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甜品店

2023-06-28 来源:百合文库

甜品店


渐渐入冬了,即使是中午的秋仲也非常寒冷;所幸谷雨市代表议会暖气充足,算是为代表们提供了一个舒适的讨论环境。
尽管从外表上看不出来,陆景明正带着复杂的情绪望着对面的女代表。她叫吕鹤游,是秋仲社会民主党的高级干部,正对着议会内其他代表发表自己的主张。陆景明叹了口气,他还是不太能接受这个现实:作为秋仲共产党常务委员,他要和吕鹤游竞争谷雨市市长的职位。
他在参会前已经看过社民党的宣传片:一对秋仲夫妻抱着孩子,在四合院前微笑着接受画家为他们画像的片段。这个宣传片拍得很好,让观者感到温馨、愉快,剪辑技法也算得上高明;更重要的是,它把社民党的主张完全展示给观众了。
影片中没有外国人、没有动物、没有高科技,完全是传统文化和常见事物的堆砌。作为保守派,社民党的这些主张本无可厚非;但现在国内国际环境发生了剧变,大量社会主义国家褪了颜色,固守原来的做法是不能保卫人民政权的。
陆景明侧耳听着吕鹤游的演说。果不其然,她的主张仍囿于社会主义商品经济和排外主义政策;陆景明认为这种政策是不适应时代潮流、无益于国家和人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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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鹤游在讲台上慷慨陈词,飒爽的英姿映入了每位代表的眼帘。但对陆景明来说,他已经从对方的演讲中验证了自己从社民党近来宣传中推测出的主张,再继续听对方的发言已无必要。他看着吕鹤游神采奕奕的样子,仿佛回到了那个夏天……
二十三年前,他还只是个就读于谷雨工业大学的大学生。那一年,他响应国家号召,报了电机系,希望能为社会主义秋仲的建设添砖加瓦。
好景不长,随着修正主义集团上台,社盟大力推行大国沙文主义政策,导致包括秋仲民主共和国在内的许多社会主义国家纷纷脱离社盟集团,陆景明的梦想破碎。在之后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陆景明都保持着一种混混噩噩的状态。
直到他遇见了她。
他们是在一个甜品店里认识的。店主叫冈田宽澄,是朱云共产党员,在世界大战期间曾参加过秋仲共产党的敌后统战工作,持续为前线的红军提供情报,为打败法西斯主义者立下汗马功劳。在社民党和共产党共同建国后,冈田宽澄决定留在秋仲,便在谷雨工业大学边做起了自己家乡的各类甜品。被修正主义和帝国主义国家封锁的秋仲国民很少见到外国的食品,因此甜品店的门前总是人满为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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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景明本不喜欢吃零食,但在得到秋仲与社盟断绝来往的通告后有点破罐子破摔,开始在一些往日他不屑一顾的地方花钱。这一天,他到了甜品店,想找老板买点大福吃。
那天店里只有他不喜欢的草莓大福。那种甜品有点太甜,让他觉得很小家子气。他点了一盘,闷闷不乐地坐到店里唯一空缺的位置上。
和他坐在一起的是一个女学生。她有着那个年代女性的精神样貌,吃起东西落落大方,完全没有旧时代女性那种讨好别人似的腼腆作风。她盘中的甜品数量大且价格昂贵,看得出她很爱甜食。
陆景明吃了一口草莓大福,感觉实在腻人,就将咬了一口的大福丢进垃圾桶。
“你搞什么?”
陆景明听到一句冷冰冰的质问。他惊愕地抬起头,对面的女生向他投来冷峻的目光。
陆景明一时间手足无措,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他想了想,觉得确实不应该浪费食物,于是从垃圾桶里把大福捡出来吃了。
店里的人看到他这副狼狈的姿态,不禁哄堂大笑。陆景明面红耳赤、后悔不迭,站起身就要离开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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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一下。”女人示意他不要走。
陆景明恼怒地转过身,向她吼道:“你又要干什么?”
令他意外的是,女人竟显得有些不安:“你坐一下。”她朝冈田宽澄挥了挥手,店主人马上会意,让店里的学生们安静下来。
陆景明感到如坐针毡。他想了想,虽然他不喜欢吃大福,但这时节粮食还是非常紧缺的,他不应该浪费粮食。他强忍着呕吐的欲望,又吃了一个大福。
这时,女人拉住了他的手。
“你要是真的不喜欢,就让我买了吧。”
陆景明想了想,觉得这也是个不错的选择。但他没有把大福卖给女人,而是跟她交换了食物,毕竟他本来就是想来吃甜品的。
那个女孩儿叫吕鹤游。
在那次萍水相逢之后,他越发觉得这个女孩儿是一个有个性的人,于是对她展开了追求。按照吕鹤游的说法,他是以“公式化”的方式追求她的:因为他的求爱就像数学公式一样有条不紊但一板一眼。
