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青魂

菲斯拉克的舞步超越了宗教仪式的范畴,魂灵相交相合,众生景仰屈臣。
纯白的视野中,突兀地立着一座高塔。我们快步走上了塔顶,一个白色的飘灵正在那里端详着一块巨大的水晶板。
“嗯?这里为什么会有人进入?”飘灵的双重颤音显得虚弱而缥缈。
“时空裂隙已经超过了可接受的范围,我们不能让世界线继续扩展。”
“你们也要阻止我?”
“世界线果然是由你手动建立的吗?”
“看看吧,美妙的人心纠葛……”
飘灵说到这里,开始窃笑,并且不论我们再说什么,它也不再回答了。
“这里与虚空聚灵殿的联系是畅通的。”安度魔拉确认了空间的层叠状态,我们确实位于围道幻境之中,眼前的飘灵也显然是世界之声的主人。它面前的水晶板正是用来窥视世界线的工具。就法基而言,这个飘灵同时具备了君主术系、次元系以及时空法术的性质,接下来要做的,不过是在无法通过语言交流的情况下,了结所有的谜团。

“或许我们需要调用一下时空法基,但同时……要规避掉它的影响。”
飘灵仍在痴痴地笑,水晶板上空无一物。
“时空无法直接倒行,在接下来的世界线中,一样会有我们的出现。既然我们身处围道幻境,那么,如果让斯迪菲尔将影缚魂牢施加在最上层世界线上的她自己,会发生什么?”安度魔拉突然这样构想道。
“影缚魂牢的封制效果能够强大到将世界线收束起来吗?”我无不诧异地说。
“利用时空法术的加护,应该做得到。”
“首先应该解决的,是如何调用时间法基的问题……”
“这倒是不必担心,这个飘灵,也许就是时间法基的活体化身。”
安度魔拉十分有把握地说出了看上去十分异想天开的结论。

“法基可没有实体化的说法。但我想,你的意思是,飘灵的体内就蕴含着全部的时间法基。”
“正是。”邪光将目光投向了飘灵,“维持一个围道法力幻境,完全不需要用到时间法术,那么,它们都集中在了哪里呢?”
“法力探测器一直没有反应喵。”
“菲利斯娜说过,时间法术最根本的特征是什么?”
“过载自守(ref1)……原来如此。我们探测到的不是常见的分散法力场,而是法基本身。”咤帝恍然大悟,“那么,为何是飘灵?”
“这一点,我希望诡暮之尊能够告诉我们。”安度魔拉如此示意。
暮色凋敝,悼词齐吟,销尔旧梦,知其死生。
一
孤独的旅行者,温暖了他内心的,只有行过的人心之善。他最珍视的便是人性中纯真的善意,他最相信的是,善意不死,世界不死。旅行者的路途中充满了奇异的见闻,其中某些使他拥有了强大的力量。某日,他结识了不完全轮回者坂口日向,以及她的另一位朋友克罗耶,旅行者于是停下了远途的脚步,在一个城市中驻足,准备开启新的生活。

多年以后,一场因暴风龙维鲁多拉而起的战争将平静的生活尽数焚毁,坂口日向在战乱中死去,克罗耶下落不明,只有旅行者勉强逃生。他对于人性中的善意的信仰产生了动摇。意志的区移点燃了压抑在他体内的法基,战火之上,他解放了全部的力量,燃尽了生命,将大半个世界化为了一片废墟。
当他再次醒来,面前是一片纯白,以及一座高塔,他登上塔顶,一座水晶板上折射了世界的模样。世界已被重建,同时,他惊喜地发现了坂口日向在新世界的重生,而原本下落不明的克罗耶则也不知为何也穿越到了新的世界,二人的记忆也遭到了大洗牌,她们忘记了旅行者的存在,但她们仍然记得要互相守护。
战乱,纷争,它们似乎从未远去。每当坂口日向死去,世界线都会被重置,克罗耶随之穿越,而后某年,莉姆露加入了这无限层叠的世界之中。旅行者的记忆在此渐渐模糊不清。

