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花】鱼类考古学

“也许鱼类比人类更适合谈论考古学。”
BGM:《鱼类考古学》Shannon/Gumi BV1nr4y1w7EA
空条承太郎在凌晨一点被雨声吵醒。雨势来的很急,雨滴击打在玻璃上发出极不规则的噪音。承太郎起身检查了一下窗户是否关好,眯着眼迷迷糊糊倒回床上,紧接着听见风雨中沉闷的滚雷。就在他下意识睁眼的瞬间,闪电像过度曝光一张照片一样照亮夜晚。只有那眨眼即逝的一瞬,一种介于胶质与沉淀之间的蓝色在这个空寂的房间里盈满,映入承太郎尚未对焦的瞳孔。光亮与声音都从窗外传进屋内,被他的视觉和听觉捕捉到时就多了一些隔绝感。
这让承太郎突然想起他的水族箱。小学的科学课上老师大多布置过这样的动手作业,制作水族箱向来是寓教于乐的好办法。承太郎现在回想起来,对水生生物的偏好大抵就是从那时开始的。他还记得自己在水族箱里铺了一层小石子,放了一条金鱼和几根水草之后把箱体密封,又在外壁上固定了一盏小灯——光合作用,老师是这样说的。他抱着那个小小的海洋兴冲冲给荷莉看,意外的见到了结束巡演满身风尘回到家中的空条贞夫。那天晚饭他满心欢喜的听贞夫讲巡演中的奇事异闻,水族箱也摆在实木餐桌上。

人的记忆不可能是永久的,回想起幼年经历时大多只能想得起一两个印象尤为深刻的场景,作为整个事件的切片保存在脑海中,成为它确实发生过的证明。承太郎对这个水族箱的记忆到此戛然而止,他甚至不记得自己把它带去学校……应该睡觉了,陷入回忆的承太郎这样告诉自己。他裹紧被子翻了个身,刚想无视掉窗外的雨声回到梦乡,却听见了一阵清脆而突兀的电话铃声。
啧,真是够了,大半夜给人打电话的就应该去看看脑子。承太郎一阵气上心头,翻身下床接起电话,一句你好没说出来就被电话那端的声音堵了回去。
“嘿,承太郎!最近怎么样!”
“……波鲁那雷夫?”即使承太郎困的发懵,也能从那一口标准的法式英语和欠揍的语气判断出来对方的身份。他第一反应是告诉他现在是凌晨一点半,外面正下着暴雨,明天早上还有专业课要上,然后问他到底有什么事。
但他紧接着完全清醒过来,话到嘴边变成了:“你是找到什么线索了吗,前两天刚见过面就又打电话。”低沉的声音带着点鼻音,顺着电话传到另一个国家去,换来了对方的一声叹气。
“哈……我说承太郎你放松点,收拾那家伙的烂摊子固然重要,那也不至于给你打电话上来就说这个嘛!我真的只是关心一下你这颗正在准备升起的科研明星……”

“我以为你凌晨一点半把电话打过来是出什么事了或者有了大发现。”承太郎毫不留情的打断了自己的战友,对方先是沉默了两秒,可能是在核对时间,接着大喊一声糟了,支支吾吾的解释自己看错了时差,念叨着道歉又催承太郎赶快回去睡觉。
要是高中那会承太郎或许会冲着话筒让对方闭嘴别吵,然后直接挂断电话,但十九岁的大学生失去了任性的特权,他最后说,“算了,明天我给你回电话,晚安。”
暴风雨还在肆虐,在挂掉电话后仿佛显得更加聒噪,承太郎躺回床上,悲惨的意识到自己彻底失眠,他闭着眼睛听雨,过了一会又感觉自己似乎正在梦中,被困在这样的场景里无法醒来。
如同入梦一般的清醒和完全清醒的梦境,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是同等的,在这段时间内的所思所想都同等的没有意义。承太郎在雨声中开始了无意义思考,他对现在这种奇妙的感觉感到似曾相识,在正向推理无果后用排除法得出结论——上一次他这样被梦困住是死神13所为。
承太郎当然不可能记得被死神13困住的时候发生了什么,和那个替身正面交锋的当事人也永远的沉默,可供他参考的只有后续追查得到的线索,和记事本里自己写下的内容。
记事本上写着几个零散的词,现在想来可能是抓住时机避开了其余三人的视线,仓促的记录了事件关键。第一行是“敌人:婴儿 死神13 梦”,第二行是“花京院 ”。承太郎在第二天晚上守夜时才发现自己的笔记,他第一次写花京院的名字,这三个字比上一行工整许多,让承太郎轻易推测出自己当时的心思。也正因此他感到可惜,那份初生的悸动随着梦境一起被遗忘,和普通的、随着时间推移忘掉的一切没有什么不同 。承太郎借着火光看了看表,把记事本放回内侧衣兜,起身去叫花京院来换岗守夜。

