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轮——咒之卷 第十九章 飞蚁节

在跨国了一片沙漠以后，洛塔奥伽终于明白了此次的目的地为何叫做黑色群沼。除去人为开拓的道路以外，大片大片的沼泽蔓延至天边，似乎没有尽头。沼泽中不断冒着黑色的气泡，不少动物永远地陷足于这个无声的死亡陷进。正当狼人还在思考此地的地貌为什么如此复杂的时候，弗雷泽直接告诉了他答案：“你看起来有些迷惑，对吧？哈哈，其实这么多年了，没有一个人弄明白为什么这里既有沼泽，又有沙漠，而前面还有其它完全不同的环境，那里才是居住区。”
“黑色群沼是公国最重要的香料生产地，等你到了那里以后，保准会大吃一惊。”另外一名士兵带着有些自豪的语气说道。
“这都多亏了斯泰尔大人的到来。”
洛佩斯也为眼前的景色感到有些不可思议，问道：“我记得斯泰尔公爵的领地不是在临近帝国的东部吗？为什么她会……”
“这一切都是那群贵族搞的鬼。”其他士兵的语气听起来有些愤慨，“你能想象那群混蛋为了削弱大人的影响力，硬生生地用投票这种卑劣的手段将她的领地划到这片不毛之地！公爵可是整个公国唯一会打仗的人！如果不是大人在前线的英勇表现，这个国家早就被帝国给吞并了。”
“那群在战争中什么都没干的饭桶们却认为公爵大人是个女性，不符合所谓的传统，就把她给贬到这里来了。你说荒唐不荒唐？”

“……”
士兵们的抱怨持续了很久，直到弗雷泽下令才停止。“但是斯泰尔大人的才能可不会输给那群伪君子。黑色群沼虽然一直都是重要的香料和贵重物品的生产地，可是因为路途遥远，外加魔物肆虐，因此商旅十分的不安全。而斯泰尔大人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剿灭了周围所有的魔物，并且下令建造可以将各地连接起来的道路。”弗雷泽从马鞍上拿出了自己的烟斗，往里面塞了点烟草与香料，然后抽了起来，“你知道吗，外人一直以为这片地区就是黑色群沼，其实并不是。”他吐了个烟圈，“真正的黑色群沼在更西边，那里才是真正的地狱。没有人能从魔物的领地里逃出来。我们的任务也不过是将偶尔从西边窜逃出来的魔物给杀死罢了。在黑色群沼里，像刚才那样的怪物有无数只。”
“我记得不是有人曾经从黑色群沼里走出来过吗？”一位稍微年长的士兵说道，“我记得那是，嗯……是什么时候呢？”
“那只是传闻而已，而且都是很多年前流传出来的了。”
洛佩斯听着众人越扯越远，于是咳嗽了一声，问道：“那个，请问我们与公爵大人见面的时候，有什么事情要注意的吗？”
原本还在热烈讨论的众人一下子收住了声音，几秒钟过后，弗雷泽做出了回答：“永远，永远不要惹怒那位大人。除此之外，只要保持基本的礼仪就没什么大问题了。”

洛佩斯有些无语，这不是废话吗？“呃，我的意思是……”
“噢，”弗雷泽带着笑腔继续补充道，“没有人完全了解斯塔尔大人的底线到底在哪里，只不过如果你第一次触及了那条底线，你会收到清晰的警告的。如果真是这样，那你最好马上道歉，真诚地，然后收回前言。”
对方在“清晰的警告”这几个字上加重了语气，让洛佩斯露出了不太好的脸色，依旧在担心着即将打交道的对象。
“放心，净魂者，虽然我知道斯在你们这行中泰尔大人的名声不怎么好，但也没必要那么紧张兮兮的，她又不是靠吃人为生。”
“抱歉……”洛佩斯赶紧收拾好表情。
“倒是你，叫什么？洛塔奥伽，对。”弗雷泽把话题转移到狼人身上，“没有冒犯的意思，但是我很好奇，像你这种亚人，到底是怎样成为一名净魂者的？虽然我也有一些亚人同僚，可是他们更倾向于抄起武器和敌人干一架，而不会去对付死灵，更别说是一些斧头看不中的妖精了，哈哈！”
“他没问题的。”抢在洛塔奥伽出口前，洛佩斯就回答了，“能先简单地和我们说说这次的委托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吗？”
“和你在斯托克信上知道的差不多。数个月以前，大概在大陆上不死族瘟疫肆虐的前一段时间，这个地方就已经出现了死去的人无缘无故转换成不死族的现象，按理来说凡是关于不死族的异常现象都会由守护北境的圣骑士们来处理，你知道的，那群神神秘秘的家伙。”弗雷泽将烟斗抖干净，然后拿出了水壶抿了一口，继续说道：“斯泰尔大人第一时间就联系了圣骑士们，但是对方却表示北境没有异常，然后他们派了一个圣骑士过来。”

