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江璧 后庭花（16）

十五秋夜，远处青黑色的山峦绵延起伏，日头落下些许光阴，一轮皓月便在山峦之后徐徐涌出了。
大家选了块平坦干爽江滩，明王爷还穿着那身水手衣服，孩子们陆陆续续到了，一群大娃娃小娃娃当真燃起篝火烤起了东西吃。
朱厚照把船上的牛羊鲜肉捣腾来不少，灵子寨的孩子也都没空手。有的提前捕了鱼虾江蟹，有的从家里搬来烤架木炭，还有的拿盐料和山珍野味。他们的父母大多憨厚纯善不疑心外界有诈，所以并不阻拦孩子交朋友，可也觉不好白吃白喝总占人家便宜，所以就全让带了东西来。
花无谢是陪朱厚照同来的，小雪看见他当然高兴，可也有点不解阿爹和这位阿照大哥为何会如此亲密。
昨天齐衡直到太阳西沉方醒，醒来不明就里只当自己贪睡耽误了大半日时光，便连连向花无谢和朱厚照道歉认为都是自己的过错。这反弄得明王爷不好意思了，实话不敢讲，为弥补内心小小愧疚也邀请了齐衡参加今天的聚会。
不过齐太傅果断拒绝，他知道花无谢也去似乎不愿意看见这二人大秀恩爱，就推脱说晚上是王爷放松娱乐的时间，自己这讨人厌的刻板师傅便不去碍眼了，那口气很是酸酸的。
花无谢从阿紫那里知晓了经过，也气恼朱厚照胡来，可当着齐衡的面并不好捅破。齐衡无事就暂且压下吧，不然说出来这两个又有一场架要打。

张勇及一众护卫照旧于四周警戒，朱厚照怕小兄弟们不自在命他们远远守着最好别露脸。
篝火点起来，映得每个人的面庞红红的暖暖的。孩子们亲自动手，烤架上阵阵香气传过，笑语声伴着水流声，纯真的童心童趣与这江天景色和谐一体。
“阿爹，给！刺多小心些，肉可是真香。”小雪把一条烤好的江鲫鱼递向无谢。
“你，你刚才喊花师傅什么？”朱厚照第一次听见他这么叫，非常诧异 。
“喊阿爹，怎么了！”小雪把头扬得高高的，心想你一直粘着他师傅长师傅短的我还没问你呢。
“难道你是花师傅的儿子？”
“他是我亲阿爹，我才不把他分给别人当师傅！”
“嘿，这孩子，跟我来什么劲。”朱厚照心想是你爹就是你爹呗，做我师傅又不冲突，按理说让你叫大哥还是我亏了辈分，我都没觉得委屈呢！
花无谢笑着忙把小雪揽进怀里，又用披风裹严。江上夜晚风凉水冷，别家的孩子父母都给穿得厚厚的，自己顾着照儿这头来不及去看儿子，连城璧没在家就只有小雪衣服单薄，无谢觉着自己又愧对了他。
其实豆子他们都已晓得小雪的阿爹回来了，就是船上那位大贵人。近来听父母议论也听小雪亲口说，才知道原来人家小雪有这么好的亲生爹爹，又给他送衣服又给他带吃的，替他开心之余还挺羡慕的。

关于这件事，灵子寨的村民都没当多稀奇，反而是欣然接受。他们觉得大当家苦了这些年，如今老夫妻重逢总算上天有眼，该为他们高兴庆贺才是。至于贫富身份牵扯利害之类，并不在这些普通乡民的关注范围之内。
花无谢也不打算向朱厚照隐瞒了，照儿外表顽劣其实内里明朗通透，这事应该先让他清楚。
“照儿，小雪是我十多年前生下的孩子，那段过往你大概有所耳闻。如今我丈夫也在，他们父子就居住于江边的灵子寨，我要回到他们身边。我只讲给你，这就当是我们的秘密，我暂且还不想让别人知道，你能先替我保守住它吗？”
“这，那我们……”
小王爷有点懵，他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花师傅这么好，能舍得是瞎话，可似乎也不是完全放不下舍不开。人家话里的意思就是有家有业不打算要自己了，那自己不能没皮没脸硬往上贴吧，就冲着一番护育之恩也不能毁了花师傅的幸福看着他伤心难受。可本王这种性情以后该怎么办？奉承讨好的庸脂俗粉没意思，若找个齐衡那样成天板着脸教训的又会不会把我逼疯？呸，我想起他干什么！
朱厚照从来烦心的事不多琢磨，先这样，反正听花师傅的就是了。娶不娶媳妇儿不要紧，玩儿得开心才最重要，眼前这么好的消遣不能浪费，明天还不一定被齐衡怎样收拾呢！