混沌的本魂被消磨殆尽,留下时空法术与君主术系勉强维持住的生命,还在继续注视着围道下的世界。
“这便是有关他的一切。”
“那么,这个围道幻境出自谁手?”
“大概只有可能是邪灵五帝。”咤克斯说,“斯迪菲尔,罗刹青帝的花鍊到你的手中是在什么时候?”
“银界十二纪二〇八年,十三年前。”
“十三年前,是否正巧是他法力暴动的时候?”
“时间上对得上。咤帝的意思是,围道幻境本是邪灵五帝在暗婆罗星事变之后逃离纷争所建立的居所,被他的一次带有时间法术性质的暴动所干涉,而后迷失在了这片时空之中?总之这样一来,调用法基就简单多了。”
“现在,只需要等到新的世界线中,我们从传送门中出现,所有的能量都会被聚合到一次影缚魂牢上,世界线就应该能够被成功收束了。”

“聚合的方式呢?”安吉突然这么提问。
“高塔之中没有留下邪灵五帝的任何痕迹——除了这块水晶板上的徽记。”我这么提示道。于是众人将目光又一次投向了水晶板,半透明的晶体之下,是菲斯拉克家族的徽记。
“菲斯拉克……为何会在这种地方?”安度魔拉努力地回想有关这个家族的一切情报。
“我猜想,邪灵五帝并非被动地迷失了去。”
“啊对了,顺带一提,”咤帝一拍拳头,“我刚刚才想起来。清风白帝的全名,叫做昊希莉娜 · 菲斯拉克。”
二
菲斯拉克家族的起源甚至早于索纳亚的文明开端。上古十大禁器中,有三件与它有关,上古七大禁术中,有两式与它有关。(ref2)但除开明面上的这些骇人听闻的事迹,更加不容忽视的,是菲斯拉克的舞步。(ref3)三圣ECT曾向我实际展示过菲斯拉克的舞步,但那是在一次私人宴会上,我也完全感受不到他们的舞步中包含了任何一点法学范畴的事物。但同时我也清楚地记得我从利冰阿拉克的藏书中读到的一切——菲斯拉克的舞步,并非一种单纯的艺术表象,也远不只是某种祭礼上的仪式,它能够成为几乎所有法式的放大器、催化器、观测器,其中的原理甚至到如今都没有真正完备的法学解释。

眼前的这块水晶板,带着菲斯拉克徽记的水晶板,出自昊希莉娜 · 菲斯拉克之手。以邪灵五帝的能力与敏锐,白帝完全有能力将菲斯拉克舞步用于自保——而事实是,他们最终以迷失的状态存在于整片时空之中,也即,虽然失去了正常的躯壳,但也顺利地存活了下来。
“菲斯拉克舞步竟然能够规避带着时间法术的一场暴乱,以及连带着的,围道法力幻境的剧烈振荡……不可思议。”咤帝感叹道。
“我应该还记得菲斯拉克的舞步,但如果没有菲斯拉克族人直接施法,效用十分有限。”我并不愿意强拼运气。
“那便……试着呼唤。”安度魔拉平静地说,“你与苏亚希斯有所交互,那么就试着由青帝联系白帝,请她助我们一臂之力吧。”

“我且……试一试。”
我将花血诡鍊从我的胸膛中抽出,全身的皮肤布满了青黑色的斑纹,随后睁开双眼。曼清夜华的血开始在我身体的四周弥漫。
“苏亚希斯……”
她的鍊术和本魂,是哪般模样?戮天血雨之痛,玄清影蝶之梦,都流淌在她的双鍊上,优雅而致命的翩翩舞蹈,轻盈的鍊刃之上的每一寸法术,都能够令人心灵破碎,骨肉成灰。曼妙,清新,恐怖。
青色的……魂。
“你看见那青色的花雨了吗?”
我的触觉向着从未设想过的方向缓缓蔓延出去,青色的血雨从我的指尖浸润到我的灵魂深处,我的视野中充斥着薄如蝉翼的花香,那种馥郁并非沁人心脾的美丽,而是直刺心底的重压。我感受不到花血诡鍊的存在,我只听见混杂了低语的微风,那种低语如泣如诉,但也亦如谜言论道,迷失在这错综复杂的时空中多年,花血诡鍊落到他人手中,苏亚希斯的内心我无法轻易窥探明白。

“我的鍊……原来是到了你的手中,但你……我没有见过你。”
“现在的我,只是虚无异界中的一位受启迪者罢了。”
“虚无异界……咤克斯的故里。如今我已经不再是威斯克麾下的棋子。”
“咤克斯也早已不再是大暗黑天的一员。五帝多年来所停留的这个世界,即将被时空裂隙压碎,我只是希望能够得到援助。”
“五帝又将怎样被拯救?”
“时空的合并会迫使所有迷失在过度层叠的时空中的人回到围道幻境之中。”
“我应该更加信任忽斯尼的传承轮回。”
“那便让我领教吧,菲斯拉克的舞步。”
青色的梦幻转瞬而逝,我的视野重归纯白,带着玄能的光羽掠过我的心灵,下一瞬间,某种难以名状的基底法力场开始急速涌动。