“然后呢？那个圣骑士没能解决吗？”
“嘁！死了，就在刚刚我们战斗的那片沙漠。”
“什么？！”
“当时是我负责在沙漠那里护送他，可是那天却十分反常，不仅刮起了猛烈的风沙，还有一堆本不应该出现在沙漠地区的魔物跑了出来埋伏在那里，在战斗的时候也像无视了我们一样，一个劲儿地朝那个圣骑士扑过去，最后那个家伙和我的几个兄弟都被撕成了碎片，连残骸都没有剩下。”
洛佩斯想起刚刚在他面前死去的那名士兵，不禁皱起了眉头。
“在这个地方，被魔物袭击并丢掉性命是很正常的事情，这也是为什么我们感激斯泰尔大人的原因，正是她的到来才给了这个地区的居民更安全的环境。可那一天，一切都很反常，我的直觉第一时间就告诉我绝对有人在暗中策划了这个看起来很正常的意外。然后，大陆上的各个地区就莫名其妙地发生了不死族瘟疫。不断有更多的人失踪，然后以不死族的样子重新出现。”
洛佩斯从怀里掏了根烟点上，虽然他很想吐槽对方也没在信里写这么多情报，但还是忍住了。“关于那些不死族，它们有什么特殊的地方吗？”他问道。
“没有。不死族是靠魔力生存的，在这片地区出现不死族也绝非什么罕见现象，可一般来说都会是野兽魔物之类的，而不是人类。我猜外头的人也和我们一样，找不出个所以然吧？”

“是的。”
“哈，果然！”弗雷泽的语气了充满了嘲讽，不过并不是针对洛佩斯。“所以你发现了吗？连傻子都知道有蹊跷的问题里，外面的人，包括我们却都表现得像不如傻子。”
众人们一路聊着各种各样的话题，让洛佩斯感觉他们永远走不出这阴沉的沼泽。
而远在另一边的麦格雷，则丝毫没有这种紧张感。休息了一天后，他一大清早就起了床，打算做顿早餐给众人。正当他把工具和材料准备好时，厨房门口却传来了声响，他扭头一看，是他从本满城买回来的那个小女孩，后者正藏在门后，只把半个身子露出了，好奇地看着他，两只狐狸耳朵格外的显眼。
麦格雷努力地想起了对方的名字，面带微笑地说道：“你在干什么，霞子？”
霞子略带紧张地站了出来，双手握拳放在胸口，缓缓地回答道：“没，没什么，主人……”
“主人？”麦格雷反应了过来，摆了摆手，“哈，没事，你用不着这样叫我，像对待兰斯那样就行，直接叫我麦格雷吧，这里不是本满，没人会要你做奴隶的。”
麦格雷挥了挥手示意她走过来。“我要做一顿早餐，你能帮忙么？”
“当然可以。”霞子十分熟悉地搬了一张小板凳来垫高自己，看着眼前的工具，又好奇地问：“我该做些什么？”

