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途 04 在绝无仅有仍是碧蓝色的海岸线上(二)

4-4 “所谓奇迹”
时间:2063年XX 3月XX 7日
地点:亚洲某沿海城市113°35’51”E , 22°15’37”N
回到下榻的酒店已是午后三时。
正在为倒时差而感到疲倦的我本想在床上稍息一会,没想到一觉醒来太阳也已下山。
被随意搁在脑袋旁的个人终端闪烁着提示灯,催促着正想查看时间的我。
收件箱中UMP40的头像每隔几秒就有节奏地小摇几下,让我回忆起自己在飞机上给她发送的信息。当时,我对回信的期待被另一个突然出现的身影打断了,所以这下我毫不犹豫地点中了UMP40的头像。
我那性格开朗的副官于是出现在我举过头顶的个人终端里。
从摄像头的角度看,她似乎是将终端放在了捧在手中的一叠文件上,歪斜向天花板的视角因而被吊顶的灯光笼罩着,错误地将人形少女的脸庞染上了阴影的颜色。
意识仍有些迷糊的我将视频中的她所说的每一个字都听进去了,可是却似乎一个字都没听懂。直到视频的进度条将近走完,人形少女将终端架在了办公桌的一角、温柔地退出了画面,我才反应起自己方才什么都没听进去。

正当我伸出拇指想要将进度条拨回起点时,一个我无比熟悉的身影闯入了最后几秒的画面。
她就像是看穿了我就在屏幕的另一头似的,从半个地球外的角落里朝我使了一个阴险的笑容。与此同时,终端从我松开了拇指的手掌中滑落,直接降落在了我的鼻梁骨上。
谢谢提醒,我清醒了。
尽管有些纠结UMP45为什么会出现在结尾,我还是没有选择再看一次那段视频。
她是个非常精明的人形,当她希望你知道她在,你无论如何都不会错过;而当她不希望你发现她,你将无法找到她的任何踪迹。
她总是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我的面前,离开时不声不吭,只留下又一封告别的书信。
我一边感叹,一边拨开砸在脸上的个人终端,试图将刚才发生的一切贴上“暂告一段落”的标签,打起了出门逛逛的小算盘。
更重要的是,我需要一个开放而独立的环境来考虑薇恩娜在高墙上告诉我的一切。
例如是,迎着酒店的沙滩上。

换上了一身休闲短衫短裤之后,我踢着酒店配套的沙滩鞋走向了大海的方向。
在我前进方向在更加远离高墙的方向,是一个经过人工优化的沙滩,可供游客下水游泳。
如今天色渐暗,救生员也开始将游客纷纷赶上岸。
而延绵到达较接近我的这一带则是非游泳区。
由于近海处的礁石未经处理,通常禁止游客下水。如此一来游客基本都聚集在人工沙滩的区域,使得这边略显幽静、正合我意。
我踏着从绵软至厚实的沙粒走到了离海浪最近的地方,但是没有踏进去。
残留在海岸线最远端的阳光在穿过渐厚的大气层后只留下一抹暗红,将海岸边上所有人的影子都拉得堪长。
它们重叠、但从不交错,一个个井然有序地远离着海岸与夕阳。
可同时它们也身不由己。
薇恩娜,也是如此吗?
“指挥官先生,我可以将‘量子猫’交给你吗?”
那是在高墙之上,少女留给我的一个“不情之请”。

是以“量子猫”小队队长的身份托付予我的最后的委托。
可为什么呢?
想要知道答案的我,脱口而出。
……
为什么呢?
这大概要从那个“虚构奇迹”开始说起……
这是一个延海岸线规划的城市,而那颗炸弹恰好被投放在了近海的位置。
结果便是城市半数沿海建筑被直接摧毁,伤亡人数更是无以计量。
可在爆炸造成的坍塌气云消散之后,幸存下来的人们却发现了一幕奇怪的现象。
那是在爆炸发生后的第二天,在天空乃至浅海仍被爆炸产生的翠绿色坍塌粒子笼罩时,一颗不明物体穿过了被染成了灰绿色的云层,径直落入了爆炸点中央的海里。
紧接着海中央形成了一个漩涡,而那些已经渗浸于海水之中的坍塌粒子也开始随着海水飘旋在漩涡周围。而那些因为爆炸而升至高空、继而缓缓飘落的粒子团也在落入水中的瞬间被拉成了一道道绿莹莹的细线。
在短短数十天里,所有的肉眼可辨的坍塌粒子都被那漩涡奇迹般地“锁死”了。