“安度魔拉,快!”
咤帝将飘灵的视野强制转向他,直击灵魂深处的压迫令这心智尽失的旅行者的双目中重现了身为凡人应有的希冀——与惊惧。
“交出你的灵魂——”咤帝的巨爪穿过了飘灵的法基,爪尖的最后一寸刺入了我的身躯,咤帝将他的法基裹挟了尖锐的时空法基,全部向我灌来。
“至暗的慈悲,护!”安度魔拉随即将所有的力量都注入了我的身躯,我的体内一瞬间增加了三倍。
“时机刚好,这个世界线内的我们刚刚从虚空之眼的传送门中出现!”安吉在水晶板上监测所有必须的动向。
风,羽,玄能,仿佛昊希莉娜就在我们的眼前,施展菲斯拉克的诡秘舞步。
一切皆已就绪。
接好这一次的影缚魂牢,另一世界线的我。

这是心魂逐灭者与咤帝、邪光、邪灵五帝共同对这破碎层叠的悲惨时空下达的最后通牒。
三
从传送门出来之后,映入眼帘的是一片郁郁青青的大森林。再平常不过的森林。文明在远处扎根,虽然只是一个小聚落,但似乎蕴含了某些只能凭借直觉才能读获的潜力。
某种预感短暂而明晰地侵袭了我的思绪。
“你们感受到什么了……吗?”
“怎么了,斯迪菲尔,并没有任何东西……”
“法力场探测器有一瞬间检测到了……远古 · 战斗属性的法力场,但只有一瞬间喵。”安吉一头雾水地看着手中的源代码核芯探测仪。
“总感觉……需要多戒备一些。我暂时将探知者激活以防万一吧。”
鹿角面具在我的脸上出现,四野中除去我们四人之外,没有其他人,或是其他的有法个体。

“暂时没有什么发现……”我的警惕尚未完全松懈。
“那么……我们就可以动身去探索这个世界了喵。”安吉的话语已经变得轻快。
“等等,那是什么!”安度魔拉急切地大呼。
“完全没有任何法学气息,为什么?”咤帝努力地快速思考着,“那是什么?冲着什么来的?”
“探知者没有任何反应,那究竟是什么?”咤帝和邪光不可能开这种玩笑,我需要亲眼看一看——但事实上,我从未见过探知者无法发现的物理存在或是法学存在。鹿角面具慢慢散去,但那个令咤帝和邪光都大惊失色的威胁已经来到了我的面前。
眼前迫近我的威胁,正是我自己,一次并不纯粹的影缚魂牢即将被施加在我自己的身上。青钢影的锋芒穿过所有燃烧着的能炎清晰可辨,

我的头脑中一片空白。
法力场没有裂化——影缚魂牢的强大压制力阻止了所有法力场的进一步暴动,但某种翻天覆地的变化仍在发生。
随后,大量的记忆涌入我的脑海中。
在最后的瞬间,我感到青色的灵魂轻柔的触碰。
我的意识迷失了。
四
再次醒来时,我们又身处围道幻境的白色高塔之中,苏亚希斯立在我的身旁。
一切都如我们所意料和计划中的一样。暗婆罗事变后,五帝脱离威斯克的统治,来到此片星域,构建了一个围道法力幻境并计划一直在此地栖身。他们对下方的平凡世界十分感兴趣,窥视水晶和技能系统本是威斯克不成熟的法学提案,五帝将它交付于现实。但他们没有想到,下方世界的凡人之怒火与暗藏在此的时间法术产生了共鸣,围道幻境受到剧烈干扰,情急之下,昊希莉娜的菲斯拉克舞步将他们保护了起来,代价是永远地迷失在错乱的时空中,直到裂隙被打破为止。