麦格雷从一个陶罐里拿出一把老茶叶并递了过去。“把它们磨成粉末。”霞子点点头，小小的身躯马上投入到工作中。
而麦格雷则是拿出了前一晚炒好的花生米，在霞子磨完以后茶叶，将它们一并放入陶盆中，并放入盐和油。“啊，对了，你会煮粥吗？很好，按照人的数量煮吧。”麦格雷看见Q也有些睡眼惺忪地站在门口处，于是也喊她过来帮忙，毕竟有些东西对于霞子来说还是太沉了。
接着，麦格雷拿出一根一米多长、杯口粗的木棍，不断地研磨着，发出了规律的嚯嚯声，直到太阳升起，人们也从睡梦中醒来。
“嗯？今天是你来做粥吗？”头发有些凌乱的兰斯眯着眼睛，一只手搭在门上，听着这重复的嚯嚯声，她看起来丝毫不觉得厌烦，甚至有点享受，笑了起来。
“能麻烦你炒个河粉吗？我已经提前一天买好材料了。”
“没问题。”兰斯轻轻地拍了两下麦格雷的肩膀，愉快地答应了。
就这样，厨房内的四个人都在为一顿简单的早餐而忙碌着。
最终呈在桌面上的，是一大份擂茶粥，一份炒河粉，还有从外面买回来的包子油条。
刚下到一楼的上官也马上闻出了这熟悉的味道。“真怀念啊，也就你会做这类早餐了，不和兰斯考虑一下卖早餐么？”

“我只是离开了一段时间罢了，而且我并不想从早到晚都工作。”麦格雷将一堆碗筷放到桌上，和众人享用起早餐来。晚些起床的小男孩贝尔则是坐在了霞子旁边，稍稍地打量了一眼麦格雷后，也一同吃起了早餐。
“对了，我今天下午要去一趟北城区，你有什么需要进的货物吗？我顺便给你买回来。”麦格雷对兰斯说。
“北城区？你去那个地方干嘛，刚回来就要工作了么？”兰斯嗦着混着粥的粉反问道。
“没错，是尚婆婆找我。”
“尚婆婆？”兰斯把食物咽下，随后把双手叉在胸前，意味深长地看着麦格雷。后者也知道她的意思。
由于费顿的北城区靠近精灵国和亚人国，不少外出打拼的精灵和亚人会首先到达费顿的北城区，这些离开故土的亚人中，有不少是在原本的氏族中因为各种原因而流亡至此的，这部分亚人自然会比较危险，甚至费顿城相当一部分的灰色产业都是由亚人们所控制。人类自然也没少参与这种东西，不过话说回来，相比于本满城内光明正大地贩卖各个种族的奴隶，费顿以走私稀有物品为主的活不知道要干净上多少倍。
“麦格雷的话不会有事的。”上官说道，“况且我们不也见过尚婆婆吗？她可是个大善人啊。”

兰斯挠了挠头，说：“啊，我不是在担心尚婆婆，她的确是一个传奇人物……我担心的是她手下的那些亚人。”
“放心吧，如果他有个什么意外，我会替他收尸的。”萨恩斯也插了一嘴，顺手挑了根油条。
“好吧，拗不过你们，我只是希望你不要再像上次那样而已。”兰斯叹了口气，“我和你一起去吧，不过我不会进入北区就是了，有些东西靠你自己认不出来，剩下的我列个清单，你去北区的市场里看看有没有吧。”
麦格雷站起来去盛一碗粥。“遵命，我的女士。”他还有些使坏地做了个贵族礼，而兰斯则是笑着拍打了一下他的胸脯。
“那个，兰斯姐姐，我也可以去吗？我像去看看费顿城的其它地方。”
“不……”
“可以哦，霞子。”麦格雷抢先回答道，并给了兰斯一个大可放心的眼神。
“那个，我也要一起去。霞子去哪，我就去哪。”贝尔以一种不能让步的态度说道，虽然语气听起来有些不够强硬。
“没问题，贝尔。”麦格雷看着这两个新加入的成员，虽然是自己以作掩护为借口买回来的小孩子，但还是必须得负起责任来才行，至少他可以保障两人不需要像本满城内被随意买卖的努力那样生活，每天都有热乎乎的饭菜和安稳的睡眠。