又过了几天,许多造型奇特的运输机开始从海的方向朝内陆搬运那些参天的高墙。
一面接着一面,从爆炸波及的最远端起,沿着最低安全范围成圆弧形排开,最后甚至直接延续到了海中。
就这样,那颗坍塌脏弹造成的灾祸被奇迹般地控制住了。
诚然,以上所述也仅仅是奇迹的表面而已,不过对于那些幸存的人而言,这就足够了。
人们有所不知的,是在灾难发生的同一天,这个国家无法继续坚守中立的立场。
为了拯救还活着的人,为了解答一个无人知晓的问题,他们接受了奇迹、接受了“神”的帮助。
他们问“神”,这一切的代价是什么。
“神”说,对立的意志。
那么要与谁对立呢?他们不解,继续问着。
“神”说,那些引起战争的人、那些给你们带来灾难的人。
他们方始醒悟,是啊,难道不该如此吗?
……
便就是薇恩娜一直坚持由她来进行交流的理由。

她带我走进了那道神秘的高墙,以一支名义上被格里芬除名、背叛了国家的部队之名。
而如果我当时冒昧地表明自己的身份,那么遭到灭顶之灾的人恐怕并不会只有我一个。
可这么一来,我就更想不通她为何要冒如此大的险将我带到高墙上去了。
“用你说过的话讲,就是多了解一下委托人以及委托的背景吧。”
可你不是说过自己不是……
“对,我不是你的委托人,但如果你接受了我的请求……接受了‘量子猫’小队的话。”
……
这个国家至今坚信着包容可以带来和平,所以他们应要求接受、接纳了旁及地区。
但随之而至的是不同地区文化之间的冲击,在合并之初造成为了不稳定的主因。
薇恩娜对监控说的Ore'ses Liangzi-Mao。
意思是“我们是量子猫小队”。
而这句话的里面其实包含了两种语言——Ore'ses是外来语“我们是”的意思,而Liangzi-Mao则是他们官方语言中的“量子猫”。

其实在国境边缘区域,语言中夹杂方言甚至是外语都不是什么罕见的事,毕竟对当地的居民而言,不过是生活、生存所需的必要技能罢了。
但同样是异乡人,比起“格里芬”人们更愿意欢迎“量子猫”。
这绝不是因为“格里芬”对他们做过多么过分的事。
他们欢迎的是帮助过自己的“量子猫”,而“格里芬”恰恰站在了与“量子猫”对立的位置上,吾友之敌即吾之敌,仅此而已。
……
“如果有一天,那个风风火火罗特萨克联邦开始打这个国家的主意,而帮助了这个国家的‘神’旨意反击……你觉得到了那时候‘量子猫’会是怎样的一种立场呢?打吧,对手可能是自己曾经的伙伴。不打,就会失去自己唯一的归处。”
这是个毫无疑问的死局。
然而即便将“量子猫”交还给格里芬,也无法保证他们在战争来临前不会遭到拆解。
再者,在罗特萨克联邦尚未成形的今天,少女口中的战争似乎连轮廓都尚未存在。

“她们的身份你不需要担心,帕斯卡莉娅自然会为她们修改证明文件。至于战争,难道说只有大国之间剑拔弩张才称得上战争吗?”
当然……不是了。
我无法否认少女的话。因为那是我与她都经历过的战场,是不容的任何人怀疑的残酷。
而如今的她,不过是想让曾经与自己出生入死的同伴能够坦荡地活下去罢了。
……
回想至此,海平线上的夕照早已完全消失,夜幕悄然攀上云间,还带上了一轮半缺的月光。
远处沙滩上的人潮早已稀疏,不需要等岸上的探照灯打开,月光早已代替夕阳找到了他们各自的影子。
我回过头注视着属于我的那一个,发现他正安静地躺在阴暗的沙滩上。越是注视,他的边缘便越是模糊,直至双眼完全接受了那一份欺诈、默然将他推向了那本不属于他的黑暗。
而我觉得,她,也是如此。
我深吸了一口还带着点温度的潮湿空气,换走了压抑在胸口的氤氲,长叹。
我最后还是拒绝了她。