于是,我们成了打破这些时空枷锁的人。
“不过,如果斯迪菲尔不是那个接受了我的花鍊传承的人,也许我们中没有人能够做到。”
“话说回来,为何花鍊会到我的手中呢?果真是暗婆罗星上你刺了我一剑的缘故?但那样的话……可能性未免太过缥缈。”
“原来那时是你……但当时刺伤人的并不止我的花鍊,还有你的卡皮尔,不是吗?散失在错乱的时空中后,五帝各将自己的一件信物通过轮回的方式让忽斯尼转移到外界,如果能起到呼救效果便是极好,但如若不然,我们也希望有人能传承五帝的意志。”
“白帝的锋羽,黑帝的魔眼,青帝的花鍊,炎帝的假面,黄帝的盾弓。”萨夫特雷说道,“失去了信物的五帝并不想要取回它们。我们只想知道取得了我们信物的那些人,身在何处,是否在善待我们的信物。”

“日后,我们也许会转向定居虚无异界……就像真正的普通人一样。”我第一次听见没了假面的弗雷厄姆的本音,那毫无恶意的面容令人不敢想象它曾也是为祸一方的邪灵五帝之一。圣邪的纷争,总而言之,有些可笑。
“我们的任务完成了。”咤帝说道,“接下来,该了解一下成为恶神的旅行者的遗愿了。我们去守护下方的世界。”
“这便是……如今的虚无异界之主吗?”达克赛德带着比肩之志浅浅笑道,“果然,脱离威斯克是个明智的选择。”
“可不是嘛。”安度魔拉调侃道,“第三次圣邪大战都打完了,喀弥奈尔圣光被我杀死,天邪龙王被乔特鲁德和阿尔斯兰封印,威斯克被比尼斯莱天子以生命为代价诛杀,摩哥斯完成了天首次圣邪心战的完全领悟……这些,你们应该都还不知道。”

邪灵五帝纷纷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与世隔绝了百年,他们对外界一无所知,一味地浸润在平凡的小世界中,却也并非完全是坏事。
“日后你们也许会了解更多,但现在,你们回来了。”咤帝向萨夫特雷伸出手,“我代表虚无异界欢迎各位的到来。”
光明皇帝没有过多犹豫,接过了咤帝纤细的手,终于露出微笑。
五
我和安吉和上次一样,向莉姆露交好,并对它进行暗中保护。咤帝和安度魔拉则径直去找拉米莉丝和露米娜丝,果不其然,这两位曾通过我们得知了时空裂隙真相的魔王清楚地记得我们,也同样明白世界线已经合并完毕,接下来已经没有过多的东西需要担忧了。
鸠拉同盟仍然被各方势力所觊觎,仿佛掐灭新生的幼炎是所有旧时强权不可推卸的责任一般。自然地,即使邪灵五帝也在提供帮助我们的商讨斡旋和平演变依然没有任何成效,战争即将不可避免地发生。

事情发生变故,是在莉姆露结束授课,从英格拉王国启程回鸠拉的时候。
“莉姆露老师,我……不舍得你……走……”克罗耶支支吾吾地说着,噙着泪水扑到了莉姆露的怀里。
“没事的没事的,我也不是以后都不会回来了,不是吗?”莉姆露试着哄怀中的孩子安心,但似乎没有什么效果。莉姆露面露难色,随即灵机一动。
“那,克罗耶,我把静小姐的面具留给你,想念我们的时候,有它陪在你身边。”莉姆露说着,把井泽静江留给它的面具轻柔地挂在克罗耶的鬓角,随后为她拭去了眼角的泪水。
克罗耶这才止住啜泣。但我明白,这时候的克罗耶事实上已经与过去的她的记忆合并了,她强行留住莉姆露,只是为了强行留住它而已。这个行为,在过去的世界线中都不曾发生过。

克罗耶将莉姆露拖住几分钟有何用意?
莉姆露骑着一头苍狼飞速向着鸠拉森林的方向赶去,但它似乎没有发现有一人正在与它并驾齐驱。半晌,另一人似乎找到了机会,陡然将法力场融入了自己的飞奔中,超到了莉姆露的前方,随后一个能量波正面迎着苍狼飞奔的方向打去。
“坂口日向,她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出现?过去的世界线中可没有这一场戏。”
莉姆露的反应速度也不慢。人狼分离,苍狼顺势遁入暗影,莉姆露独自面对着面前只提着一杆细剑的女战士。
“莉姆露 · 特恩佩斯特……让我见识一下吧。”坂口日向没有过多修辞,挥剑便向着莉姆露冲来。显然,她知道莉姆露是一只史莱姆而非人类,她的每一剑都闪耀着法术能量,相对的,锐意少了许多,这样的攻击方式对于史莱姆这种构造简单的有法个体是颇为有效的,哪怕这只史莱姆蕴含了常人难以想象的力量。

