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洼地绵羊 】《不渝》

巴士晃晃悠悠停靠在路边,一夜的行程把司机折腾地疲惫不堪,他边歇着气边拉下手刹,从兜里翻出一根烟点上,拧过头扯着嗓子说:“要上厕所的,通风的,抓紧时间下车了啊!”
乘客们一个接一个睁开惺忪的睡眼,车里顿时多了些许动静,或打哈欠,或揉眼睛,或掏出手机看时间,或四处转着头,询问在哪一个站点。我挤挤有些发干的双眼,将搭在车窗台上的右手挪到眼前,努力辨认着手腕上老旧木表的指针走向。
05:13。
巴士的窗帘仍紧闭着,即使是破晓时分,也只有几缕淡淡的微光探进窗帘,模糊不清地映在人们的脸上。窗外,寒风窃窃私语,树丛窸窣摇晃,循声望去,只看见藏青的窗帘铺成一大片的原野;拉开窗帘,白光如潮水般挤进视野,待其褪去,却见窗外结了一夜的霜,除了白茫茫一片之外,已是什么都看不清了。
身旁,白椽枕着我的左臂,正恬静地睡着,白皙的脸上红晕微泛,胸口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陆续有人站起身,穿过一排排座位,笨拙地挤向车门。司机也掐了烟,哈着白腾腾的热气跳下车,一头扎进寒风里。我拦住一个背着吉他正要下车的男人,低声询问:“司机有没有说什么时候再发车?”

“什么时候?估摸着半小时吧…反正歇够了就走呗。”
“那现在开到哪里了?”
“谁知道呢?荒郊野岭的。不过,大概下午就进城了吧。我记得这儿附近好像有个返程的客运站来着……”
车里的人都走光了,唯有我和熟睡的白椽留在这里,我犹豫着是否要叫醒她,下意识地又望向窗外醒目的白光。窗户上映着我忧郁的面庞。我凝视着那张熟悉的轮廓,心中如触环礁,所有往事皆泛起回音。
即便是分别之际,我还是不忍将她唤醒。我宁愿静静地守护着她,无声地悄然离去,也不愿让她面对我的消逝多伤心半分。此刻她或许还在做着一个关于春天的美梦,但我的内心却是全盘的凄凉。因为我知道,我们马上就要分道扬镳,从此天各一方,消失在彼此的生命当中。巨大的悲伤接踵而至,离别的愁苦压抑在心底,我怔怔地看着白椽动人的脸颊,潸然泪下。
我终归是个胆小的人,不敢面对现实,甚至不敢开口与人生中最重要的人告别。我站起身想要悄悄离去,却才想起我的左臂还枕在白椽的脑后,此刻抽出手离去必然会惊扰到她。
我只好抬起右手先拭去眼泪,再伏到她身边轻声说:“起来啦,天亮了,下车走走吧。”边用手轻轻摇晃她的肩膀。

“啊……几…几点了……”她挪了挪身子,含糊不清地问着。
“五点多了,太阳刚刚升起来的。”我尽量用柔情似水的语气回答她,并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拨开她脸上的发丝。“下车走走吧…先下车通通风,等一会发车了再上来睡,好不好?”
“哦……”她扶着座椅把手,艰难地支撑起她那瘦削的身体。我也顺势收回左手,左右活动两下后,很快便麻木而失去了知觉,无力地低垂下去。白椽被我的一脸窘态逗笑了,不禁打起精神,匿笑着向我扮个鬼脸,一蹦一跳地向车外溜去。
“围巾!椽子!你的围巾!”我大声提醒着,一把抓过她的围巾跑向车外。还没跑到车门口就听到了白椽惊喜的呼唤:“呀!淮子你快来看!”
我跳下车门,看见她站在不远处,正抬头望着天空,裹着外套的背影楚楚动人。漫天的雪花徐徐向下,将眼前的荒野浸成一片纯粹的白,下了车的乘客们便在这一望无垠的洁白中踱步闲聊,给这场大雪带来人间的生机与喧嚣。远处的山头上,太阳钻进云朵里,朝霞染黄一大片天空。远眺前方的小路,白雪融化,积水汇满路面,清澈得宛如一面明镜,倒映出天边如梦似幻的云霞。我站在这面镜子上,顿觉自己如琥珀一样被完全包裹在这晶莹剔透的天与云中,眼前的一切都是那么深邃遥远,又是那么的近在咫尺,浑然不记得何为天高不可即。

我看得入了神,竟忘却了眼前的一切。直到凛冽的寒风粗莽地穿透我的身体,我才猛打一个寒颤回过神来,快步跑到白椽身边,将围巾一圈圈给她细致地围上:“怎么不戴好围巾就跑出来?你看你脸都冻红了…”
她露出浅浅的微笑,牵起我麻木未散的手,低声说:“这可是我们第一次看日出呢。”
我一愣,感到鼻子瞬间发酸。
但也是最后一次了啊。
悲伤的潮水再次涌来,我在心里默念着这句话,不禁喉咙哽涩,双手发颤。
“是啊……”我张开嘴,无力地吐出这两个字,视线渐渐模糊,呼吸也变得有些急促。
不远处忽然有吉他声传来,原来是我在巴士上询问过的那个背着吉他的男人。此刻他正一个人面对这场萧瑟的大雪,边拨弹吉他边放声歌唱。
“就像黑夜里,转瞬即逝的闪耀,也像寂静山谷中,耳边的鸟语虫鸣。我迷恋的现在,是你浅浅的微笑,是相遇的下一句,道别的上一秒,是世界熄灯前,你给我的最后一次心跳……”
我们静静地听着那个男人唱歌,彼此都缄默不言。她突然轻叹了口气,遗憾地说:“日出真短暂啊…”语罢,又将头靠在我的肩膀上,说:“真想和你一起,看每一个日出和日落。”