月亮在海上的倒影被浪花切割成了无数的碎片,分分合合。
可无论倒影变成什么模样,它的光由始至终都还是银白色。
此景之下,又有谁能想象得到十余年前这片海曾经被坍塌脏弹污染过,而后又因为某种奇迹归复如初?
高墙的那头封闭着令人绝望的奇景,并以此将希望留给了幸存在这头的人们,于是这个城市慢慢活过来了。
当然了,这种带有主观色彩的描述是不可能出现在那些觊觎这个国家的人口中的。
于是我能看到的,只剩下在冷门科学杂志角落上的“虚伪奇迹”。
编撰的人甚至舍不得给上一张配图、或是一页纸的篇幅来讲述“虚伪”的细节,至于“奇迹”,更是成为了他们笔下的一抹泡影。
可是我、可是那些无法得知事实真相的人们,便如此相信了。
“然而,即便是亲临现场,看到的,就一定是真相了吗?”
名叫薇恩娜的少女曾如此提醒过我,如此客观、敏锐,却让我深感到寸步难行。

她是正确的,但也是我做不到的。
我做不到每一次做选择之前都思量好一切可能的结果,就像我无法保证每一个被我带回格里芬的人形最终都能得偿所愿。我只知道自己在某一时刻该做什么、必须做什么,而那必然是正确的。
所以我拒绝了她。
4-5 “宁/静”
时间:2063年XX 3月XX 7~8日
地点:亚洲某沿海城市113°35’51”E , 22°15’37”N
我沿着海岸线走着,远眺着高墙的方向,忽然感觉到口袋中的个人终端一阵振动。
“指挥官先生~你跑到哪里去了呢~是迷路了吗?”
话筒中的薇恩娜用一种狡黠语气问着,让我不禁产生了一种亲切感。
这已经不是我第一次产生类似的感慨了,然而另一方面,我也在努力告诉着自己薇恩娜并不是UMP40或UMP45之中的“某一个”,而是一个独立存在的、切切实实的“她”。
“真没想到你也是那种会玩失踪的人……好了,闲话不多说,小宁的车在酒店门口等你,去吧。”

或许连她自己也没有察觉,无意识地将自我推向了某个“更相似”的方向。
我知道这是怎样的一种感觉,它的名字叫崇拜。
当我回到酒店对侧的马路边时,发现正如少女所言,那辆早些时候接应过我们的轿车早已在此恭候。在车头侧前方不远处,是“宁静”二人中相对较矜持的一位。
我朝她挥挥手,得到她回以一个谦逊的鞠躬礼。
一般人该会难以想象如此一位文质彬彬、穿着斯文的少女居然是战术人形,但我知道,这不过是人形们再平凡不过的日常。
尽管如此,我仍然觉得人形少女的回应对我来说过于正式了。
“尽我所能罢了,指挥官先生如果觉得不妥,小宁尽可换一种方式……”
她那不只是谦逊更是谦让的态度让我哑口无言,只得带着一脸尴尬笑容灰溜溜地钻进了车厢。
我们的车轮开始朝更为热闹的地方开去,而后不停地被路口一个个亮红的灯号拦了下来。
似乎是趁着着停顿的机会、为了使等待变得不那么无聊,把握着方向盘的人形忽地主动开了口。

“指挥官先生,小宁可否冒昧提出一个问题?”
人形少女的突然提问让我不禁思考了片刻。
但其实我也没什么好顾虑的,只是在想自己是否也该像她那样说……尽我所能?
“让指挥官先生见笑了,此为小宁依照本地人的语言习惯调整而来的表达方式。您如觉得不适,小宁大可……”
不,没关系的。
我透过车头的后视镜窃视着人形少女的脸,但从未察觉后者的神色有所改变。
她负责而又警觉地观察着面前的情况,同时也透彻地理解着我的言外之意。
“那么,小宁想问的是……指挥官先生会记恨薇恩娜吗?”
人形少女直接了当地问着,而我在也在听见那个名字的一刹那回忆起了话中人的身影。
可是恨?我为什么要恨她呢?
因为薇恩娜将坍塌脏弹投向了战场吗?
“正是如此。”
可我活下来了,许多人活下来了,也正是因为那几颗脏弹。
“可也有许多人因此离去……”

