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江璧 后庭花(21)

“我灵子寨何其有幸,竟得了王侯贵府的青睐!”连城璧带着怒气,将手中腰牌掷在船舱地板上。
齐衡弯腰拾起,那上面的徽记让他和朱厚照都惊诧不已。
花无谢回到大船,连城璧随他同来。无谢也担心连大当家现在的火爆脾气会对照儿不利,他没法相信放火焚烧灵子寨会是照儿主使的。
见空气紧张,花满天赶紧打圆场:“我刚才也看见了山上火光,本想派兵士前往相助,奈何天黑路径不熟,正犹豫着恰巧你们便来了。”
“哼,若待将军的人去,山寨怕早化做灰烬了。好在我那百十口人还不算酒囊饭袋,尚有能力自护自保,要不然岂非又是一笔冤魂血债!”
见连城璧满怀义愤,花满天也体会到昔日武林盟主威风未减,谁触到他的霉头仍是不好开交的。便不再讲什么,把本想质问为何让无谢夜不归宿的事也给打回去了,这大舅哥很缺乏些底气。他也不解,好端端烧灵子寨干嘛,船只过江离了这些人绝对不行。真会是明王做的吗?莫非他对无谢的事都知道了?
齐衡不认识连城璧,但看此人气势汹汹,又摔出王府腰牌为证,想必是来兴师问罪的。他没想别的,挡在朱厚照身前道:“这绝非明王所为,王爷一直待在船上,他的人可作战的统共就那十几个兵勇也全未曾离开,又怎能去放火烧寨?齐衡以自身性命担保,王爷是被人陷害,还望英雄细查!”

朱厚照完全傻眼,没等自己辩解,齐衡就替他代劳了。这人一副一推就倒的身板儿拦在自己前面,那架势仿佛挡车的螳螂,仿佛护崽儿的老母鸡,让人看了有点可笑,却又十分可爱。明王爷此刻想的不是如何为自己澄清,而是望着齐师傅心里冒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连城璧反笑了,眼前这俩在他看来就是一对儿傻小子。他转过头去只跟花满天说话:“这么明显留下徽记还留了不止一个,我若再看不出栽赃嫁祸也未免太蠢了。我当然清楚不是明王做的,而且还清楚这种又笨又残忍的方法唯有出自他兄长郢王之手,前些日子的行刺也跟他脱不了干系。”
“王兄?他干嘛要这样?”朱厚照终于开言,到底年轻稚嫩,人们对权力的渴望与索取在他看来是很难理解的。
“郢王殿下也太心急,他年长明王年幼,明王若无心这皇位迟早是他的,亲兄弟何苦如此!”虽然知晓王室争斗并不简单,花满天还是发出一阵感叹。幸而未生在帝王家,幸而花府一脉忠贞,自己还有个手足情深的好弟弟。
朱厚照道:“本王玩儿还玩不够,做将军带兵打仗、做国师占星问卦,甚至当商贩卖布、当伶人扮戏演尽世间百态,哪个不比死板做皇帝强!先不说这些,寨子里人怎么样?有没有死伤?”
花无谢回答他:“还好,人都无大碍。只是不少房屋器具被焚毁,现在很多人无衣食保障无家可归了。”

“那还等什么,走走走,咱们快去!”朱厚照催促着就要下船。
齐衡问:“你去哪里?”
“去那山寨,看看大家的情况呀!”
“不行,他们对你有误会,恐怕要出危险。”齐衡不答应。
“误会可以解释的。本王不在就算了,身至此处总要去看一眼帮些忙,这也是齐师傅讲的体会民生嘛!行了别啰嗦,把我战船上的兵都带着,让他们背上吃的用的,立刻随我进山。”
“那,我跟你一起。”齐衡见阻拦不成,便仔细布置周全,决定与朱厚照同往。
清晨时分,明王一行人赶到灵子寨。这几日听花师傅和那些孩子们讲过,寨中高山深谷幽竹,风景秀美非常。可今日在朱厚照眼中呈现的,却是残垣断壁一派衰败,好好的山村就这样毁了,让小王爷唏嘘不已。
很多村民走来,望着这些身着华服者切切议论着。
“又是从哪儿来的大贵人,现在也分不清谁好谁坏了。”
“由大当家屋里那位领着,应该是从最阔气那两艘船上来的。听我家小胖说,最年轻穿龙纹袍子的,就是什么明王爷,还和他烤过鱼吃呐!”
“啊,明王爷,可有人说昨天指使烧咱们寨子的就是他!那些扔火琉璃的身上有他发的腰牌。”
“真的吗?小小年岁这么狠,想要咱们的命,咱也没惹他呀,是为了什么?”

