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支舞吧

那一年，我15岁，豆蔻年华，心中却早已藏了一个秘密：那个我崇拜已久的，让我爱了又放下的他。
他是我们学校诗社的社长，也是我们那个保守的小县城里小有名气的青年诗人，我每每读他的诗，就像躺在羽毛里、置身花海里、漫步白云里。。。他的诗，温暖，明媚，温柔，清丽，读他的诗，就像谈了一场恋爱。
我几经努力终于加入了学校的诗社，我不会写诗，加入诗社也只是为了能够有很多机会接近他，他每次上台朗诵自己的诗作，我都在台下痴痴地望着。他像一个意气风发的将军，而我则像是在溪边浣纱的姑娘，他从我身边策马经过，马蹄后烟尘袅袅，他不曾看过我一眼，而我却一直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出神。渐渐的，我也被他感染了，慢慢写起诗来，只不过我的诗，青涩，晦暗，实在难登大雅之堂，也无法引起他的注意，正当我快要放弃写诗，放弃迷恋他的时候，诗社给了我一个登台的机会——在诗社的秋季联谊会上朗诵自己的诗。那天，我站在台上朗诵着我的新诗，那是一首关于青春爱恋的情诗。我站在台上，搜索着观众席，我迫切地想要看到他，看到他也在观众席，听我读诗，可是，他不在，我有些失望，转瞬变成自嘲：他或许都未曾注意过诗社里还有这样的一个我吧，从未有过希望，我又有什么可失望的呢，我不过是偷偷爱慕他而已，难道还要奢求他给予回应么？

想到这里，我不禁鼻子一酸，读完诗，眼里已噙满了泪花，我不敢抬头，只是低着头，在观众的掌声中鞠躬下台，却在慌乱中被桌子勾住了裙摆，我瞬间尴尬得红了脸，可是裙摆被桌子死死勾住，我解了半天也解不开，我又羞又恼，不知道该如何是好，这时，有一双手伸过来，帮我解开了那被拉扯着的裙摆，我抬头，看到的正是他那双清澈的眼睛，我呆了几秒，红着脸对他说了声谢谢，转身跑下台去。
联谊会结束的时候，我在会场门口遇到了他，他说，他在等我，能不能送我回宿舍。我强忍着心中的狂喜，故作镇定地说：好。一路上，我们聊了很多，从生活聊到诗，再从诗聊到自己，到宿舍楼下的时候，他说：“你今天读的诗很不错，像极了初恋。”我笑笑，没有说话，他可能不知道，那首诗就是写给他的情诗。他顿了顿，又说：“你今天的裙子很好看”，我的双颊飞上了红云，我怕他看见我羞红的脸，只得低下头，轻声说了句“谢谢”，便咬着嘴唇，逃也似的跑上楼去。
初雪的第二天，我趴在午后的窗台上望着天空出神，他就在楼下，领了诗社的一群人，他微笑着朝我挥手，一边挥手一边唤我下去，雪地里的他，像极了唐诗里渡来的客。
结束了诗社的演讲，他突然转过身问我：你会跳舞吗？我笑了笑，他看到我笑了，便露出一抹坏笑：那就是会喽？走吧，一起去跳舞。在幽暗的舞厅里，他把手搭在了我的腰上，我也怯怯地把手搭在了他的肩上，就这样，我们在舞池暧昧的灯光和轻柔的音乐里旋转，陶醉。

我和他从此便开始鸿雁传书，其实我们是同一个学校的，我住在东区，他住在西区，每到周末，他都会骑着自行车来接我，载着我，满城的小巷子里转，说说笑笑的，像一对叽叽喳喳的小鸟。
又是一年秋，满城开满了紫色的喇叭花，我和他在爬满喇叭花的城墙根下散步，我望着满墙怒放的花儿，说：真好，这些花儿。他说：还有比这花儿更好的。我问：是什么？他坏笑着凑过来，一把揽住我的腰，随即俯下身来，用温热的唇覆盖了我，那一刻，空气中都弥漫着淡紫色的幽香。
后来的事情远远超出了我的想象，顾城杀了自己的妻子，一时间，我们那个追捧诗人的小县城人人自危，唯恐避诗人而不及，我也慌了神，在黑夜里不能入眠，我害怕他会像顾城一样，那一天厌了我，弃了我，毁了我。。。我不敢再爱了，不敢再爱一个诗人了，我只能含着泪，抽身离去。
老天爷总是会安排有心人重逢，就像我和他。在分开后的第十五年，我收到小城里一个人气很旺的诗歌论坛的邀请，参加一个宴会，那时，我早已不再写诗，而改做写小说，在圈子里小有名气。在宴会上，我遇到了他，我们都已年近中年，鲜衣怒马。
酒桌上，我们简单聊起了各自的生活，他有了贤惠的妻子，可爱的孩子，而我，却在三十二岁那年草草结婚，又草草离婚，我们喝了酒，没有碰杯，只是简单地举杯示意。我说：改天去你家拜访，可欢迎？他说：好。

几日之后，我果然去了，我看见了他恬静的妻子，一边在厨房里准备着晚餐，一边热情地招呼我坐下喝茶，而他的孩子，则是一脸阳光的笑。我的心像是被塞住了，只几分钟，我便借口还有急事，匆匆逃出他那洋溢着幸福的家，他追出来送我，一如从前。
回去的路上，风轻，云淡，紫薇花一点点落下，那紫红的花瓣，像极了浸了泪的胭脂，又到秋天了。我忍不住想，如果当初勇敢地走下去，现在那个为他下厨的人，该是自己吧？他，是可以给一个女人稳稳的幸福的呀！
“陪我跳支舞吧”，我打破了沉默。舞厅里，一如从前，他托着我的腰，我搭着他的肩，只是再没有了当初的亲密，从前的他，像是一个港湾，可以供我停泊，依靠，现在的他，像是一座海岛，只能让我暂时停留，过了今夜，我还是要继续漂泊，去到他看不见的风浪里。
“那时，我是真的喜欢你。”
“是啊，那时我也是真的喜欢你。”
说完，我们都笑了，我们继续在音乐里旋转，谁也没有再说话。从前是不敢爱，现在是不能爱，爱情注定是走远了，不提也罢，今夜，就安安静静地跳一支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