离去,这是多么体面的一个说法呀。
每一个依靠自己的双脚穿越过战场的人都知道,那档事、如果能用离去这个单纯而简洁的词汇形容的话……
“指挥官先生,小宁言多,但绝非意在指责谁……要说为何,那必定因为小宁也是当事人。”
话音刚落,我感觉到了自己又处在了正在前进的状态。
看来是灯号变了。
“小宁第一次陪薇恩娜登上那堵高墙时,她一动不动地看着爆炸的地点、不愿离开。小宁担心薇恩娜无法控制义体,便要上前查看、劝说她归去。没想薇恩娜却开始颤抖,口中重复着质疑自身的话语。小宁而后才意识到,那是薇恩娜第一次看见脏弹爆炸后的全貌。”
她就这么说着,经过一个又一个路口。
“指挥官先生,薇恩娜没有很多人想象中那么坚强,所以倘若她对您说了过分的话、提过了超乎您职责的要求……您可以恨她、不必原谅她,但请您理解她。”
随着话语声渐低,我们前进的步调变得缓慢,继而歇息的某地,而我与人形少女的目光也终于在脚步停定的那一刻对接上。

镜面中的她微笑着,眼神中怀饱含着温柔与坚定。
“如此过分的请求,您愿意答应小宁吗,指挥官先生?”
嗯,定当尽我所能。
尽管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答应她。
“指挥官先生学得真快,小宁先谢过了……”
少女语毕回过头,在狭窄的车厢中努力地倾身,微合着双眼、庄重地朝我点头。
就像是放下了心头的巨石一般。
上一次遇见这样的情景是在一个多月前,但又好似只是在昨天。
而我还没来得及回味,便感觉被车外的嘈杂声响打搅了——映入眼角的闪烁的灯饰,连同从低音喇叭中传出的颤人音效,糅合着让人无法辨别的言语声,造就了这条海岸线上的其中一个不夜的热点。
直面这种大杂烩一般的场景让我感到有些不适,而人形少女也无奈地叹气一声。
我隔窗指了指那扇被霓虹灯包围着的酒吧大门,刚想向人形少女请教薇恩娜是否在里头,后者却一声不吭地夺门而去、无视上前询问的酒吧保安与咨客、一个箭步穿过了大门。

几分钟过去后,人形少女从同一扇大门大步走了出来,腰间还抱住了一个人。
这一次,酒吧的保安没有再阻挠她,反而是纷纷为她开辟出一条快速通道,一路直达车边。
“警告,一次。”
小宁不好脾气地说着,将腰间的薇恩娜塞进了车厢里。
薇恩娜的表情里写满了不愉快,又在看到我的瞬间开始傻乎乎地笑着。
我明白了,难怪当时她的语气比往常更加的狡黠。
她喝多了。
“不~我没喝多!呵……晚上好呀,指挥官先生~不玩失踪啦?”
不,我从来就没失踪过好吗?!
再说没喝多是这个样子的吗?!
“我最~讨厌的就是自说自话的人了……你给我……唔,等着~嗝!”
少女说着举起手,伸出食指就要往我的额头戳过来。
出于对她醉酒状态下准度的怀疑,我赶忙歪头想要闪躲,没想到错过了额头少女居然将重心依了过来,带着一股微甜的酒气赖在了我的肩上。

“你还敢躲~你就知道躲~”
对,如果你又喝多了,下次还敢。
“给我滚……嘻嘻,g-un……滚~”
唉,这人废了。
小宁没有过多掺和薇恩娜的事,只是面无表情地回到车前的驾驶座、严谨地把车窗车门都反锁上之后再次启动了汽车。
“十分抱歉指挥官先生,这并非我们原本的计划。”
而我一边钳制着渐渐开始不安分的薇恩娜,一边抛出一个尴尬的笑容以表理解。
这份理解或许只是我的一厢情愿,但是一句“你就知道躲”仿佛已经说出了醉酒少女的心声——她大概仍在对被我拒绝的事耿耿于怀,毕竟这就过了半天而已。
可我不会因此改变决定,甚至还有点想用“把你的事告诉UMP45”之类的话去警醒她,因为据我所知她是如此地在乎那个人形对她的评价,但最终这也只停留在想法的层面。
后来我则很庆幸自己当时没有这么说。
几分钟后,车轮终于在又一轮前进后停了下来。

