶着这样的风评不断地进行我的无意义存在抹消计划，日复一日，月复一月，不断地把这个世界推向我心中的高尚。纯黑的夜晚却是可遇不可求的，而那些不应存在的存在却源源不断地增长着，所以，与其说我是在为了彻底抹消所有无意义的存在而努力，倒不如说我是那个在幕后维护着整个银界社会的道德法理运转的平衡有序的机械师。

直到我转生在银界的第十二年，翼君一个人来到了我的院落里。
二
“斯帕尔德，”翼君这样客套地开头，“在银界已经生活了十多年了，感受如何呢？”
“翼君请讲。”我将话题直接向前推进了去。在年复一年的暗杀中，我已经习惯了抛弃所有为了所谓礼节和铺垫而刻意强调的繁枝末节，而去专注采用最精准高效的办法去讨论和解决问题。
翼君当即愣住了一下，随即也开始认真了起来。
“这么说，你知道我知道了你的一切，是吗？”
“否则，我也想不到有什么理由会让翼君大费周章前来这个人迹罕至的地方。”
“我并不能够理解你至今为止的所作所为，斯帕尔德。”
“那么，请告诉我十二年来银界实际上发生了怎样的变化。顺带一提，今后请不要叫我斯帕尔德，我现在的名字是斯迪菲尔。”

翼君沉默了一会儿，随后用低了一度的语气说道：“的确，银界在这十二年间变得和睦了许多。就连上层治理的一些机制也被下层民众传达来的影响改良了。”
“也就是说，我所做的并不是无用功。”
“但是我不希望这一切都建立在无辜的牺牲之上。”
“那些没有意义的存在被抹消，岂能说是无辜死难吗？”
“对生命的尊重，对人权的信仰，去哪里了啊？”翼君这样几乎算是愤怒地向我说着，他似乎很不愿意看见往日的那个几乎可以作为赛尔高尚贤者的代名词之一的斯帕尔德 · 迪菲拉克变成了如今这个冷面无情的杀手。
“那样的东西现在只是社会运转的阻碍。我要清除这台喀吱作响的巨大机械装置中的无用齿轮，断然不必考虑那可笑的人权。”

翼君长叹一声，严肃地看着我，接着将声音又拔高了一度说道：“也许你有你的信条，但这世界上，至少在银界，我不能看着这么多生命被你就这么夺去。既然我不能这么轻易地说服你，那么就让我的正义天罚剑来说服你吧！”说罢，翼君向后小跳半步腾身半空，无上天命剑和王座之环在他的身边出现，天罡之翼环绕着纷飞在他的四周，重生之翼，银界的最高统治者和审判者，用最为严肃的姿态正对着我，他蓝色的眼眸向我宣告着他的矢志不退，看来，我已经难逃与这位正义的圣洁化身来一次面对面的交锋了。
“这还真是我从未设想过的战斗呢……”我说着，放下手中的花茶杯，从椅子上站起。由血肉构成的双腿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两把曾经是上古禁器的骨刃；鹿角面具慢慢从空中现形，牢牢贴在我的脸上。三颗暗黑法球轻轻歌唱着出现，环绕在我的身边，同时，一顶暗影之冠在我的头顶出现，镶嵌了一顶纯粹的黯黑宝珠，那其中蕴含着无穷无尽的黑暗能量。一对鍊刃也浮现在我的手中，他们都饮下了饱满的曼清夜华之血，锐意蓄势待发现在，他们的目标是眼前的重生之翼。

三
当我还是个赛尔的时候，宙之八皇在我眼中几乎是一种不可逾越的存在。我一直对他们的强大习以为常，并且在一次又一次的亲眼见证中对这个观念更加深信不疑。眼前的银界之主，重生之翼，是我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能与之交手的存在。虽然我对于翼君所说的那些理念完全不能认同，但是作为一个战斗者，我此时的应战是自我尊严的展现。于是最开始，我脑中想的大致是如何不失体面地去输掉这场战斗。
但是事实证明那并没有必要。当我将双鍊向上一挥，挡住了翼君的一次重斩之后，我莫名有了无与伦比的自信。随即，磁元素将翼君包围起来，骨刃朝着翼君的大剑迎上去，双鍊在低处向翼君发起突击，暗黑法球在四周纷飞，寻找着突破的机会。我能察觉到翼君的防守和进攻都显得有些力不从心，但我的骨刃却在一次次的周旋之中逐渐蓄力，一层，两层，随之而来的是一阵又一阵刻骨铭心的底力增幅的感觉。

银色的羽翼与黑色的法球激烈地交锋着，翼君的无上天命剑与上古禁器化成的骨刃的碰撞一次次发出从未在这个世界上被捕获过的声音。我从未领教过翼君的君主术系法术，而翼君也从来没有见过我这样杂糅而又幻惑的法术。如果说君主术系法术带给我的是巨大的威压和刚正的气势，那么，我手中的逆五行法术、泯魂骨刃、暗音法球以及花血鍊术，带给翼君的，则是一种最为深邃的恐怖与诡秘，那种发自内心的压制力，足以让翼君手中的无上天命剑感到战栗。
七层。骨刃的底力已经到达了我无法预估的地步。 但是那样的底力却没有让我感到半点重压——那只不过是我全部能力的冰山一角。
我猛地将双鍊向前挥出，打断了翼君的一记猛攻，随即踏着灵元素和光元素的瞬步，来到翼君的身后。暗黑法球向后猛拉，翼君的御式从后方向前削弱了去。看准时机，我全力释放骨刃中的全部底力，抬起整个身子，让两条骨刃依次在空中划出一个完美的圆形，重重地斩击落在了翼君缀满了银色光羽的王座之环上。