下午时分，待过了太阳最猛烈的时间后，众人驾着一辆运货用的马车缓缓地来到了费顿北城区，同行的还有Q，作为兰斯等人回去时的护卫，而萨恩斯则留在店内，或者说他压根就不想在这炎热的天气下外出。
除了买进货物，兰斯还特意给两个小孩子买了一些可口的零食和好玩的玩具，麦格雷本人先不提，至少他们两人已经完全信任兰斯了。麦格雷转头看向坐在一旁沉默不语的Q，忽然想起来些什么，顺着后者的眼光，他看见了一间商铺橱柜上摆着的小饰品。几乎是同时，几只小鸟落在橱柜前，发出了几声叽喳。麦格雷反应过来，想到了Q对于羽毛饰品的钟爱，他也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你在这等我一下。”麦格雷对Q说，随即跳下了马车走到了店铺处，在一阵讨价还价后，他带着笑脸回到了Q的面前，手里拿着的是一个银质的羽毛状胸针。
麦格雷弯下腰，给坐在马车前的Q戴上，一边说道：“之前的一阵子辛苦了，送你一个小礼物。”戴好以后，他先是站直了身体，随后又用食指轻轻地拂过Q的鼻梁，“好了，还不错。谢谢你。”
Q抬头看着麦格雷，眨了眨眼睛，又低下头去看得到的礼物，少有地特意注视着某物。
麦格雷等人在购买货物的途中来到了一条桥的旁边。脚下这条发源自亚人国，由五条河流汇集成并最终在费顿南边的三角洲汇入海洋的河流叫枫叶河，名字也十分简单贴切。跨国这条长桥就进入了费顿的北城区。

“我该过去了，Q会跟着你们回去的。”说完，麦格雷把手搭在Q的肩膀上，而后者也不是第一次充当兰斯的护卫了。
兰斯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张纸条，里面写的是需要的物资，然后嘱咐道：“小心一点。”眼前的男人眨了下左眼，示意她无需担心。
麦格雷离开了众人后便向桥的另一头走去。话说回来，在费顿城初建之时还没有这条桥，自然也没有如今的北区，河流的另一边是一座小村庄罢了。在一众工程师搬迁到费顿以后，马上得到了费顿政府的财政支持并建好了这条特殊的升降桥，用以应付每年雨季暴涨的河水以及繁忙的水运，同时将周围的村庄合并起来，逐渐形成了如今费顿的雏形。只是随后这条有特殊意义的桥梁也被一些别有用心的人所利用，北城区已经不是普通的区域了，哪怕是常年生活在费顿的居民也不会闲着没事干踏入北城区。这也不怪兰斯担心，毕竟麦格雷自己才经历了那种事情，想到自己上次昏迷着回来，不知道兰斯等人是有多么担心。
至少不能让她们再被牵连进来才行，像上官跟着去亂这种事，决不能再发生。
就在麦格雷思考着，走到桥一半的时候，几只不怀好意的豺狼人便拦住了他。没等对方说出事先准备好的台词，麦格雷就直接不耐烦地说出了此行的目的：“滚，尚信达在等着我。”对付这些小混混，往往要表现的比对方凶狠，更何况费顿没有亚人会愿意去惹尚信达，也就是尚婆婆的麻烦，也不会有哪个亚人敢去恶意地试探。最主要的是，他不想多呆在毒辣的阳光下一刻。

豺狼人略微佝偻着身体，原本准备拔出小刀的手也停在了腰间，示弱地抬起眉头问道：“你……你叫麦格雷？”
“对。”麦格雷只回了一个字，便推开了众人，径直朝目的地走去。看来委托人也提前放出了消息，不然那些豺狼人说不准会继续纠缠。
河对岸的建筑物有着明显的差别，最常见的是许多居民的屋子外都挂着各种各样的旗子以标明房子主人所属的部落或阵营，有些则是挂着飞禽的羽毛或是某种野兽的头骨，不少的门上画着奇奇怪怪的图腾，房子看起来也更为老旧。
走了十几分钟以后，麦格雷终于来到了一处有数名亚人看守的大门外，围墙内是一座虽然看起来有些古老，但还是得到了很好保养的建筑，而褪去光泽的铁门中间则合成了一张枫叶的图案，一直守护着这座宅子。而在院子里，则有几个矮人在忙碌地维护着屋子。
“我叫麦格雷，来这里见尚信达。”
一名兽形态的狼人认出了他，于是向旁边的同伴示意道：“没错，是卡卡洛大哥说的那个人。”然后又对麦格雷说：“好久不见，麦格雷先生，尚婆婆在等着你。”
麦格雷走进了建筑内，打开门，屋子里到处都是猫猫狗狗以及各种各样原本生活在森林内的小动物，而在最里面的则是坐着一名年老的女士，膝盖上和脚下也躺满了动物。麦格雷刚踏进来就被一只猫哈了一声。

