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坛里的少年人(中)

第一个故事 四周是死寂的荒原,狂风呼啸,只有士兵和少年各裹着大衣趑趄前行。
少年一手扶着靠在他肩膀上士兵,怀里还抱着个坛子。
“你真的没事了么?!” 士兵的身子太轻了,让少年有些担忧,“你拉着我走了这么久,我怎么没看见哪里有光?”
士兵眯了眯眼,指了指前面:“你跟着我走就好,我耳畔一直有声音叫我过去……”他又喘了几口气:“你要不要休息一会儿?”
少年摇摇头,坚定道:“我要把你送过去再走,你再多撑一会儿。我继续给你讲,你不要睡过去!”
看着他的眼神,士兵无奈点头。

“嗯……说到哪里了……对……”
“虽然练功又痛又累,但那应该是我人生最快乐的一年吧。”
“好景不长。”
“民国二四年的中秋晚上,宋先生找到了师父,谈了一夜,谁都不允许靠近。我在门外就站了一夜,听不见俩人低声私语;其他人问来,我也只能摇头。”
“第二天,师父就下了决心,要去美国赚钱。”
“大家就和年三十的炮仗一样,炸开了。”
“谁赞成啊?好不容易在南京站稳脚跟,为什么非要跑到大洋对岸洋鬼子的地界去?师父却只是说,去美国表演能赚钱,生活也好,大家各怀本事,一定能从闯出一份天地。”

“闹到后来,我和丫头也劝不住。”
“几个玩得好的大哥劝我和他们一起走。我这么年轻,本领也多,干嘛往火堆里跳。”
“可是我走不了,这是我最后的家了。”
“师父走得急,一周后,房产卖了分了钱,第二天就带着我们去了上海。”
“我们还在租界转了转,来不及仔细看,但还是玩了几个时辰——我一直以为南京城就是最有钱的地方了,来了上海,眼睛差点没吞到肚子里。大家都抢着买东西,全是新鲜玩意。”
“丫头让我省点钱,拽着我胳膊没让我给她买簪子。”
“时辰到了,我们进了港。”

“真的是一艘大船,抬起头,都看不到顶儿。我们都是第一次做轮船,还换了洋人穿的西服——崭新的,师父说是在法租界订的。我记得登船前,丫头还抱着我的胳膊兴高采烈地说,她爹没说错,这么大船去的地方,一定能赚上钱。”
“登记入船的是几个西洋鬼子和印度人,我当的翻译。师父给了他们票,我扫了一眼,上面都是英国字。那时候我只会说,却不认得字——想来要是早点会了,我还能拽着丫头跑掉。”
“可是来不及了。”
“我们进到船里面,见着都是装货的箱子,师父瞧着不对,刚问了一句,就被打昏在地。”

“我拽着丫头往门口冲,就感觉后脑一热,也晕过去了。”
“醒来的时候,我、丫头和那位京戏名角,被关在一个放货的舱室。那里又潮又黑,就只有两三个小窗户。”
“我们被骗了。”
“等等!这……这到底是哪?……”
两人找了棵快枯死的巨树,躲避着寒风和夹杂其中的冰粒。少年看起来很忧心,嘴唇颤抖着:“这不说人了,怎么尸体都看不见。乌漆漆的,什么光都没有。”
少年停下脚步,戒备地看着士兵,“这风里怎么还有冰砬子!”
狂风卷起士兵微弱的声音——没人扶着,他一下子倒在地上:“日本人的飞机白天就会再轰炸一次,你不跟我走,到时候躲进坛子里也不一定能活命。你救了我的命,我不会害你!”

少年看着士兵的双瞳,自暴自弃地锤了几下脑袋,把他扶了起来:“也是怪了!我咋就这么信你!你……你不会是那个大仙转世来报复的我的吧!行,我认了!”
士兵缓了缓,让少年找找树周边有没有一盏风灯。
过了会儿,传来少年人雀跃的声音。
他从酒坛子里拿出火柴,点燃了风灯里的蜡烛。
士兵接过风灯,蒙眬的黄色光晕给士兵惨败的脸色蒙了一层薄纱:“咱们走,时间不太够。你讲你的,我听着呢。”
少年叹了口气,抱起坛子,扶着士兵踉跄前行。
“等到我们醒来,身上的盘缠全没了,人也被分开囚禁起来。”

“师父带着我找他们理论,却被毒打了一顿。他们还有枪,把我们关在不同的舱室里,轮流监视着我们。一天就给几块发霉的面包和一坛子水。”
“后面问了师父才知道,宋老板给他保证,说是党国要发展文化交流,只要给他一万元,他就能把他们一行人带到美国,给他们安排住的地方和演出场地。在那出了名,回国发展也好,定居在那也罢,都是大好前程。师父看着他和上头的宋家是远房亲戚,还有盖了印章的文件,自己早些年也是他支持起来的,就信了。”
“谁料是上了贼船。”
“我和师父懂洋文,允许四处走动送些东西。被困着的弟兄没地方撒火,见我们俩不是打就是骂。”

“大家都是第一次坐海船,颠簸起来受不了;环境也不好,四处都是耗子。可能过了十几天,班子里几个身体虚的就到了,身上起疹子,发高烧。船上几个看管我们的洋鬼子避之不及,就让我们没倒地去照顾。”
“丫头情况稍微好点,心里也过意不去,就和我一起帮忙照看病人。”
“然后……然后……然后变戏法的康老爷子是第一个走的,早上过去人断了气。眼睛都没闭上,那几个壮汉拿枪指着我们,抬走尸体,扔海里了……”
“后面几天又走了好几个,我跪着求那些鬼子要点他们的药,可他们也惜命,不给。”