莉姆露的剑术并不差,但是面对坂口日向显然没有任何手段取得优势。莉姆露只是一边闪避攻击,一边谋划着如何脱身。坂口日向也确实没有想要放莉姆露走的意思,她的攻击招招致命,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和间隙,哪怕是我用细剑与她决斗,或许也没有十足的把握能够取胜。
坂口日向显然不希望对手是只懂得逃避战斗的料,她正在逐渐蓄力,一个我从未见过的法式的雏形已经清晰可见,莉姆露似乎没有意识到潜在的危机。
“圣灵崩坏,落!”
日向突然将准备万全的术式从剑刃上抛射了出去,莉姆露却不知道如何抵御。
法式完全显形时,我才看清楚日向打出的究极是什么。融合了君主术系和战斗系,以纵波的方式耦合,直击物理存在的强大法式,它特殊的结构能够直接从分子量级击毁物体。唯有足够强大的法术御式才能够将其抵挡。

这一抹致命的金色,正在向着莉姆露飞去。它支起剑,向剑刃上支起了普通系的屏障,在屏障下,藏匿着捕食者的吞噬场。
这可不是能够被轻易捕食的东西啊。莉姆露脑内的大贤者似乎明知道这种手段无法规避伤害,仍然教莉姆露如是行动。
于是下一秒,莉姆露倒地而亡。
它的本体早已逃之夭夭。日向看着地上崩坏殆尽的一滩史莱姆死体,心有不甘,但也没有继续追杀。她放任莉姆露回到了鸠拉,自己则回去了露米娜丝的身边。显然,她不知道莉姆露因为与她的鏖战而错过了拯救鸠拉同盟的机会。
等到莉姆露回到鸠拉时,战斗已经结束。遍地的死伤者就这样不加修饰地砸向莉姆露的内心深处。
“战争,永远是战争。令人作呕。”直到这时,我似乎猜到了克罗耶的思路。

六
它痛心。它愤怒。它的悲伤十分纯粹。
它想起那“天真无邪”的魔王米莉姆以挚友的身份对它说的话。她问莉姆露,为什么不成为魔王呢?成为魔王,获得凌驾绝大多数凡人的力量,可是一件十足有趣的事情。
那么,成为魔王,能够让眼前这些死去的伙伴们复生吗?
令人意外的是,大贤者很肯定地告诉它:做得到。
这句话没有错。围道法力幻境尚未消失,灵魂的轮回受到阻碍,死者暂时还能够被拉回现世,但至少,需要远古术系或混沌术系中的至少一种,才能够实现莉姆露的愿望。
大贤者告诉它,需要至少千人灵魂的大献祭,才能够进化成为魔王。献祭强化这种方式是很常见的手段,但一般只是将灵魂分离的能量作为意志升华的动力,极大程度地简化强化过程,但这一次,莉姆露的进化目标是“回魂”,那么,就会不是单纯地将灵魂作为催化。

进攻鸠拉得手后的法尔姆斯王国快速地准备好了第二次进军,万人大军浩浩荡荡地向着鸠拉开来,踏平一片森林似乎不费吹灰之力。但莉姆露的怒火转瞬便将大军的士气与战斗力挫骨扬灰,等到咤帝、安度魔拉带着两位知晓真相的魔王匆匆赶到时,战斗已经结束了。
祭礼已经准备万全。大贤者接管了莉姆露的躯体,很快完成了魔王的进化,想要暗中干扰的不明势力,被安吉干脆利落地毁灭。新的魔王在这片大地上诞生。
在那之后,鸠拉同盟因为一位魔王的坐镇,再没有经历多少风波了。魔王主导的世界秩序被动摇,经历一番磋商与谋划,八魔王的权力结构被确立。坂口日向对于史莱姆这种魔物的过度偏见一部分来源于教会的唆使,在露米娜丝的牵头下,莉姆露与她也很顺利地握手言和,教会也很快被露米娜丝和安度魔拉合力在暗中粉碎。东方帝国的入侵也如过去的世界线中一样如期而至,这时,我们才告诉了莉姆露应当被世界遗忘的真相。