这一次出现在我眼前的再不是之前的灯红酒绿,而只是一小幢朴素灯光下的木质小楼。
小宁率先下了车,而我搀扶着有些迷糊薇恩娜正想推开门,没想打门却自己打开了。
“嗨,我就知道会变成这样的。”
拉开车门的人外貌与小宁十分相似,但说话的语气却与后者的天渊之别。
我正想要说出她如今的名字,然而呼之欲出的却差点变成了往时的她。
所幸小宁的呼声忽然打断了我。
“不要只顾得看了,小静,与我一同把薇恩娜送进去吧。”
小宁从车门的另一侧探过身来,接过了几乎摊在我身上的薇恩娜,也无意间提醒了我另一位人形的名字。
“不如让指挥官先生也帮忙?”
“不妥,男女授受不亲。”
那一刻我在想,如果我肩上的这位也有这种觉悟就好了。
但正因为她没有,所以她被宁静二人搀扶着“走”进了小楼的门口。
而我这才看清这幢坐落在沙滩依近马路的地方、门口边上立着一块手绘小黑板建筑,其实是一间精致的小酒馆。

宁静二人将薇恩娜带到店内之后,后者的嘴上仍然支吾地说个不停。
字句之间提到了帕斯卡、玛尔斯以及79式等的名字,这让我倍感头皮发麻,尤其是当我发现原本在吧台后的一位女性也围了过来查看薇恩娜的状况时。
或许是发现了我有些不知所措的神情,小宁给小静使了个眼色、让后者带我到店门外去透透风,以免因过多人围观引起店内其他客户的注意。
她则在那位店内女性的安排下将薇恩娜抱到了一个相对通风的位置,让后者侧卧着靠在了自己的大腿上。
目睹了这一幕的我还没来得及感叹便穿过了门廊,因为领着我出门的小静此刻早已在门外的木栏杆上、选好了属于自己的位置。
骤眼看去,她与小宁唯一的区别就在于及腰的长发,而那缕缕贴服的发丝如今仿佛在月光的衬托下散发着自己独特的莹光。
少发人形侧过脸,朝刚赶上来的我投去了一个真挚的笑容。
“79姐……不,宁姐她一定是把扛着薇恩娜出来的吧?”

她无意间透露出的名字,正是不久前让我感到惊悚的原因。
可这儿只是一家寂寂无名的小酒吧,即便高声嚷嚷也只会让人觉得是酒后的胡言乱语。
这不,此刻店里头就这么一位人物了。
“正常来说薇恩娜是不可能会喝醉的啦……她肯定又偷偷把分解酒精的效率调低了。”
又?
她刚才是不是说了又?
“呀哈哈,口误口误。薇恩娜确实有醉酒的前科,不过那已经是她还在格里芬时候的事了。那时我没入职格里芬,所以这都是我从宁姐那儿听来的。”
人形少女笑着挠了下腮帮,试图通过这个微小的动作缓解心智中的尴尬感。
然而我在她的话语中察觉到,每当她提及小宁,语调中总会带着一种或轻或重的停顿。
她就像是在意着自己会再一次念错后者的名字一般,可实际上我早已通过赫丽安发来的关于“量子猫”小队的档案熟知了她们的过去。
JS9与79式,这是她们使用烙印武器作为代号时得到过的名字。

“真是尴尬,原来指挥官先生早就知道了。不过这两个名字如今恐怕已经和‘量子猫’一样难逃骂名了吧?用这儿的话说就是遗臭万年了,哈哈哈……”
她的表情于是更尴尬了。
我没有像与小宁讨论时那样以幸存者的角度安慰她,只是走向了栏杆的另一侧、以一个相反的方向坐在了上头。
如今的我能做的也只有着区区的陪伴了。
恍惚间,我好似闻到了一股清香,却不知该如何形容,更不知道其处于何处。
我转头望向身边的小静,示意自己闻到了什么、试图通过这件事转换一个话题。
“咦,真的吗?遗臭万年有这么快生效的吗?”
此刻的我才意识到自己真是个聊天鬼才。
而没等我想好如何再次改变话题,小静先我一步抓住了机会。
“话说回来,薇恩娜本来说有重要的是要跟指挥官先生说的来着。”
这个话题转换让我甘拜下风,甚至还产生了拜小静为师的想法。
不过,说好的有重要的事需要讨论的人自己却跑去买醉了,这是我始料未及的。