朱厚照想了想便对花无谢说：“行，我帮师傅瞒着。不过你可不能马上就不理我，一脚把照儿踢开。”
“想什么呢？不将你这小祖宗平安送回京城、不看着你像模像样成家立业我哪能安心踏实。我也是太纵着你了，真该学学齐太傅。等着吧，狠狠管你的日子在后面！”
朱厚照乐了。“那就好，不过花师傅学谁也别学他呀，两个都那样可叫我怎么活！哎，师傅让我查的那些旧案是不是同你丈夫有关？”明王爷够聪明，立刻悟出了花无谢前几日信中所托的缘由。
“是，不过今日不提了，你难得出来，且先开开心心玩儿一场。”
“也只有花师傅疼照儿，知道我在那宫里王府里憋得有多难受。……瞧这孩子你又瞪我，是你的阿爹不和你争，也不能别人挨一下都不行啊！”朱厚照逗着小雪，小雪哼了一声扭头没理他。
小王爷站起来，和那群孩子闹嚷嚷去抢东西吃了。他一边嚼着烤鱼一边从怀里掏出个小酒囊，背对着花无谢就往嘴里灌，还偷偷给豆子他们每人尝了一口。呛得一个女孩儿咳了半天，花无谢只当她吃得急了，赶紧过来又喂水又拍后背，朱厚照便直朝大伙儿挤眼睛示意不准说出去。
用得半饱都起了兴头，朱厚照提议：“光吃也没意思，你们有什么本事亮出来我看看。”

“小雪功夫好，他会舞大刀呐！”
“我不会，会也不练给有些人取乐子。”小雪一口回绝，他心思都在花无谢身上，紧紧靠着生怕爹爹被人抢了去。
朱厚照心道小弟弟怎这样不好相处，还记上仇了。就对小雪说：“我也会武艺，我耍给你看，给你取乐子行不行！”
“不稀罕。”
天儿聊不下去了，堂堂王爷只能尴尬笑笑转过脸再问别人。
小胖想了想：“要不我们背诗吧，巍先生教的《关山月》，和景色正搭。”
“你学堂里没背够是不是，就烦你这样的，假用功假殷勤。”豆子先不干了，小胖总是捡自己不会的篇章到巍爸爸跟前炫耀，老爸回头就让自己背，背不出便是挨手板儿的结果。这个坏胖子，还得鼓动他们比赛好让小雪狠狠摔他。
“也是，背书的事儿就免了吧。”朱厚照也不大喜欢诸如诵经典写文章之类的活动。
“不如我们唱出来，用寨子里山歌的调子。”刚才那个女孩儿灵光一闪，马上说到了大家心里。
“好好，一起来！”孩子们纷纷响应。
“阿爹，这个我也能。”小雪抬头对花无谢说。
“那去吧，跟大家一块儿。”无谢也觉儿子太闷了，他该像其他孩子那样无忧无虑才对，这都是因为从小缺了一半的爱，是自己永远的亏欠，以后全要给他补齐。于是他鼓励着小雪，让他也加入歌唱队伍，希望他也变得开朗活泼。