纷争的种子,弱者的觊觎,都随着东方帝国贪婪的铁骑一并瓦解。
七
一如既往地,我们在离开之前向不明真相的莉姆露等人表明了我们的真实身份,就连一向稳重的坂口日向都大吃了一惊——这是自然的。超越了自身理解范围的事物会另一个人感到惊愕甚至恐惧;很长一段时间内,恐怕也只有勇者部的少女们能够打动我了。
五帝隐姓埋名定居在了虚无异界。但他们没有停留太久,不出一周,咤帝和克洛伊带着他们一起去到了忽斯尼的轮回神殿,询问剩下四人的信物现在的归宿。令人倍感意外的是,只有黑帝的魔眼和黄帝的盾弓被顺利发现,锋羽和假面不知去向。忽斯尼也一时感到困惑。
“难道说是遗失到别的时空中去了吗?”昊希莉娜这样猜测道。

“也不是没有可能。”咤克斯给出了肯定,“忽斯尼,如果真是跨时空轮回,能都查阅到?”
“如若真是如此,那么影响的应该是信物进入轮回的时机。过去的当然能够查到,想要查到未来的轮回物,就必须要请求菲利斯娜了。”
于是忽斯尼翻阅了许久,终于发现了炎帝假面的下落。但昊希莉娜的锋羽并没有结果,众人一致认为它将在未来的某个时刻再次出现。
事实也确实如此。
在昊希莉娜来到虚无异界的四十九年之后,某一日她晨起时,惊奇地发现锋羽已经回到了自己的身上。
菲斯拉克的舞步也许在其中起到了妙用,但我们永远无法探明了。
八
我们当然知道,虚无异界并不是乌托邦,只是我们十位启迪者希望它成为最接近我们共同理想的那一种世界罢了。总有些东西,人人皆可看破,但人人不愿说破。就仿佛百年之前,我知道圣灵绝非尽善尽美,我知道赛尔社会也难逃积重难返的终局,我知道所有纷争与执念终有一日都会化为最滑稽的笑谈。

但我坚持了下来。安然地享受作为赛尔的生命,久而久之,却变成了社会的囚徒,哪怕这个社会的构建过程中,我是无可争议的主角之一。献身国家,舍己为人,这些高尚得不能再高尚的品质,放到另一个维度来看,似乎就变得过于可笑了。倘若我没有圣 · 比坨尔的那一缕生命,我早已投入了轮回,继续下一次生命,但那已经与我毫无关系。在那之前,我还是那个斯帕尔德 · 迪菲拉克,赛尔和然主义社会的创建者与主导者,三次战争中的民族英雄,最终,惘顾白玉盾所带来的种种诋毁诽谤,壮烈地在第三次圣邪大战中,为了守护赛尔神星而牺牲了自己的生命。他的一生都光荣地成就了赛尔社会今日的繁盛,他和他的同伴们永远地成为了赛尔社会的一部分——凡此种种令人心生厌烦的说辞,是我第一生后的的确确构想过的欢乐结局。但十分遗憾地,我没有立即被投入轮回,我看见了我所珍视的一切在推翻我,我所保护的一切在戕害我,我所敬重的一切在远离我。

更加可悲的是,我没有办法进入轮回,我开启了我的第二次生命,我看见我所信仰的一切都在背离,宿命让青钢影成为了我打碎过往、开辟纪元的利器,我还在思考,我还在行动。直到虚无异界百废俱兴,繁荣程度甚至已经达到了赛尔社会的顶峰水准时,我的噩梦又开始萦绕于身,挥之不去。
安吉依旧那么敏锐,他一眼便知道我心事重重;但单纯如他,也并不知道,只是单纯地渲染对明日的美好愿景是没有办法扳回我的愁绪的。
“人们为何对生活甚至生命放弃希望?”我抚摸着他的脸颊,仿佛是在给怀中的孩子上一堂哲理课,但实际上这堂课或许毫无必要,不过是我想要亲口倾诉些什么罢了。而安吉也许是这个世界上我仅存的能够毫无防备地倾诉对象了。

“他们受困于种种压力,有的来自生理,有的来自人际关系,有的来自事业前景。”少年安然地依偎在我的怀中,用尚不成熟的嗓音说出能够企及的最高哲思。
“这些也许只是诱因。与其说是这类人放弃了希望,不如说,他们并不相信希望的存在。”
“斯迪的意思是,‘放弃希望’这个说法本身就包含了‘希望存在’的前提,对吗?”
“正是如此。我们听过太多绝处逢生的故事了,他们为什么能够在绝望之中重新站起来,直面困苦,迈向未来?”
安吉没有回答。他发出轻轻的哼声,似乎准备好品味我即将到来的论道了。
“陷入绝境之中的人们通常渴望发现新的希望。我为何要继续坚持在困苦中行走?有什么在路上或是路途的终点在等待着我?甚至是——这些收益相较于我将要体会的困苦而言,是否真正值得?不过不言而喻的是,当一个人开始考虑最后一项的时候,他对于希望的信仰也许就已如风中残烛,岌岌可危了。