王座瞬间碎掉了。与此同时，翼君高雅圣洁的燕尾服上多了一道凄厉的划痕。
交战的两人便停止了一切的打斗，静息下来。我分明感受到了翼君发自内心的惊恐。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被我这样的一个人所击败，也从来没有想过银界为什么会收容这样的一号危险人物。
这不是我曾经印象中那个至高无上、战无不胜、统无不誉的重生之翼。
四
“为什么……”翼君的心声显得异常刺耳，他的恐慌，他对于银界的安危开始了前所未有的恐惧感，显然，他将眼前的这个“嗜杀成性”的，曾经是赛尔世界万人景仰的斯帕尔德，视为了银界的一大祸患。
我不止一次地见过人们以为轻敌导致落败，就连我自己也曾经有过这样的体会，但是，银界之主这样量级的神明此时出现的这种恐惧感，令我始料未及。战胜了翼君，我心中没有任何自豪感或是满足感，我一如既往地冷漠无言，我不知道翼君接下来会对我说些什么，做些什么。但是我知道，现在整个银界之中已经没有人能阻挡我所有的行动了。有那么一瞬间，我体会到了勇者小说中那些魔王统治世界的强烈欲望，这种凌驾常理和凡人的感觉的确能够令人愉悦。但是我并不想做那种凭借勃勃野心和暴力手腕来统治世界的魔王：如果要我统治世界，我信奉的依然还是和然主义，我第一生全力推行的体制，我仍然相信它能发挥更大的生命力。至于那些不合理、无意义的存在，我依旧会矢志将他们抹除，但要分清楚哪一些是不可救药的存在，哪一些是尚有悔改余地的，这恐怕不止会是我一个人的工作。

法律与道义，这两者的平衡与汹涌，加上暗中维持平衡与稳定的手术刀，必将创造一个真正超越了其他世界的美好的时代。不过说到底，决意改变世界、凌驾凡理的人，怎会毫无野心和手腕呢？也许就这样将我称作银界中的魔王，也对我是一种认可与尊敬了。
看到翼君的恐惧，我切实地有了将自己看做一个魔王的想法。既然我的道路已经和八皇完全背离，不如就这样与他们断绝了去，做自己的世界里的魔王。
于是这时，我听见了来自一个诡异黑暗的地方传来的呼唤声。
那个地方，我极力在脑中检索之后，只有一处。
虚无异界。
五
虚无异界，上古魔神咤克斯的出生地，当咤帝还未正面加入大暗黑天，以及大暗黑天暂时休整的时候，虚无异界就是他的居所。这样的一个地方，如今在呼唤着我。这在翼君看来，无异于魔王的洞窟在呼唤勇者前去造访，传统的正义显然不能接受这样的事件。

“银界与我格格不入，翼君您已经看得很清楚了。”我向翼君缓缓鞠躬，然后直立着对他说，“那么，接下来，我将前去虚无异界。”
“不可以，”翼君几乎想都没想就说出了这句话，想必他也并没有想好挽留我的理由。
“斯帕尔德，”翼君镇定下来，对我说道，“你还记得你的初心是什么吗？你践行和然主义，到了现在却走向了极端，杀害那些与你的理念悖离的人，现在又要前去咤克斯的魔都，这真的是你一直在追寻的结果吗？”
我冷笑着不做回答。
翼君咬了一下嘴唇，接着说：“往日里你的丰功伟绩，我们都看在眼里的啊！……虽然现在赛尔已经江河日下，但你也不能就这么把你过去在心术、法术、政治这些方面上的建树一笔勾销，那些荣光总是存在的，总是会为你的过去和未来铺上砖瓦的，不是吗？”

我冷笑着不做回答。
翼君的声音开始有些颤抖了。“圣邪的天平我想你也一直看得很明白，虚无异界是那个上古魔神咤克斯的总部，你前去那里，不就代表着你选择了邪灵阵营了吗？你所坚守的正义到最后变成了邪恶，将会是这样的结果，还是说你一开始就打算背弃圣灵联盟，倒向邪灵势力呢？”
我冷笑着不做回答。但是显然，翼君已经把他想说的，能说的，都说尽了。
翼君痛心地低下头，最后用悲凉的语气向我这样说道：
“不要去那里……算我求求你，看在我的份上……不要去虚无异界。”
这也许就是我想要的，翼君真正想着的正确答案。
“已经没有必要再说下去了，翼君。”我终于开口道，“你用来挽留的，是我很早就已经舍弃了的。我们用来保持和平的，早就已经被当做了战争的开端。我用来维系心灵的，早就已经变成了心灵之间的隔阂了。都已经到这个份上了，想必我也不用继续赘述什么了。我的离开，对银界，对虚空，都是一桩好事。我也许会就此与宙之八皇断交。但在我离开之前，我的笔，还有些东西想要留给你。

“我将这一篇《黯梦赋》，留给银界。”
翼君保持着他的那个表情，不知是伤感，还是如释重负。
六
暮之悼词，凋尽旧梦，夜之面纱，掩匿新羽。
圣器杀神，再魂锐铸，邪君挽堕，复息渐兴。
暗华不生，森森静邃，冥府不迎，靡靡呕哑。
旧我去也，昨日之日不可留；今我归兮，宵坠之月且听候。
斯是繁杂冗乱义，横断情爱心愫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