这与我印象中的大胆却稳健的薇恩娜截然不同,甚至让我有些怀疑此前遇见的那位是否真的是她本人。
“又让指挥官先生见笑了,真是抱歉。”
一声稳重的歉语从另一个方向传来过来。
我稍稍抬头,便发现了正从店门往这边走来的小宁。
“薇恩娜睡着了,店主正帮忙照看着。”
她的脸上隐约流露着一抹欣慰,而我也多少有些感同身受。
可是这样麻烦店家,真的没关系吗?
难道说,她们也与店主相熟?
“正是如此,店主亦非本地人,因此在我们初到此地时给予过不少帮助……”
小宁说着语气一顿,似乎是想起了什么、回身往薇恩娜所在的方向探望了一番,又立马转了回来。
“事到如今,小宁建议指挥官先生稍息片刻。今夜的气温有些闷热,指挥官先生不妨尝试一下店里的饮品。”
这措不及防的推荐让我才想起自己身处在一个热带地区的沿海城市。
就连额头上的汗珠也像接到了指令一般,开始聚合在一起、相互拉扯着翻滚着,飞向了没有抹过光漆的木地板上、被后者贪婪地吮吸着,很快就只剩下一个小水印。

那……好吧。
寻思着的确没有更好的方案,我从栏杆跃下、朝宁静二人点头致谢后走向了门廊。
而小宁一直停在那里,却没有如小静那样攀坐在栏杆上,只是远眺着海面上的一轮明月。
尽管沙滩就在旁边,海浪声也连绵不绝。
“静,今日是十五吗?”
“已经十六啦~宁姐。”
“如此……已经过去两年了么……”
两人的话被海风带走,隐约飘过了我的耳畔。
回到店里,我发现薇恩娜由于酒精的作用早已熟睡。
店主将她安放在店里唯一一张半圆形的座椅上,交由两个孩子看管。
当事人当然是毫无怨言的,即使是有,我也暂时不会听到。
店主回到了那朴素的吧台前为我准备饮品。
而在我得知店内暂时不提供咖啡之后,选择一杯当地特产茶叶冲泡而成的热红茶。
区别于英式红茶加糖加奶的品尝方式,本地人趋向于冲泡后直接饮用。
这种无添加的方式恰恰与黑咖啡有异曲同工的意味,促使我将其作为备选方案。

后来,我又在店长的建议下为小宁和小静选择了一杯热红茶、一杯冰镇乌龙茶,以及一杯醒酒茶留给那位尚未睡醒的人。但直到我最后确认订单,我都无法理解为何这家酒馆中会提供如此多非酒精饮品。
“因为这都是菜单上没有的东西,算是我的私人藏品吧。”
咦?真有其事?
我随手抓起吧台上的菜单就要确认店主所说的话,而她迎合着说……
“毕竟她们也算是我的老朋友了。而你……你和薇恩娜是同一类人不是吗?”
店长的话让我万分惊讶,哑口无言地放下了手中还没开始读的菜单。
我很好奇她是怎么得到这个结论的。
“你知道小宁和小静是人形,不是吗?”
我点头认同到。
“然而你还是觉得应该请她们喝一杯。”
没错,这样做有什么问题吗?
“当初我问她同一个问题的时候,她也是这样回答的。所以这不正好可以说明你和薇恩娜是同一类人吗?”
有些牵强,但也并非毫无逻辑。

最后依旧准确地命中正确答案,这大概就是女性的直觉吧。
而店主向我抛来了一个满足的微笑,仿佛是在为自己的胜利骄傲着,同时也没落下手中的活、一刻不停地为我准备了饮品——她从身后的两个圆柱形褐色器皿中取出了两块形状不规则的黑褐色固体,分别放入了两个又胖又矮的褐色茶壶之中。
而后我才知道,那两块黑褐色固体其实就是茶叶。
她往两个茶壶中都倒满了开水,数秒后将其中一壶倒掉,又立马注满了。
紧接着,她取出一套具有东方特色的精致茶具,小心翼翼地用另一壶泡过茶叶的水冲洗了一遍。
随后,一个装了大半杯冰块的玻璃杯出现在我的眼前。
店主用一根细长的勺子转动着冰块,在冰块停下来之前将之前倒满了水茶壶往里倾倒着。
于是乎,一股浓厚的红褐色从茶壶的尖嘴出流出,在接触到冰块的瞬间将后者融化了些许,同时也冲淡了自己的颜色。
待到杯中的水离杯口还剩两三厘米时,茶水的颜色早已从红褐色淡化成了金黄色,在水中冰块的衬托下犹如夕照下的冰川。