“无数英雄故事中的人们,背负着千百人的希望,所以不能轻易倒下。他们的倒下,往往象征着更多人在他们身后倒下。无数孝悌传记中的人们,背负着血浓于水的感情,所以不能轻易倒下。他们的倒下,会为家庭带来悲剧,会将自己推上薄情寡义的断头台。这些他人强制赋予的责任,并非绝境中支撑前路的动力。无私奉献并不是人的天性,被冠名为美德的非必要责任,终有一日会将泥沼中挣扎的啜泣声彻底磨灭。
“譬如那些凄美的爱情故事中的人们,受外物所困,一度想要放弃自己时,他所爱的某一人将会成为他的精神支柱——哪怕只有单方面也已经足够。沉湎于不切实际的幻象,并不总是该被鄙夷的事。不论是栩栩如生的想象,抑或是切实的誓言,人们若是知晓自己正被某人所需要,而自己的内心中,这个‘某人’也占有一席之地,这样深沉的羁绊,才是我们最为常见的,绝境之中的支柱。

“但是……孩子,但是这支柱也同样有崩塌的可能性。‘希望’这个东西,终归是虚无缥缈的。美好的未来,深厚的羁绊,对他们的信仰终归不是绝对坚定的。世上本就没有真正坚定不移、永垂不朽之物,何况区区人心。世上有太多令人心灰意冷的东西,这个世界却仍在马不停蹄地运转着,这是否其实是一种假象?
“显然不可能是这样。我们所知的最持久的假象,便是圣灵文化掩藏了千万年的——生命的本质。人的本性是无法被过久掩饰的,假使一个悲观的社会被粉饰得积极向上,它的积弊会以难以置信的速度发展到无可挽回的地步,随后在动荡的风雨中溃烂腐朽。这就意味着,能够寻得希望者,自文明诞生以来就始终是绝对的大多数,不再相信希望者,少之又少。是什么让他们放弃了希望,放弃了绝大多数人都相信着并愿意去等待的‘希望’?”

我的指尖划过安吉的腰肢,他顺势将整个身子送进了我的臂弯。
“孩子,我说过,世界充斥了令人心灰意冷的东西,而大多数人对于希望的信仰之所以不易动摇,是因为他们所获得的足以支撑前路的东西大过了动摇他们信仰的困苦折磨。这个动态平衡实际上早就已经得到了发现于阐释,对于支柱和动摇,平衡偏左为乐观,偏右为悲观,自文明演化出人际关系以来,这个标尺便已存在。但单纯的悲观与希望的彻底毁灭之间相去甚远,应该有一个更加合理的定义来服务于后者的存在性。”
“是这些支柱或动摇出现的速度……对喵?”
我吻向少年的脸颊,他却不太配合地将双唇献了上来。
“Komiceish(ref4)。”我放开他的轻语,用手指抵在上面,“多数人都生活在一个平衡点上,在那里,我们接收到的精神嘉奖能够恰到好处地中和我们认识到的一切黑暗面,允许的误差范围通常被称为‘心理承受能力’。但当我们过多过快地接触到那些动摇希望的事物时,中和作用便会显得杯水车薪。

“问题在于,世上的美好并不多于困厄。而多数人还都保持对希望的信仰,所带来的结果便是一起困厄便能够令十起美好荒芜。有这样一部分人,他们过快地认识了世界的全貌,遍历所有的美好与困厄,在这部分人中,一些选择去努力让世界变得更加美好,意在驳斥或是颠覆世界原本的黑暗面——实际上不过是在假借抗击的由头行逃避之实;一些选择成为智者,在洞悉一切的同时,远离这个世界以及发生在它身上的一切事物——对凡人而言,这一信条的极端便是走向死亡。
“一个人要丧失对希望的一切信仰,他就必须要知晓何谓‘希望’,随后用他所见到的一切去否定这个有些滑稽可笑、却被万人顶礼膜拜的概念。‘明智的终点必然是淡出’(ref5),认识世界的速度过快,只会带来无益于世界的落幕——当然,有益无益,并不由行为人本身决定。理想的社会型人格,是在接受挫折的同时,也能够承受住压力,与周围个体互惠互利、螺旋爬升,最终投射为社会的共同进步,超前的领悟者们与此列性情背道而驰,他们无法直面压力,选择陷入空想或是远离社会——甚至一了百了。这并不全然是一种懦弱,因为在那些太早认识了世界全貌的人当中,能够继续维持原本的信仰毫不动摇毫不退缩的,我只见过两人。”