“你来啦，麦格雷，一点都没变嘛。”尚信达友好地打起了招呼，“你刚回来马上就让你来一趟，真是不好意思。”
“哪里，酒馆那边也经常受你们的光顾。”
“哈哈，毕竟那里是他们唯一不会闹事的酒馆。”尚信达穿着一身白绿相间的老式长袍，她是枫叶家族的族长，一个人类。相传枫叶家族在上古战争时期就已经定居此地，由许多种族的人共同组成，并在千年的岁月中一直帮助各个种族之间的沟通，因而得到了许多亚人乃至高傲的精灵族的尊敬。但是在叶迪亚帝国漫长的入侵历史中，许多族人也投身于反抗中而葬身于战场，甚至在费顿建立的时候，为了缓和新移民与原住民的和平而有不少人牺牲在各种阴谋当中。尚信达的儿子与儿媳妇便属于后者，两人只留下一名孙女，如今也已经长大成人，开始逐渐负责家族事务了。而麦格雷当初之所以能够在费顿城寻得落脚处，其中也多亏了尚信达的帮助。
“所以，你这次找我来是什么事情？”
“你知道，我的孙女尚曼，她正在逐渐接替我在家族内的事物。”
“啊，那个小姑娘啊，我还记得。”麦格雷撸着跳到他大腿的一只黑猫。
“最近费顿城的商业正在高速发展，而不少的亚人在北区以外的地方做工，虽然费顿城是一个各个种族混居的地方，但是人类和亚人的冲突总少不了。”尚信达站起来，在杂七杂八的橱柜上翻出一个不起眼的铁罐子，然后从中拿出一把老茶叶， “我对商业的事情不如尚曼了解，人们也希望能够有群体当中间人去调解这些冲突。放心，我不是让你去和其他人耍嘴皮子，我知道你不喜欢这样做，我只是希望你这几天能够保护尚曼，也就是当保镖。”尚信达将泡好的茶倒在麦格雷的杯子上，也给自己倒了一杯。杯中的茶看起来十分的浓郁，年份感十足，然而与外表看起来不同，这口浓郁的老茶并没有想象中的苦涩，只是单纯的，好喝。没错。

“保镖这件事让卡卡洛或他的手下去当不就好了么？”麦格雷又喝了口茶，然后发出一声长长的哦。“懂了，懂了。”
麦格雷想起了卡卡洛，后者是一名战斗经验丰富的高大狮人，如果他站在那些商人面前，哪怕是类人形态，也一定会对谈判产生不利的影响，毕竟他脸上的疤痕和健壮的身躯可比麦格雷腰上的两把刀更有威慑力。
“费顿城发展得很快，麦格雷，对于我这种半截入土的老家伙来说实在是太快了。一些老一辈的人或许还会听从我的意见，但是那些在战争结束后搬进来居民们，是不会给我们太多面子的，比如那些奇奇怪怪的，整天哐当响的工厂。”
“但是涉及到一些根本性问题的时候，他们还是不得不听你的，”麦格雷露出了别有用意的笑容，“比起那些坐在大楼里的官员们，你可更有发言权啊。”
“你就别戏弄我了，麦格雷，这座城市是怎么建立起来的，你会不清楚？我们枫叶家族的确世世代代都在促进各个种族之间的和平交流，可自从叶迪亚帝国入侵以后，一切都变了。亚人们不再信任人类，他们渴望有一个强力的领导却又经常因此陷于内斗的泥潭中；新来的人类也同样不信任亚人，或多或少地认为可以得到一切，愚蠢而又自大。不少的外部势力更是把这里当作一局棋，在暗中蠢蠢欲动，企图破坏这里的和平。”尚信达长长地叹了口气，“尚曼不仅是枫叶家族未来的族长，更是费顿议会中的重要一员，是各个种族和平相处的象征，她决不能遭受意外！所以，我恳求你，在飞蚁节过后的议会召开阶段能够充当她的保镖，保护……”