“这个不能乱说,听人讲大当家这位原是要嫁给他做王妃的,现在这样他忍不下这口气呗。”
“总得讲个先后,人家是老夫老妻,他一个半大娃娃也不相配呀!为这点儿事就放火太没气量,他还来干嘛,看咱们都活着还想再烧一回!”
……
感受到不太友好的眼神,齐衡始终不离朱厚照身旁,预备随时替他抵挡不测。
朱厚照无所谓笑笑,见人越聚越多,索性登上个土坡,高声对大家道:“我就是各位说的明王,我若讲昨天的事同我无关不知你们会不会相信。你们不信也不要紧,清者自清,大家最终一定能明白。我喜欢此地山水,喜欢你们的小村子,我同各位无冤无仇并非谣传中那样。我还羡慕这里想住到你们中间呐,又何必动手毁了它,希望你们给我时间证明。多说无益,我带了些人来,别的做不了,帮大家搬搬抬抬修理屋子还是可以的。”
一番话坦诚实在,花无谢也对人们说:“我信得过照儿人品,袭击村寨的另有其人。我愿为他作保,如有差错大家可以来找我!”
朱厚照又笑了:“找花师傅干嘛?大船在江上,我人在这里又跑不了,谁的错谁担着。要是大家查出果真是我干的,朱厚照任凭父老乡亲处置,当王爷也不能无法无天烧杀抢掠不是!”
“阿照大哥是好人,我信他!”一个这两天常和朱厚照在江边玩儿的孩子说了话。

他一开言,其他小孩子也纷纷站出来。
“阿照哥哥对我们可好了,一开始我们都没想到他是王爷,还以为他就是个小兵呢!”
“是呀,他总给我们带好吃的,把他的新鲜玩意儿也送给我们玩儿。”
“我说家里奶奶眼神儿不好,他就给我个西洋老花镜,现在奶奶什么都能看清了。”
“他还送过我一盏漂亮的玻璃灯呢,夜晚走在雨里都不会被浇灭。”
……
孩童向善,只信自己看到的,七嘴八舌讲个不停。弄得朱厚照都不好意思了:“那些东西我搁着也是搁着,给你们就顺手的事儿,这还用记着。”
花无谢频频点头,暗道话虽如此说,可到底是照儿心思纯净毫无尊卑杂念才会这样做的。
听得自家孩子讲述,又亲眼见朱厚照言行,灵子寨村民也渐渐转变了看法。尤其瞧大当家在一旁并不指责这位小王爷,而是安排他那些兵勇到各处帮忙,还欣然接受他们带来的东西,想必是不对其有所忌恨的。大当家那样英明之人,他的判断总没错,何况也不能单凭两块腰牌就下定论。于是人们便都不再计较追究,各自投入到重整家园之中了。
朱厚照看花无谢和连城璧都去为村民做事,他也不在意自己穿着名贵衣服,把长襟往腰里一塞也上手干活。可急坏了张勇等人,连说王爷不可,劝了半天没用又恐朱厚照累着忙给他擦汗送巾帕。

小王爷烦得不行:“有你们本王更累,围着我碍手碍脚的。去去去,有管我的工夫还不如搬块石头扛段木头呢!花师傅也给他们找点事儿,省得专盯着本王。”
后来朱厚照下了死命令,张勇他们只得走开,被花无谢另派他任了。
别看娇生惯养,朱厚照倒确实不简单,他向来尚武,手里真有把子力气。又是自幼在皇宫中爬墙上树和泥打滚混过来的,却也不在乎脏活累活。正要把一架倒塌的房梁搬开,自己有些费力,恰巧那头来人帮忙。二人合作将大梁挪到一边,放手后再看不是别人,而是连城璧。
小孩子王爷单独面对强劲对手还是有些心慌,犹豫了一下叫道:“师……师公。”
“嗯,辛苦了。”连城璧没抬眼睛,好赖答应一声。
小孩儿的话没说完:“我带来的东西可能不够,我已派人知会本地太守,要他即刻再送些粮食和物资。反正他上次也想巴结我,那就给他个机会,不用白不用。再让他多领些兵士帮你们修房子,几天这新家就能建起来,天冷不能叫大伙儿冻着。”
“多谢。”连城璧还是简单两个字,背过身想走。
“哎,那什么……”明王爷似乎意犹未尽,下面几句才是关键:“花师傅从小对我最好,教导之恩我一定得回报。我知道他其实,其实是拿我当徒弟当孩子,我们没有什么的。他心里一直,一直只放着您一个人。”