“一位是比尼斯莱 · 雪莉,坠落的天子,另一位是……”
“是结城友奈。她是我见过的最坚定不移的勇者,哪怕是索瑞神者的巅峰时期,平凡的少女的意志也远远凌驾于我们之上。虽然这并不一定是好事,反而容易在能力匮乏时将自己摆在极为危险的境地,但这种意志力,整个天宙中凤毛麟角。而在大量的超前的领悟者中,最终选择了最为‘消极悲观’的道路的……”
很不幸。我就是其中一员。我洞悉一切,人性,文明,星体,只差时空。我仅仅依靠静态瞳术便能够极大程度地洞悉人心,这是连玄风都没能掌握的技巧。我厌倦了人们对美好未来的描绘,浓墨重彩,华而不实,而他们却总是不遗余力地将这毫无真实感的蓝图当做最为诚挚的劝慰。如果这便是人性中最恳切的道德,我愿称之为残忍。到头来,只有近在眼前的精妙才能够令我心旷神怡——或者说,这一缕精妙,是我仅存的乐趣。

我的灵魂早已脱离了圣灵的缰绳,我随时有能力将我自己送进轮回中去。
我闭上双眼,感受怀中少年传来的温度。
“斯迪说的东西……我都能够理解。我们的道路都会相交,但最终也都会分离。但是在那之前,我……会永远在你的身边的。”安吉轻轻地拉起我的一只手,握在胸前,恬静的嗓音吟唱出最为朴素真切的话语,“会有不少困苦……但我们可以一起走下去。”
我明白的。我全都明白。
心灵的共鸣不会说谎。
欧阳子云最爱青色。在他的眼里,青色是早春的新生,是生命的纯净。
“那就……一起走下去。”
但可惜,泪水数十年前就已干涸。
“青色的孩子……这副银界赋予我的躯壳,且用作今晚为你准备的盛宴。”

庭院中的曼清夜华悉数开放,每一片花瓣中都缀满了血,在月下尽显出晶莹剔透的面容。蕊触相交相合,犹如优雅曼妙的舞步,亦如生命不息的搏动。哪怕是在深邃的夜色之中,花朵中的甘露也不禁悄然满溢而出,徒留一线无人问津的芬芳馥郁,在下一瞬间若即若离地飘散开去。
ref1 过载自守:当法力场浓度超过莫斯贝尔阈值时,一般法基的表征强度会出现不可导的断点,而后缓慢上升,而时间法基的表征会迅速降低,不久后便直观地表现为向零收敛。
ref2 上古十大禁器按照历史从远到近分别为:安德鲁斯卡的骨杖 · 梅洛拉、菲斯拉克之心 · 八丝蓝晶、伊尔米亚的凋亡 ·蚀星者、菲斯拉克之手 · 方圆烬令、菲斯拉克之眼 · 空魂阻炉、希洛拜尔的干涉 · 妖葵弓矢、索纳亚戴勒的回声 · 青钢影、德西莱斯的死刑 · 销意魔虹、依戴莉的指意 · 六神弦语、无上的腐蚀者 · 鸩醴之拥(一说瑟利亚的毒牙)。上古七大禁术按照历史从远到近分别为:菲斯拉克的初火、胧月悲歌、菲斯拉克的暗流、异色诡蛇、战栗之光洁、幻蝇之愿、邪灵的傀儡术。

ref3 法学界中有不少学者都认为“菲斯拉克的舞步”理应被视作上古禁术之一,但由于菲斯拉克的舞步实质上能够称得上是菲斯拉克一族的必修课,但个体之间的实用强度相去甚远,在主流的法学观点中,菲斯拉克的舞步最终只被认为是“拥有恐怖潜力的奇异仪式”。
ref4 赛尔语“机智地”,在俚语中亦作委婉的调情意味解。
ref5 语出索夫 · 迪菲拉克:“予未自媲于先知,彼预而寡言,予言而寡预,共其一核,智极必外耳。”
青龙铠×朱雀约writ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