就在尚信达说着的时候，门突然被用力地打开了，急匆匆地走进来一名人类女子和数名携带武器的类人形态的亚人。“我都说了，你们不要在我谈判的时候恶狠狠地威胁对方！”那名女子对身后的亚人呵斥道。与一眼看上去的印象不同，她更像是那群高大亚人们的首领，而事实也的确如此，那名女子就叫作尚曼。她留着齐肩的黑色短发，双眸是淡淡的蓝色，并穿着更有现在流行元素的改良长袍，衣服的胸前同样纹着枫叶家族的图案。而那群被她呵斥的，则正是此次负责保护她的亚人，同时也是卡卡洛的手下。
“但是大姐，那个人类私底下可是干了不少肮脏的事情，政府都是知道的，我不过是善意地提醒一下，让他们不要得寸进尺而已。”一名亚人有些委屈地回答道。
“咳……”尚曼长长地叹了口气，“卡卡洛派你们来是为了保护我，不是让你们来替我谈判的，懂吗？！”
“是，大姐……”
“尚曼，够了！放过那群可怜的家伙吧。”尚信达对年轻的亚人们使了个眼色，让他们赶紧走到一边去，否则按照尚曼的脾气说不定会这么一直骂下去。“过来吧，尚曼，我有个客人需要你来认识一下。”
尚曼走了过来，看见了麦格雷，虽然她也曾经见过后者几次，不过并没有正式地彼此介绍过。“麦格雷先生是吧？我记得你，你好，我叫尚曼。”她伸出了右手。

“麦格雷·休文顿，很高兴认识你，尚姑娘。”麦格雷也友好地握了手。
“姑娘？”
“好了好了，既然都认识了，我就直接说吧。”尚信达一边抚摸着大腿上的猫咪一边说道，“小曼，飞蚁节过后，麦格雷将会负责当你的保镖，在你去议会谈判的时候保护你。”
尚曼仔细地打量起麦格雷，然后说道：“可以，不过你得换一身衣服，我可不想又有全副武装的人跟我进入议会厅内，哪怕是人类也不行。”
“没问题，我会的。”麦格雷喝了口热茶，“而且除非你的生命受到了威胁，否则我会一直闭紧嘴巴，可以了么？”
尚曼有些想不到对方会这么说，只好回答道：“最，最好如此。”
“那就行了，”麦格雷站了起来，把茶杯放回桌面上，“如果你还什么事情找我，就到花生酒馆找我，你知道在哪吧？那么，三天后见。替我向卡卡洛问好。噢，对了，这些东西你能帮我准备一下么？店里需要补充点物资。”麦格雷掏出兰斯准备的纸条并递给了尚信达，后者粗略地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在麦格雷离开后，尚曼转头向婆婆问道：“婆婆，你确定那个男人可靠吗？”她的语气里充满了质疑。
“没事的，小曼，他是我所认识的最可靠的人，这样说你放心了吗？他已经在这一行混了很久了，不会乱来的。”

“好吧，既然婆婆您这么说……”
“你让乌木比把这些东西准备一下，在飞蚁节过后给他送去。”
乌木比是一名年长的女性蜥蜴人，这个家族的成员负责掌管各种大大小小的杂务，此刻的她大概正在忙碌应付飞蚁节的相关事宜。
尚曼接过纸条，读着上面写着的物品：“大羚羊肉排，精灵产的森月酒，水叶草（一种香料），还有……他到底是谁，为什么会要这些东西？”
尚信达抚摸着膝盖上的宠物，缓缓地回答道：“只是一间酒馆的老板而已。”
麦格雷一边慢悠悠地走着，一边欣赏着沿途的风景。街上叫卖着驱虫剂的商人迎来了一年中生意最好的时候，向还未购买的顾客们展示着自己产品的优点，虽然不过是诸如对人无害、物美价廉、有什么特殊的香味等等。更多的商人在兜售一些庆典时用的各种玩物，几乎所有的店铺都赶在这最后的时间内补充货物，而普通人家则忙于修补房屋上的漏洞。整座城市都沉浸在一种忙碌中。
他回到了咖啡馆里，只不过风铃已经撤下了，兰斯却仍旧在干活。
兰斯努力地垫着脚，想要将一个东西挂在高处，见麦格雷回来了，便说道：“啊，麦格雷，帮我把这个香囊挂在屋檐那。”