似乎是出于对出品的满意,店主再一次露出了微笑。
她将乌龙茶连同此前冲洗好的茶具放在了托盘上、正要呈往门外,可我坚持要顶替她完成这个职责。
她于是笑着摇着头,就像是在说“真拿你没办法”一般。
而我看着那仍冒着热气的茶具,忽然发现自己其实并不清楚该如何使用这堆琳琅满目的器皿,店主却忽地抛下了一句安慰的话。
“放心吧,说到使用茶具,小宁和小静可是比很多人都要有经验呢。”
待我端着托盘走出店门,不出我所料、迎接我的是宁静二人些许惊异的目光。
小宁是较快平静下来的一个,她先是向我表达了感谢,然后领着我沿着围绕酒吧而筑的木板过道走到了面向大海的一侧。那儿刚好有一段阶梯,小宁建议我将载着茶具的托盘放在阶梯的顶部,自己则转过身匆忙往回走去。
我正想叫住她,却被刚捧起乌龙茶的小静示意不必了。
“让宁姐去吧,指挥官先生,她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兴奋过了。”

小宁……兴奋?
除了略微匆忙的脚步以外,我无法从小宁的神态中感受到一丝兴奋的迹象。
可是小静说的如此,我也只能拭目以待。
没过多久小宁便带着我的期待回来了,手里分别提着一个酒精灯炉子以及一个装满了温开水的茶壶。她将炉子点着、乘上了水壶,同时邀请我坐在楼梯上稍等片刻。
就在我落座在台阶上的瞬间,我再一次闻到了之前向小静提起过的那股清香。
左顾右盼之后,我才发现清香原来源自乘放着茶具的木地板。
我于是又一次向小静提起了这股清香,让后者恍然大悟。
“原来指挥官先生指的是这个,我还以为你只是在调侃的说。”
我笑而应之。
如果那真的只是调侃的话,那我的聊天水平大概已经很有可能没救了。
“指挥官先生还是挺有自知之明的嘛……”
“静,不得无礼,哪怕只是夸大了事实也不可。”
唔,我以为是小宁是友军来着,没想到只得苦笑着再一次接受了自己聊天鬼才的称号。

而在我眼前的小宁就坐在台阶的另一头,用手抚摸着那块乘放着茶具的木板。
她似乎思索着、犹豫着什么,却一转平静地开始了又一段讲述。
“这家店虽然是酒吧,但却未曾营业至凌晨。店主总会每日最后的一刻钟里劝说店内的顾客归家,她本人则会在安顿好两个小孩后坐在此处泡上两杯茶,一杯喝掉、一杯倒掉。”
于是在长年累月之后,茶水的味道便渗入了木板之中。
这便是我闻到那股茶香的原因。
“正是如此。”
店主的丈夫呢?
“她未曾拥有婚姻。”
那两个孩子呢?
“他们是店主收养的孤儿。”
我听完没有再发问、陷入了沉思。
我想起了伊莱雯、格蕾丝和维多利亚,她们有的失去了归处,有的失去了对未来的期待,有的失去了心底的寄托。即便如此,在我遇见她们的时候,她们的脸上依然保有着笑容。
或许,那只是因为没有笑容的是我,又或许,那是她们心智里仅存的被拯救的渴望。

可是这些都不曾存在于那位店长的脸上——她的笑是真挚的、是满足的,却与小宁的陈述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让听者难平恻隐之心。
而小宁没有试图将我从这个断点中拯救出来,只是安静地牵起了开始沸腾的水壶,将滚烫的水倒入了塞满了茶叶的矮壶之中,发出了低沉的咕噜声。
随着水的注满,咕噜声也渐渐变得稍稍清脆,但由于壶中的茶叶早已被水分软化,那所谓的清脆仍不足以使我觉得动听。
直到水没过壶口、带着些许泡沫溢向圆弧形的边缘,小宁拿起壶盖顺着壶口轻轻一拨、驱走了多余的茶水,然后不紧不慢地合上了壶盖。紧接着她又将茶壶中的水往另一个宽口器皿中倒去,其间还穿插了一个与茶具格格不入的金属滤网。
复杂,太复杂了。
这个店主口中那朴素的热红茶相比,虽然有着一致的结果,但却省略去了不是一言半语能说清的过程。
我不禁想要向忙碌着的人形少女表达自己无意间带给她的繁琐,又觉得自己该从店主拿出那套茶具开始便选择退却。