花京院从睡袋里钻出来,理了理有些杂乱的红发,压低声音道:“晚安,承太郎,对了,可以把笔借我一下吗,我的不小心弄丢了。”承太郎在兜里摸出笔递给他,看见他拿出一个小巧的记事本来。
过分依靠纸笔是学生时代的通病。小时候每天的日记能写满一页,内容大多是流水账或者幼稚偏颇的感情论,等到时间被课业抢占,羞耻心战胜了表达欲,日记就顺理成章简化成计划本和备忘录。承太郎向来不善表达,记事本上也只有他认为重要的东西——中间还撕下去一页给钢铁阿丹的欠条。花京院把记事本翻开时承太郎借着身高优势扫了一眼,似乎被翻过去的每一页都密密麻麻写着很多字。花京院察觉到对方的视线,大大方方的抬头对上承太郎的眼睛,做口型问他要看吗。承太郎犹豫了一下后点头,接过了那个深绿封皮的记事本。
得益于白金之星的辅助和花京院工整的字迹,承太郎很快读完了最后几页,也就是他们从日本出发后的内容。出乎他意料的是,花京院真的在写游记,只不过内容并不是模式化的流水账。旅店右边巷子里有一个小女孩在卖花,集市的音像店有卖斯汀的专辑,跟着列车上健谈的妇女学会了用异国语言问好……花京院每天写的不多,但每一句都细小真实,像是将某一分钟的经历做成切片永久保存在纸上,那些承太郎看一眼就忘记的场景在脑海里获得第二次生命。

承太郎没往前翻,把记事本物归原主,说到:“没想到你竟然会写这些。”
“看过化石吗。”花京院轻轻说,“古老的深海生物的化石。人类无法回到深海,甚至远古的海域也不复存在。但是我们可以去看化石……从某种意义上说它也是化石。”
“真是够了,我才看了半个月前的东西。”
“我是说以后。十年以后再来看这些,不至于把这趟旅行完全忘掉。”花京院顿了顿,语气像正在跃动的火苗,“到那时候我们都是考古学家。”
回到日本后承太郎把花京院的所有遗物交还给他的家人,尽可能易于理解的讲述了有关这趟旅程的一切。他在第二天意外的接到花京院母亲的电话,说有东西要交给他。承太郎再次见到这个和花京院有着同样红色头发的女人,她在一夜间憔悴许多,悲伤化作泪滴从她红肿的双眼里溢出来。她把那个深绿色的记事本翻到最后一页递给承太郎,那上面的笔迹如同平常一样工整,内容却是决绝的字句。
“如果我遭遇不测,请将这封信送给我的父母,把这个记事本交给空条承太郎。
花京院典明 于阿斯旺医院留”
“那封信之前夹在这里……”花京院母亲再次哽咽,“我们读完了典明的日记,我不知道在你们眼中这个世界是什么样子的,但你和你的朋友们能理解典明……不是吗。承太郎,请将它保存好……”

承太郎喉咙发紧说不出话,只好沉默着点头,把记事本揣进内侧衣兜,和自己的那个并在一起——他带着它们去参加花京院的葬礼。承太郎意外的感到平静,把写了花京院三个字那页撕下来对折两次埋在墓碑旁,像是作为给对方的回礼。
再后来承太郎花了一段时间回到生活正轨,包括和荷莉一起收拾医护人员撤出后略显杂乱的空条宅,处理身上大大小小的伤,以及更重要的——从精神上承认这段旅行的结束。比如半夜在自己房间醒来,潜意识里还以为自己置身沙漠,睁眼应是星空;再比如被莫名的焦虑和紧迫感缚住,频繁想到不该继续存在的倒计时。他并未主动求助,可还是从乔瑟夫和荷莉那得到了安慰,他的情绪向来瞒不过那个温柔活泼的女人,因此他也试着稍许坦诚。
承太郎安稳的升到三年级,认真准备进入人生新阶段的考试,除去那五十天的失踪与常人无异。毕业时波鲁那雷夫说什么也要跑到日本来,原因一方面是来和承太郎商量关于箭的问题,另一方面则是一年多没见,他想念他的同伴们。
“说真的,经历过那些日子之后,即使是我现在也会感到孤独嘛。”当时波鲁那雷夫是这么说的,那个法国剑士一向心直口快,用的形容词准确但有些夸张。孤独,这个过度直白的词汇像细剑划破了承太郎自我安慰的屏障,他握着电话想,自己此前只是不肯承认而已。

