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乐城的笼子 第二章 日记

工作仍然是枯燥乏味而机械的，由于摩希铭的工作算是闲差，所以有静下心来思想的时间，他觉得自己优越于那些只会工作和生活的机器，他们是没有思想的，他也庆幸自己的头脑里仍有“自由”这个词，但他的大脑里也因为有这个词而痛苦不堪，他获得不了自由。他想去废土上生存，那里也许没有大兵的束缚，但是他又畏惧了，他不知道外面的世界已经成为怎样的废墟了，而且——他本来就出不去，他连大门都不知道在哪里。想到这里他不由得叹了一口气，香烟在早上已经抽完了，他静坐在地上，等着下一次的管道故障，他现在也只能这样做了。
他期待着工厂大门缓缓打开，他奔向废土，即使面临的是死亡，他也不愿意在这个方舟里待上一辈子，整天依靠那十六金度日。但他现在最期待的，是下工的铃声，只要铃声一响，他便不再是机器，他也许会飞奔回到自己的住处（事实上只是有几平方米的胶囊般的房子），关紧门，因为他今天有事情要做，很重要的事情。这意味着他不再是一个只会工作的机器，他今天，要写出自己是人类的证明。

管道在今天下午漏了四次，算是比较少的了。晚上九点半收工（事实上每天快十点的时候才会打铃放人）的时候，急促的铃声就像是摩希铭躁动的内心，正如他下午计划的那样，他摸着自己的口袋，快步走回了地下城。上楼，开门，进房一气呵成。他把装着碳灰的铁锅往别的房间踢了踢，铁锅是一个房间几十来号人公用的，狭小的屋子里烧炭固然是一件危险事，所以每天都会把窗子打开烧，这样冷风能灌进来，碳也可以烧。摩希铭的单人房靠近窗子，因为太冷他总会把火盆往自己跟前放一些。但今天他并不需要在火盆旁边瑟瑟发抖的过夜了，他从墙上挂的包里悄悄掏出了一个泛黄的小本子，这个小本子花了他三十二金五分，他攒了几周时间，二手，前面还记下了上一任主人的一些笔记，看着好像是乱涂乱画的本子，如果要买新一点的本子，摩希铭也去高级工人市场打探过，一个薄薄的本五十多金，纸张是乳白色的，摸起来也是嫩滑细腻的，摩希铭当然买不起，于是只好去地下城的二手货交易市场淘了一本还算实用而厚点的本子。

他手哆嗦着又从裤子口袋里捧出来一支看起来很廉价的笔，可是这支笔却比本子还要来的不容易。二手市场很少有卖笔的，地下城的工人市场有，但是那支笔很贵，而且买来也容易招来怀疑的目光，他怕买完就被人抢去了，也怕别人茶余饭后讨论取笑他，于是他只好联系到了经常看着它的那个大兵，人还算不错的一个卫兵。他给那个大兵又是送香烟又是献殷勤，最后在前几天那个大兵终于肯开口问他有什么事找他，他如实交代了，托这个卫兵去高级工人超市买了一根极其廉价的墨水笔，最后那个卫兵也去了一趟，过了几天，也就是今天下午送到了正在工位上坐着思想的摩希铭手里，下班的时候摩希铭一直攥着口袋也就是在攥着这根笔，生怕笔长了翅膀飞走了。他战战兢兢的走过了地下城的街头巷尾，直到打开房门时悬着的心才肯放下。
打开本子，摩希铭的心跳已经到达了最顶端，他的手或许是因为太冷，也或许是因为太激动，哆哆嗦嗦的把笔拿好，粘上自己做的墨水，刚准备下笔，他突然震了一下。

他似乎已经快要忘记怎么写字了。
是的，他已经几年甚至几十年都没有碰过笔了，在小的时候集中点有一个老头曾教他认字读写，可是参加工作之后他就再没怎么写过字了，地下城大部分人都是文盲，自己也只是恰巧接受过一点教育，读过一两本书，好像有一本叫什么《堂吉诃德》来着？他早就已经记不清书里写了什么了，好像是一个骑士？总之他努力的回忆着自己能想起来的文字，歪歪扭扭的写到：
“你好，我是 摩希铭 今天 我要开始写日记了”
他得意洋洋的看着自己的杰作，他知道自己要写日记，但他不知道为什么要在前面加上一句“你好”，也许是他要给某个人看？或许也只是想卖弄一下自己会写字吧。写到这里，他又停下来了。
他不知道自己要写什么，他开始焦虑，痛苦，他的思想很紊乱，但他表达不出来。过了许久，他在本上挤出了几个字：
“前几天”

前几天？前几天他做什么了？买本子？买笔？他要记录一些事情，他可不想记录琐碎的生活小事，他想记录下的是他混乱的思想，不过他还是没有能够表达出来。失望之余，他继续写道：
“前几天地下城里来了伙奇怪的人。”
“他们带着滑稽的面具，看样子是搞笑的，后面跟着两只猴子，应该是外面来的，有两个大兵看着他，他来到了地下城中的广场。”
“他说他要表演，于是开始了表演，很搞笑，大家都笑了，他说要看耍猴要去隔壁的茶馆里看，门票是一金五分。”
“那天我去了，茶馆里找了个座位，一金五分并不贵，我也去看了，很滑稽，搞笑，我笑得很开心。”
摩希铭如实的记录着，他现在想把这件事记录下来，他觉得很有趣。
“之后呢，地下城就有很多人模仿他，带上了滑稽的面具，重复着他的词汇，地下城流行着那个人的说话口气，大家都觉得很有趣。”

“几天后”
写到这里，摩希铭皱了皱眉头，接下来他想的事情他也不能理解，于是他又以小孩子的口气写到：
“几天后，来了一伙大兵把这些带着面具的小丑抓走了，告诉人们不能再流行这样的审丑，不能再使用那个人的口气腔调和名言说话。”
“他们批评大家审丑，可是在之前那群大兵也操着小丑的强调，甚至给那个人和其他模仿的人做宣传，他们已经赚了不少钱了。”
最后他写道：
“双重标准，我很讨厌。”
他长出了一口气，他做到了，他记录了事实，他好像写完了一本史诗一样畅快。最后他还特意加入了自己的感情即“我很讨厌”，他觉得这样自己才算是一个人类大脑的拥有者。写完之后他把本子放回了墙上的袋子，其他房间的人已经睡着了，他偷偷溜出街道，去街角的小商店买了一包香烟。回来时那几个疲倦的机器发出了巨大如雷般的打鼾声，他们睡得很死，即使摩希铭高兴地在楼道哼歌也不会吵醒他们，摩希铭想起了小时候听过的歌曲，他早就忘了词是什么了，但那已经不重要了，楼道里回响着摩希铭的歌声和巨大的鼾声：

“金，金金金金，金金金金 金金 金金”
摩希铭回到房间时，油灯已经被风吹灭了，但是他已经不需要这灯光了，他躺在床上。
“也许今天能睡个好觉吧？”摩希铭如是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