“好嘞。”麦格雷接过香囊，准确地将它扔到了屋檐下的一个钩子上。
“要是我也有这样的身手就好了。”兰斯有些无奈地说道。
“放心，我又不是不在。”麦格雷拍了拍她的肩膀表示安慰，“剩下的东西准备的怎么样了？需要帮忙么？”
“萨恩斯和博瓦正在给每个窗缝上放驱虫剂呢，应该能搞定，你去检查一下排水口有没有堵着的地方吧。”
“洛洛维呢？”
“洛洛已经回她父母那里去了，说什么没有她的话家里忙不过来。”
麦格雷推开门，却迎面冲来两个戴着面具的人。
“哇！”
两个小孩的吓唬计划并没有让麦格雷跳起来，反而让两个小孩有些惊慌失措。
贝尔和霞子摘下了面具，低着头抱歉道：“那个，对不起，我们以为是兰斯姐姐。”
“所以你们两个还是这么怕我啊……”
坐在轮椅上的上官发出了笑声，安抚道：“放心吧，麦格雷不会因为这点小事生气的。”
“或许我应该大发雷霆一次？”连站在一旁的Q也有模有样地捂住了嘴巴，虽然只有肢体动作，面部表情丝毫没有改变。
此时楼上萨恩斯的探出了脑袋，他大喊道：“麦格雷，快点上来帮我！”

“来了来了，矮冬瓜。”
在一切都准备完以后，天色已经暗了下来，麦格雷等人坐在餐桌上，享受着兰斯和博瓦精心烹饪的美食。
“不要挑食啊，贝尔，不吃青菜可是会长不高的。啊，霞子，你的汤漏出来了。”博瓦像个着急的老父亲。
“对了，兰斯，为什么不把他们两个送到学校呢？像他们两个这样的年龄应该待在学校里才对。”麦格雷说道。
“其实我也准备和你谈这些事情，”兰斯用筷子夹起一块牛肉放进自己的嘴里，“但是他们两个似乎有些害怕……”
麦格雷知道兰斯想要表达什么，他也见过不少在本满城里逃出的奴隶，其中相当一部分成为了强盗又倒在了他的刀刃下。倘若不是遇到了麦格雷，天知道这两个小孩子是否会误入歧途。
“或许是得花些时间。”麦格雷看着两个小孩子，突然有了个主意。“贝尔，霞子，想听一下饭后故事么？”
“故事？嗯嗯！！！”霞子激动地回答道，贝尔的脸上也写满了期待。
“你们知道今天我们这么忙的原因吗？”
“是因为飞蚁节吧？”贝尔回答道。
“没错，还有吗？”
两名小孩都摇头表示不知道。
“这是一个专属于费顿的故事，也是一段历史。”麦格雷喝了口茶润润嗓子，“本满城一座是建立在森林里的城市，但是在以前，这里是属于精灵们的领土。数十年前，人类只有一个国家，叫做叶迪亚帝国。人类的帝王想要占领更多的领土，于是向森林入侵，并在这里建立了一座要塞，费顿城。”

“一开始，精灵们根本无法在正面击退人类的军队，他们部署在森林边缘的部队被击溃，丢失了不少领土，但是他们就一直在等待，等待着明天，或许说是今晚的到来，一场暴雨。”
“为什么？”
“因为飞蚁们。”麦格雷笑着说，“你知道，那时候的人类狂妄地认为他们的刀剑与魔法能够清除一切的障碍，却丝毫不了解这座森林的习性。在精灵反攻的那个夜晚，一场倾盆大雨几乎将整个要塞都淹没了，不少士兵都丧失了战斗能力，只能孤零零地龟缩在一些高处等着大水退去。而当大雨停止，太阳升起以后，不少人还庆幸精灵们没有趁势进攻，雨水退去的速度也很快，但是……”麦格雷举起左手，眼光投向远处，“在天空的边缘突然出现了一些东西，先是一个黑点，然后是一片，然后覆盖了整个天空……”
“那是什么？”贝尔紧张地问道。
“飞蚁。每年的这个时候，一场大雨会在午夜时分降下，但是当太阳短暂地出现在人们的视线中时，另一场灾难，数不尽的，海洋一般的飞蚁群再次淹没了整座要塞。你或许认为那些不过是飞蚁，但是想象一下，那些飞蚁充斥着你周围所有的空间，你所看见的一切，你所触碰的一切，全部都是飞蚁……”