吞吞吐吐说完,朱厚照长舒一口气,听没听懂就看人家了。说实话,自己还真挺不舍花师傅,有他才觉踏实有主心骨。这以后还不知要靠谁,或许应该靠自己。
连城璧一走齐衡便来了。齐衡刚刚帮寨里将每一户受损情况录入登记,得了空闲就来看朱厚照,始终是不放心的。
“你行吗,锦衣玉食可干得了这些?”
“把吗字去掉,本王肯定比你强。”小王爷怼人照旧一流。
齐衡却没生气。“我和你一起。”
“得了吧,你还是抄抄写写更适合,细胳膊细腿儿别再碰伤了。”
齐衡不听,坚决跟朱厚照做力气活儿。
果然,小公爷文弱体质还是不行的,没片刻就唉哟一声。小王爷赶紧去看:“怎么了怎么了?”
木头上有倒刺,齐衡皮肉细嫩,被扎破流出了血。
“我说你干不了吧,你看!回头让国公爷和郡主知道肯定在背后骂我。”朱厚照边给吹着手指边唠叨。
“对不起,我,又给你添麻烦了。没大事的,我自己来。”齐衡倒满心愧疚。
“没事什么,都出血了!就你这薄纸一样的肉皮儿还不懂得小心点儿,别干了站我后面看着去。”低头给人吮净淤血,朱厚照又扯出自己的白帕子为齐衡一圈圈包上,那动作很是小心。
这一切都叫花无谢看在眼里,小儿郎们青春正好,实在有趣。

连城璧过来,也顺着无谢的目光望去,口中说着:“小孩儿不错,在勾心斗角的皇宫里骨子竟没长歪,你把他教得很好。”迎上花无谢疑惑的眼神,又补充道:“不过以后只是徒弟,做别的不行。”
无谢终于明白他想说什么,噗嗤一声笑出来:“你还没忘这茬儿,一把年纪还吃人家的醋,照儿都比你大方。”
连城璧并不承认自己小心眼儿。“我犯得上吃醋吗?我才是正主儿,我来了他当然要让,王爷也没商量!”
无谢反唇相讥:“现在不撒手了,那你前几天不是还叫我跟他走吗?变脸比翻书都快。”
“有吗?我改主意后悔了成不成。你只能是我的人,我既然下决心抓住就不会再放手让出去!”
连城璧霸气地要来搂人,无谢忙推他。“大家看着呢,你不怕害臊我怕。”
借口风四娘找自己有事,花无谢赶紧溜了。这人越老越不知收敛,耍小性儿泛酸使脾气,还当众搂搂抱抱,光天化日像什么样子。
看着他羞红的脸,大当家心内暗笑。跑你能跑多远,躲得过白天躲不过晚上,我们有的是工夫切磋研磨。
望一眼焚毁大半的灵子寨,连城璧不禁又联想起当年的无垢山庄。悲剧险些重现,有些人太恶毒狠绝,竟不惜以全寨人的性命为代价。
郢王背后还有鼓动怂恿者,那才是真正的罪魁。自己十多年来只了解不参与但求平静,却还是有人不肯放过。从前是母亲和无垢山庄所有仆役,如今又是灵子寨全体村民,为一己私利要牺牲这么多无辜的人吗?

看来是自己太退让了,被他们觉得软弱可欺。想较量那便来吧,我管得了大江也依旧管得了整个江湖,且瞧最后谁死谁生怎样一番结果。
此刻的连城璧不想再蛰伏,他已决心站出来果断回击。小小村寨乡情浓郁,这些年大家给了他拥戴信任亲情和温暖,怎能让他们身临险境成为权力的受害者。
连城璧要揭穿幕后阴谋让野心者自食恶果。他还要夺回本该属于自己的名誉幸福,包括君子声望、包括武林盟主之位,包括他最爱的无谢。
连城璧将付诸行动了!
变小后掉进班花的运动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