孩子们站成一排，稚嫩清亮的童音悠悠响起。“明月出天山，苍茫云海间，长风几万里，吹度玉门关……”
不同于大人声音的浑厚，孩子的歌喉是干净纯粹的，在月光下显得无比圣洁，将人的心带到了遥远的大漠边关。那感觉并非是在歌颂战功伟业，而是希望早罢烽烟，期待一片和平安宁。
朱厚照听得很入神，这些山里孩子并不像张勇他们说的粗陋愚昧，反而同这山水一样灵秀非常。能将诗仙绝唱用质朴山歌的调子演绎出来，表达的精髓又是那么贴切。他喜欢京城里红昭姑娘的歌，也喜欢这些平民娃娃的歌，二者有异曲同工之妙，都是发自内心的美好而真实的声音。
道了声有趣，朱厚照也想挥洒一番，他从地上捡起根挺直的树枝，和着孩子们的歌声挥舞起来。仿佛手中是一把征战沙场利斩敌酋的长剑，助他乘风万里荡平烟尘一抒胸中抱负。
花无谢作为唯一的观众，以手托腮静静看着陶醉着，他觉得眼前这些大孩子小孩子都是无比可爱的。
一曲结束，朱厚照问：“你们唱这么好听跟谁学的，比京城歌楼里都出彩！”
憨憨的小胖道：“这还用学，寨子里天天唱人人会，我阿妈说唱不好大了连媳妇儿都娶不上！”
“啊，还有这事儿呀？”明王爷想不到歌唱技能竟然和终身幸福息息相关。

那个女孩儿告诉他：“我们寨里豆蔻姐姐嗓子最好，她眼看就成年了，好多哥哥想娶她，都在家里憋着劲儿偷偷练唱呐，要对得上来合了她的心思才行。”
花无谢听后倒突然解开了心中疑惑，原先连城璧只会吹箫管，从未听他开口唱过歌。并非做纤夫硬喊出来的，而是在灵子寨耳濡目染入乡随俗，生生给逼成个土著歌手了。
“好玩儿，等你说的那什么姐姐对歌招亲的时候必须带我去看，肯定比写八股文争状元有意思！”朱厚照又有了新的期待。
大家说笑之间，并未在意身旁树林里几双凶恶的眼睛始终关注着他们。见朱厚照离开大伙儿正在一处土坡上手舞足蹈，认为时机以到，便十来个人一齐冲出来，手举钢刀直奔他而去。
“照儿小心！”花无谢最警觉，看了突然冒出的蒙面人马上意识到不妙，边向朱厚照跑去边拾起地上的石子往前一掷。恰巧打中最前面那人右手腕，卸了他关节令其刀刃落地，而后自己一跃过去将朱厚照护在身后。
孩子们顿时惊慌起来，花无谢一人顾不过来，好在小雪有功夫，虽年少也可以和这些黑衣杀手对峙一阵，帮了爹爹很大的忙。
花无谢和小雪都没有兵器，只能徒手搏利刃。不远处张勇倒是瞧见了，连忙大喊有刺客保护王爷，尽快带着几名护卫过来增援。

可奈何那些人刀法诡异，护卫们皆抵挡不住，片刻后有一多半都被刺客斩杀。
无谢夺了把刀，保着朱厚照尽全力拼砍，看见旁边的小雪，就对他大声喊道：“这儿交给我，你带其他人躲到礁石后面去！”
“阿爹！”
“快去！”
花无谢明白这些人是冲自己和照儿来的，不能让灵子寨无辜的孩子被牵累，必须要护好他们。
小雪倒没让他失望，且战且退将伙伴领到一块大礁石之后。见小雪还有上来帮自己的意思，花无谢又对他说：“待在那儿不准动，你的任务是守着大家！”
眼前都是穷凶极恶的杀手，小雪再厉害也只是个孩子，花无谢不可能让自己好不容易找回的骨肉冒险。
幸好刺客的目标并不在这些儿童，他们只在意朱厚照。一群人将照花两个还有几名剩下的护卫围在当中，眼中冰冷的光直射向明王，仿佛不取其性命绝不罢休。
朱厚照虽平日崇尚武学，但大都纸上谈兵，从未经过真刀真枪的实战。现在也才从初时的惊慌缓过神来，也只能是帮着花无谢胡乱应付。
无谢因为身体原因多年不动武，教导朱厚照的不过是普通弓马骑射，那只是皇子必修课摆摆架子，所以面对今天这样的对敌拼杀也渐渐感觉吃力。
眼看旁边一个护卫又躺下了，对方的包围圈越缩越小，这时朱厚照脚下被绊不甚摔倒，杀手们得了机会，齐刷刷举刀向他劈去。花无谢来不及想什么，只能猛扑上前将照儿压在身下，用自己的身体硬生生为他做起护盾。