“惹……”两个小孩虽然未见过海洋，但都发出了带着些许恐惧的厌恶声，霞子更是有些害怕地躲在桌后，只露出了半张脸，可仍旧专心地听着接下来的故事。
“突然之间，人类们便丢失了最后的理性，像你们一样，疯狂地逃离这座要塞，而等待着他们的，则是精灵和亚人们的伏击，人类被杀得片甲不留。至于这座城市为什么会变成现在的这个样子嘛，就有更多的故事了。不过从那次战役开始，叶迪亚帝国开始兵败如山倒，精灵国和亚人国的士兵们将人类的势力驱逐出了这座森林，还让无比强盛的叶迪亚帝国分裂成了现在的贝加公国，诺曼帝国，教团国，尤落和其他一些小城邦。”
“哇，太帅了。”贝尔感叹道。
果然男孩子还是容易对战争感兴趣啊。
“从那以后，费顿城便产生了一个节日，就是今天的飞蚁节，以纪念那场战争。”
“但是，人类为什么也会庆祝？”霞子问道，还扭头看向兰斯。
“这个节日并不是用来展示战争的惨烈的，霞子。我们今天之所以要用这种形式记住战争，纪念战争，不是为了去歌颂什么，而是为了记住，生命之间原本可以有更好的相处方式。
生命终将会逝去，无人能够永生。就像这些飞蚁一样。每一年，它们都会在大雨过后从森林里飞向海洋，在海湾里产卵，然后死去，成为鱼的食物，成为反哺这个世界的养料。而后这些卵会孵化成虫，再次飞回森林里，等待着来年的暴雨，循环往复，不曾中断。而战争这种行为却打破了这种自然的循环。就好像飞蚁们为了不死在鱼的嘴里而选择一头扎进海里企图把鱼都咬死，而鱼为了吃到更多的飞蚁选择直接飞到空中。这是荒唐的，不符合常理的。可遗憾的是，战争在历史上总是难以避免。”

贝尔和霞子没有想明白其中的意思，只能迷惑地看着麦格雷。
“哈哈，不懂也没关系，或许只是我没有讲清楚，或许我的观点本就是错的。这也是为什么我们希望你们两个能够去学校学习，但是没关系，我没有要求你们马上就做决定，等你们准备好了，更了解这座城市了，也还来得及。”
“接下来的几天你们只需要在庆典里玩得开心就好了。”上官轻轻地抚摸着霞子的头。
凌晨，一场大雨如期而至，整座费顿城都被雨声所覆盖，而每家每户门前雨水无法打湿的地方都点着能够持续燃烧一整晚香料，散发出来的烟雾会和雨水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特殊的物质。麦格雷所在的屋子里，几乎所有的门缝窗隙都铺上了一层薄薄的驱虫剂，整个建筑内都散发着一股淡淡的清香。
霞子与兰斯睡在同一个房内，而前者正有些害怕的缩在兰斯的怀里。
“嘘，别害怕，这不过是一场雨罢了，睡吧。”兰斯温柔地抱着她。
费顿城内所有的升降桥都升了起来，以免被大水冲毁，整座城市被湍急的河流切割成了一片片区域，所有的居民都躲在自己的屋子内，或熟睡着，或祈祷着这场暴雨能尽快停息。
雨势变小以后，真正的“洪水”来临了。原本应该微弱到几乎无法听见的飞蚁翅膀扇动的声音，此时就像咒语般刺激着每个尚未入睡的人。透过窗户，无数的飞蚁从麦格雷的眼前掠过，就像身处湍流一样。倘若不是他早就接受了这个现象，恐怕会想初来乍到的旅客们一样被吓个半死，即便如此，他还是感到十分的不舒服。大概不管是谁，在这飞蚁疯狂的数量面前，都会怀疑自己是不是来到了另一个世界。他无法想象，如果没有那些驱虫剂的帮助，到底会有多少的飞蚁途径费顿涌入海洋，醒来后又有多少褪去翅膀的飞蚁爬在他的床上。

麦格雷打了个大大的哈欠，不久便在这恐怖的嗡嗡声中睡着了，只不过这环境对于一个普通人而言，还是太过吵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