逃课五十天的著名不良回到学校之后引起了不少讨论的声音,那群女生围住他时问题也变成了“你这么长时间到底去哪了”。他走到上学必经的阶梯处,突然看见一个皮肤青灰的人从树后鬼鬼祟祟的探出头,不用想也知道是吸血鬼的残党。他确认对方没有替身,于是给了对方两拳作为回敬——用拳头而不是白金之星。他突然意识到比起上次走这条路,有什么发生了改变,也许是眼界上的,也许是对世界法则认知上的。他现在看的见绝大部分人看不到的东西,玩过输了就会丧命的电子游戏,甚至从他的对手那里学会了停止时间。替身,箭,迪奥……他被肩上的星星带入崭新的未知的世界,并且即将在无人所知的路途中走很久。他这样想着走下最后一级台阶,想起那个红发少年在这里递给他的战书。
收到录取通知那天波鲁那雷夫正好到了日本,第一句就是热情洋溢的恭喜。乔瑟夫几天前也从大洋彼岸赶了回来,幸存的战士们与被拯救的星星重新聚在一起。波鲁那雷夫和荷莉是初次见面,但两人很快熟络起来,骑士用他奇妙的经历把荷莉逗得发笑,乔瑟夫也跟着打趣,挥着亮银的左臂比比划划。承太郎看着他们也感到轻松快活,凭空生出消失了一年多的归属感来。
四个人都默契的避开了话题,但都无比清楚有三个灵魂未能赶来赴约。波鲁那雷夫在空条宅留宿,临睡前在走廊叫住承太郎,他说:“明天我们去看看花京院吧。”窗外的夏风应和这句话,穿过树叶一阵窸窣。

空条承太郎再次见到那块方碑。波鲁那雷夫沉默的站在他身侧,不时抬手抹眼泪。承太郎再走进一步,他想花京院或许会用“好久不见,白金之星还健在吗”这样过分客套却真诚的话语作为重逢的开场白,于是他让白金之星探出手去,轻轻触碰面前的墓碑。
看过化石吗——他想起花京院这样说。他隔着生与死的界限触摸石碑,如同幼时隔着玻璃罩观察来自泥盆纪的骨鳞鱼化石。他即将投身于海洋研究,或许未来一辈子都和水生生物打交道,同时他也将成为花京院口中的考古学家——花京院典明,将会透过这方刻了生卒日期的化石永远鲜活。
“波鲁那雷夫来看你了。老头子没来……说要给年轻人一点私人空间什么的。我过一阵就要去美国上大学了,再来看你就是明年了,花京院。”他好久没说过这个名字,在回忆里也大多用图像或是“你”来指代,因而吐出最后三个音节时感到声带生涩的颤动。他因这种陌生感短暂的惊愕,接着被前所未有的悲哀吞噬,像鱼群潜入深海。
遗忘是强制性的告别。
回到家之后承太郎问荷莉,你还记得我小学做过的水族箱吗。他急于确证这种遗忘是人类的本能,甚至渴望母亲给出一个否定的答案让自己心安理得。荷莉似乎被这个问题问住了,下意识的环顾四周,绿眼睛里满是迷惑。“唔……你是说你动手做的那个?我好像还把那个鱼缸收起来了,可能在杂物间……看起来承太郎也到了回忆童年的年龄了,妈妈可是知道的哦~”

承太郎示意她继续说下去,然后从荷莉口中听到了被他彻底忘却的故事。空条贞夫在两天后启程前往异国的演唱会,第三天的科学课上承太郎收获了老师的表扬,最终那条金鱼死在一周后的某个早上。“对了!我当时还以为你看见那条鱼会哭来着,但是你并没有,我后来就一边把它拿走一边想,承太郎也长成不会轻易哭鼻子的男子汉了。”荷莉沉浸在回忆里,过于细致的讲述这一切,如同介绍一件宝物一样欢喜。
即将启程去美国的时候他陪着荷莉收拾行李,杂物间对于他的个子来说稍显狭窄,他抬手去拿放在上层的东西时无意间撞到了什么,玻璃碎裂声在背后炸响。承太郎赶忙回头,看见满地碎玻璃的中央一盏小灯闪动着微弱的光——或许是在下落时正巧碰到了开关。承太郎轻轻叹气,把一地狼藉收拾好,按灭那盏小灯扔进垃圾桶,最后回到房间,把还叠在床头的黑色校服用衣架挂起来,关进衣柜里面。
雨势渐缓,击打玻璃的雨声小了许多,这让承太郎罕见的沉浸于自己的心绪,在如细雨般温和长久的孤独中想起花京院典明,想起他在记事本中透露出的,长达十七年的并不苦痛的孤独。
承太郎最后翻身下床给自己倒了杯水。小时候自己一发烧就搬到荷莉那屋,半夜醒来时总能马上被她察觉到,她每次都说,要不要喝口水再睡觉。凉水含在口中缓解了他莫名的悲伤,他有些庆幸自己到现在还记得。

承太郎给那张合照装了相框,摆放在书桌上;花京院的记事本被他读过一遍又一遍,现在正安放在书架上——他对待这些如同考古学家珍惜发掘出来的化石。
他看着在黑暗中只能分辨出轮廓的相框,突然生出一种奇怪的错觉。并非是他选择了记忆,而是记忆主动选择了他。他借助微不足道的考古学潜入海底,和那双带着疤痕却明亮鲜活的紫色眼睛对视,听见来自三叠纪的生命轰然作响。
记忆的消逝亦是生命延展的证明。
年轻的考古学家因此在黑暗中不自知的流下两滴眼泪。
他想,明天,即将来临的明天,楼前的凹地将会积水,走廊里将泛起长久堆积的霉味,他将给自己的战友致电,说明自己一切都好。
The end.
1127承花日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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