预想中的疼痛没有袭来，千钧一发之际一把威武猛烈的大刀从天而降，是割鹿刀，是连城璧回来了！
看不清如何出手，只一刀就结果了一个要砍向花无谢的刺客。他将杀手都挡在自己身前，要无谢带朱厚照躲开。
剩下的战斗就并不费力了，同昔日武林盟主相比便是再诡异的杀手实力也是悬殊的。连城璧几乎刀刀毙命，不知哪来的火气，也许谁敢动花无谢在他眼里全是死路一条。他迅速解决了另外几个，最后只留一个活口，用刀尖直直抵上其颈窝。
朱厚照瞪大眼睛看着，忘了自身的危险，倒佩服地连声高喊：“好功夫！”
未等连城璧问受何人指使，那刺客却已服毒自尽。毒药藏在牙缝里，咬破当即身亡，是死士们用惯了的招法。
大当家一声冷笑：“终是忍不住派人出手了，死了也清楚你们的来历。” 
危机总算解除，可朱厚照放松下来不由浑身哆嗦。他贵为皇子从没见过这种刀劈人亡血流满地的情景。虽还没到手脚发软的地步，但心中紧张情绪无处释放，就紧抱住花无谢叫着花师傅再不肯撒开。
无谢只好抚摸照儿的后背轻声安慰他，如同对待小时的他一样。看来是险象遍布风云又起了，今日幸喜有惊无险，不然照儿若出闪失，自己如何对故去的张淑妃交代。

连城璧见到这一幕立刻皱起双眉，虽然早想过接受无谢现在的生活，可真面对时心里到底不那么舒服。他没和花无谢说话，而是直接去喊小雪，让儿子清点齐了同伴马上跟自己回家。
张勇爬过来冲朱厚照连连磕头：“王爷受惊了，奴才们保护不利罪该万死，请王爷处罚！”
听了这话豆子他们才知原来照儿大哥就是开着战船而来的明王爷。孩子们很奇怪，当王爷那么威风那么了不起，他为何要扮成水手小兵？为什么还有人要杀他？这些富人老爷的世界当真叫人搞不懂。
花无谢把朱厚照交托给张勇，然后几步追上连城璧。
“你怎么样，刚才没受伤吧？”
见现在才想起自己，连大当家没好气地说：“能伤我的这世上找不出几个，贵人何必管我，还是去哄哄你的小王爷吧。这打斗凶险，真刀子真血别再把孩子吓坏了！”
花无谢听他口气不对，就道：“我是担心你病未好全就动内力，照儿已经没事了。”
“哼，他当然没事，因为有些人肯替他挡刀。你自己什么情况不清楚吗？明明早不能动武还那么拼命护着他，是把人家放在心口上看他的命比你重要，还是想让小雪真没了亲爹！” 
花无谢有点儿懂了，这……是心里泛酸了。
只能解释：“照儿我从小看着长大，我对他就跟对小雪一样。他有危险，我总不能弃他不顾吧，你跟个孩子较什么劲！”

“孩子。”连城璧不罢休：“他成年了吧，十八了吧。宫里有调教伺候的女使，怕是早经过人事了，当谁傻子！” 
“你，你什么意思？”
花无谢很气，这是搭错了哪根筋？好几天没见，一见就这副模样。这人莫不是去了趟山西，喝饱醋才回来的。连城璧，真有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