可我发现自己的眼神渐渐从观看变成了欣赏,欣赏少女的指尖有节奏地穿梭于各个茶具间,那姿态就像是一出舞蹈、在我尚未回过神时悄然结束。
舞者的神色于是变得有些陶醉,但放松下来的双肩并没有就此停歇——她一边扶着、一边呈着手中装满茶水的小杯子,恭敬地将其递到了我的面前。
“指挥官先生,请用茶。”
面对她这种在我看来有几许过分的恭敬,我的双手还是很老实地应和着。
错愕的心情让我不知所措,注意力集中在眼下的茶杯中,接过、便扶着微烫的茶沿往嘴边送去。
一直在旁的小静便在此时用提议的语气制止了我。
“等等指挥官,品茶不可以‘操之过快’的说。”
“静,是操之过急。”
“对对对……”
小静不在意地笑着,手中玻璃杯里剩下的冰块被搅得叮铃作响,好似是在缓解着某种尴尬的气息。而我扶着茶杯的手犹豫地止住在半空。
看透了我的困惑,小静又开始一个劲地给我使眼色、让我注意与我对面而席的小宁——后者趁着几句话的时间给自己也斟上了一杯。她将茶杯捧到嘴边便停住了,微微起伏的胸口说明她正做着深呼吸。

我有些不明所以,但还是模仿着小宁的动作将杯子呈到了嘴边。
几乎同时,一股温热的气息触碰到了我的鼻尖,攀着爬着钻入了鼻腔,给我带来了一股热茶独有的醇香。而我才意识到,这其实和我喝咖啡前深吸一气的动作如出一辙,怀抱着感激的心情去体会和感受,不过更加内敛、谦逊。
接着,手捧茶杯的少女缓而不慢地舒出一口气,让杯中泛起了微弱的波纹。
这微弱的表象使她看起来不像是想要将茶水吹冷,而只是想把多余的氲气呼出,好给茶水茶叶的香韵腾出空间。
我也试着这么做,结果嘴尖无意间碰到了杯沿。
本以为会被热辣的茶水烫到,没想感受到的却只是一股稍稍高调的温热。
于是便将计就计,唇齿间呼尽了与茶香无关的气息、微微一嘬。
如果说作为一个咖啡成瘾者,我对茶的表现没有期待,那一定是一个谎言。
我不仅会期待,更会比较,只为理出单纯在喜好上的排名。
而我以为先入为主的咖啡会拥有更优先的地位,但事实却并非如此——那是与咖啡的浓烈截然不同的清香,单纯、不造作。它顺着我的舌尖淌入,用浅浅的酸涩唤醒了味蕾的同时,在上面留下了一份热忱。

如果将咖啡浓烈冲击力比作主动跃入海中,那茶给我的感受便是在放松身心后随着海浪搁浅在沙滩上。那是一种慰人的踏实感,使我开始理解小宁、理解她脸上的满足。
又或许,此时此刻的我脸上也流露着尤为相似的神情。
我望向了为我沏泡了这杯茶的小宁,在与后者眼神相照应的瞬间,给了她一个肯定的答复。
而她微笑着默默地点着头,仿佛是在说,倘若这是真正的醇厚,那功夫再多又有何不值得。
“是的,又倘若一个人的笑是真实的,那么她的过去又有何恻隐之要呢?”
笑容之下,小宁的话就像是一个提议,语毕的同时也等待着我表态。
我将茶杯驻在了台阶上,眼前仿佛看到曾几何时薇恩娜也像我一样,坐在这里、伸手轻抚着这块被茶水润透了的台阶。
它所承载的不过是另一个与我无关的故事罢了。
但,我却还是想知道。
如果真如店主所说,我们是同一类人的话。
薇恩娜一定也是这么想的吧。

——迷途 04 中篇 完
碧蓝航线指挥官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