女人始终谨慎地和陆景明保持着一定距离,直到一次夜谈中陆景明向她透露了自己破碎的理想,两人才惊觉彼此竟有相同的抱负。从此二人坠入爱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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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景明本以为吕鹤游是一个保守的人,结果发现对方相当开放。热恋中的女人提出要和男人上床,这次到换成陆景明对她“保持距离”了。
当然,这只是这段恋情中的小插曲罢了。最后二人相约要相守终身,当时陆景明还不明白这是一个无法兑现的诺言。
走出大学进入社会,陆鹤游才明白社会有多么宽广。陆景明的父亲是东皋区公安派出所所长,副科级,按理说也算“根正苗红”;但可惜的是吕鹤游的父亲是金东钢铁集团公司的副总裁,两人的身份地位可以说是云泥之别。无论他怎么对可能的岳父献殷勤、吹牛逼,也无法阻止吕鹤游的父亲要拆散两人的决心。
最后,陆吕二人在一次争论中不欢而散,从此形同陌路。
谷雨市代表议会。
陆景明从回忆中回过神来,发现吕鹤游的演讲已近尾声。他深吸一口气,在心中默念了一遍自己的稿子。
他的主张与吕鹤游针锋相对,他主张建成社会主义市场经济、积极对外开放。他明白这种政策可能会使秋仲处在事实上的修正主义路线之中,但新的生产关系只能从旧的生产关系中诞生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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轮到他了。
当他向代表展示自己的主张时,每一次遣词造句都会勾起对他与吕鹤游最后争论的记忆。
那时,他们已经明白两人的恋爱已不可能结成果实。他们聚集在一起,希望能讨论一下他们的未来。
吕鹤游坚持两人不能妥协,要与父亲斗争到底;陆景明主张要将恋情转到地下,先搁置和岳父的争议,待时机成熟再寻良图。最后二人争执不下,吕鹤游认为陆景明是想抛弃自己,陆景明认为吕鹤游不切实际。
结果这场试图挽回爱情的讨论反而成了击垮这对恋人的最后一根稻草,从此二人十八年来从未相见。
他一板一眼、但有条不紊地向代表们解释自己的主张。与吕鹤游演讲时的群情鼎沸相比,陆景明演讲时议会内可谓鸦雀无声。他瞥了一眼吕鹤游,看到她正以嘲讽的眼神看着自己。
“同志们,你们可能认为这是一种逃避,”哼,小女孩,难道你以为这二十年来我就没有一点长进么?“但请看看我们同胞们的生活吧。”
他打开资料,念起一段数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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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志们,我国国营工厂工人均收入不到2000茑萝券,农民的生活更差。人均粮食产量始终在修盟的三分之一,人均肉蛋消费量仅占修盟十分之一,每个月都不一定能吃上一顿(肉食)。难道这还不足以让我们觉悟吗?
“同志们,我们知道,什么事情都要讲个实事求是。计划经济也许是先进的生产方式,但它现在在事实上不适应当前生产力的发展水平,给我们带来了普遍的贫困。它的确曾为国民经济做出有利的贡献,但现在计划经济正在制约我们的发展。
“难道普遍的贫穷就是社会主义吗?难道计划经济才算社会主义吗?
“现在还有人在指责我们背叛了社会主义。是的,毕竟不是所有人都要过吃不饱饭的日子。”
说完这句有些刻薄的话,他环顾了一下四周。陆景明不太擅长演讲,但他很高兴地看到人们开始思考他的话了。
“但我们不是一开始就是这样的。”陆景明柔声说道,“曾经,我们革除皇帝、打倒军阀;曾经,我们消灭小农经济、建立计划经济。我们曾经高呼:社会主义建设要不断改革;难道当我们面对真的需要出手改革的时候,我们就只能畏首畏尾,不敢变革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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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相信,我们有着和前辈一样的勇气:将利益惠及最广大人民群众的勇气。”
话音落下,代表议会一片死寂。正当陆景明以为自己的演讲完蛋的时候,议会角落开始响起稀稀落落的掌声。慢慢地,掌声传遍了议会的每一个角落。
陆景明长舒一口气。的确,自己确实不擅长这种煽情的事。
他眼角看了一眼吕鹤游,只见她脸上摆着不屑的神情。没什么值得奇怪的,自己的演讲的确没她好。
开始计票了。陆景明感到自己手心有汗。
计票结束,255:241。看来,相比于能言善辩,能带给大家更多利益的人才能获胜。
陆景明悬着的一颗心终于落地了。
会议结束,代表们陆续走出议会。陆景明一步作两步,跑到吕鹤游身边。多年未见,他想与故人叙叙旧。
“吕市,我想跟你聊两句。”
吕鹤游冷冰冰地看着他。
“现在您才是市长了。”
陆景明干笑了两声:“这不还没当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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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找我有什么事?”吕鹤游的语气没有丝毫松动。
“那个……你看,”陆景明指着冈田甜品店,“要不咱们边吃边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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