我一怔,心却又马上平静下来。我环过右手,将她抱在怀里:“嗯,我也想。”
不知从何时起,有一个人突然闯进了你的生活,从此在你的心里扎下了根。你们共同见证、共同经历了许多,互相视为不可分割的挚友。你习惯了那个人的存在,习惯了你们一起度过的每个日夜,你会以为那个人在你身边是天经地义的事。只有当那个人必须离去,从你的生命里消失之时,你才会发现,这个根已经在你的心里扎的很深,甚至占据了全部。一旦根被拔去,心就空了,人走茶凉,什么也没有留下。
“日出看完了,回车上睡觉吧。我好…困呢。”白椽糯糯地说着,别开我的怀抱,牵起我的手往回走。我却没有跟着她回去,而是站在原地,红着眼圈注视着她。哪怕眼泪早已嵌在眼眶里,哪怕她的身影已经模糊一片。
“怎么不走?”她又轻轻地往回拉了拉手,见我还是不迈动脚步,便靠近我关切地询问:“怎么了?干嘛眼圈这么红?”
我从悲戚之中抽出神,沉重地呼出一口气。
“我要…要走了,椽子。原谅我走得这么突然,其实…我一早就知道我不能和你一起回到你的家乡。我本就只想陪你走完最后一段旅程,等你到了终点,我再独自返途…下午,下午你就进城了,我也…马上就要走了……你,明白了吗?”我竭力保持平静地说下去,心里却仿佛有一场海啸在肆意席卷。

“你是说…你要离开我了吗?”她紧紧抓住了我的手,眼里满是不可置信。
“……对。”我的嗓子有些沙哑,喉咙也哽咽着仿佛要窒息。我想,或许从我开口的那一瞬,我便已经失去她了,我心里的海啸已经将她卷走,什么都不剩了。
“你骗人……那你要怎么回去…”像是无法接受这样的事实,她不甘心地问,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
“我没骗你,这附近有一个客运站,我去那里坐返程的车回家。”
“……那…你之前说,要和我在一起,也是骗我的……对吗?”
“……”我不忍心再说下去,我的大脑因极度悲伤而阵痛着,痛楚使我闭上双眼。我在心里放声痛苦,说不清究竟是头痛还是心痛。
“你回答我啊……你是不是骗我的啊……”说话的一瞬间,她泣不成声。
“我……”我再也忍不住,一把将她抱在怀里,哽咽着说:“对不起……对不起……”
我们拥抱良久,仿佛时间停止了流动,世界上哪个只剩下我们二人一样,四周皆是静谧无声。直到巴士的引擎响声突兀地传来,司机鸣笛呼唤乘客上车,我才从恍惚之中回到现实,停下了拥抱。
我们必须分别了。
“对不起……”我双手搭在她肩上,丧眉怂眼地说。

“没事……我…不怪你。”她轻轻摇了摇头,脸上划过两行清泪,却还要强挤出我熟悉的微笑。
“白椽。”
“嗯,轩淮。”
“我…我喜欢你。”
“我也一样。我也喜欢你。”
“要走了,最后还有没有想说的?”
“嗯……我能…再抱抱你吗?”
“当然可以啊,小傻瓜。”
于是我们又抱在了一起,我听到了她轻轻的抽泣声。曾经一起走过的时光·在我的脑海里回放着,每一帧都是最珍贵的记忆。
“那你呢?你有什么…留言吗?”
“我啊……我当然有啊。”
我清了清嗓子,用我平生最温柔的语气说:
“在我们相遇之前,白色是初雪,黑色是夜晚,红色是火焰,蓝色是不可触摸的天。”
“在我们分别之前,白色是肌肤,黑色是发梢,红色是薄唇,蓝色是无法看透的眼。”
“在我们相遇之前,时间是流淌不停的河流,世界是了望无垠的荒原。”
“在我们分别之前,时间是焚断情愫的灰烬,世界是阻隔你我的谎言。”
“如你所愿,直至……永远。”
那是属于我们的永远。
……
当我回过神是,身前只有呼啸的寒风。不远处,巴士亮起了车灯,准备启程。弹吉他的那个人还在车上奏唱着,音乐飘扬在雪原上,每一粒雪星都为之触动。

“晨风也还会吹过我的面庞,杜鹃也还会在枝头歌唱。泥土也还会散发芬香,红枫也还会翻飞枯黄。我愿意相信,诚如往常。生命的凄冷寒灰里,记得关于你的所有,原本就是我一生的惆怅。”
是啊,白椽,你本就是我一生的惆怅。即便你已远去,即便你到了天涯海角,我还是能在每一个日出都看见你的影子,在每一个日落都想起你的微笑,为我记忆中最灿烂的你默默祈祷。
我朝向巴士大声呐喊道:“再见!林白椽一一再见一一”
巴士扬长而去,只听到寒风给我的回答,是连绵的无尽的漫长的空寂。
sans和羊妈不可描述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