“我们三个人里,名角是最先走的。他高烧不退,丫头抱着他哭了好久——那是她师傅。”
“他走之前,哑着嗓子,拉着我俩的手,咿咿呀呀的念了几句。我听不太懂,丫头笑着笑着就哭了。”
第二个故事
“丫头也倒下了。”
“平常娇滴滴的女孩子,撑了一个月。少年平时问起来,总是说自己只是晕船,没什么大问题;分到了吃食,丫头也说是自己要保持身子,吃不了那么多,都给了少年。”
“丫头喜欢看烟花。少年就抱着她,在清晨起雾时候,在舷窗上画霜花给她看;丫头亲了他的鬓角,他亲了回去。”

“直到少年爬上桅杆,就能勉力眺望到对岸港口的那个清晨,丫头起不来身了。”
“那时她意识尚有,但高烧不退。”
“少年疯了一样地求那些洋鬼子赶紧靠岸,但是洋鬼子拿枪抵着他的脑袋说,这一船都是货船,你们什么证明都没有,老老实实等着货卸完了再说。”
“冰凉的枪口触碰到额头的时候,少年反而什么都不怕了。”
“他死命地夺枪,却发现这些人根本不敢开枪。靠着灵活的身法,劫持了一个身材瘦弱的印度人之后,他们才将实情告诉了少年。”
“美国来的大商人陪宋老板观戏时候,看上了少年。他准备自己开一个马戏团,而原先从印度买来的路上死了一个,正巧缺一个柔术的演员,就有意高价收买。宋老板打了个包票,说是保证免费把人送过去——只要下个单子多给他百分之十五的利润。”

“所以宋老板才那样急,连夜找到了班主。”
“整整十几个人就这样忽悠上了船,被偷运过去。”
“少年才是有价值的货物,其他十几个,死活不论。”
万籁俱寂,独留巷口涌进的风声。
三人分了烟,点燃,吸了几口。
揉面师傅夹着烟,没有理会被风翻动的古旧纸张。
第三个故事 “丫头最后还是走了么?”老爷子叹了口气。
男孩点了点头。
“凌晨时候,他们见着制服不了少年,就把打昏的班主和虎蛮子带了出来。但凡少年乱动,他们就没命了——那是除他以外最后两个健康的幸存者。”

“少年失魂落魄地回到舱室,抱起浑身火热的丫头。”
“她的眼神没了往日的神采,嘴里念叨着冷,只往少年怀里躲。少年手上有力气,想更用力地抱紧她,却又怕把她给揉碎了;只能哭着给她喂水,让她再坚持坚持,他们马上就到美国了。那里有最好的医生,一定能把她救回来。”
“丫头点着头应了,想让他讲些故事给她听。她那时意识模糊,估摸着是能看见少年的珠唇白齿,憔悴的面容,浮起微笑。”
“她觉得困,他就只能不断讲着自己经历或听来的故事,让她不要睡过去。”
“两个少年人这样耗了一天一夜,这艘海上漂泊的棺椁停柩于此,海风嗡鸣。”

“直到少年讲到烟花绽放的时候,她猛地拽住了少年脖子上的白玉佩,瞪大双眼,盯着少年的泪眸。”
“他的右耳凑到丫头嘴边。”
“气若游丝的声音说道,不要管她,救他阿爸;少年要好好活着,她做了鬼,就躲在那白玉佩里,保佑他平安。”
“苍白的唇,轻啄少年的耳垂,将流到唇边的泪与温度,留在了爱人的身上。”
“第二天传来入港的消息,一群人绑着两个五花大绑的囚犯,冲进了舱室。”
“他们知道少年摆弄不坏,就毫无顾忌地把少年的身体和已经冰冷的躯体一点点分开。他宛若断了线的傀儡,张着通红的大眼,听着班主撕心裂肺的嚎叫以及拳打脚踢的闷响,作不出反应。”

“他还听见“噗通”一声。”
“那是精卫从海面飞起,生生世世填不满这片广袤的海。”
“他的右手青筋暴起,握着脖子上的白色玉佩。”
“难得会见你用这么人类的语言。”老爷子揉了揉男孩的头。
“不是我,”男孩喟叹,“我只是转述而已。”
第二个故事 揉面师傅的手指修长而白皙,不知是常年接触面粉,还是常年不见阳光。年轻人拼命转移着注意力,不去想那个生死离别的场景。
摁灭烟头,略带沙哑的嗓音响起,他继续给他的两位听众读着书里的故事。
“一周后,移民局放了人。”

“富商雇了个日本人当马戏团的老板,把从中国运来的两件货物提走。”
“日本人瞧见虎蛮子身强力壮,转手就卖了,被一家矿场领走了。其余两人,他虽是打心眼里瞧不起,可还是要完成大老板交下来的任务。”
“两具心死如灰的行尸走肉,坐在卡车上,望着他们心中的原先繁华盛景。”
“这夜色,好似就也那般灯红酒绿;只是来来往往的黑白色皮肤,犹如地府双煞,说这些听不懂的语言,倒是更显满街霓虹,光怪陆离。”
“少年与日本人的仇恨不共戴天,一开始自然不会配合。”
“日本小胡子给印度来的老头儿下了死命令,一个月内必须要让他上台演出,还要比西海岸所有的柔术演员都柔软——有骨头也要弄碎了。于是乎,宛若酷刑的梦魇就开始了。”

“虽然记得很详细,我就不念了,”揉面师傅翻了翻几页,“着实……着实令人胆寒。”
年轻人和老板一齐点头。
“跳到这里好了。”
“……过了差不多两三个月,少年的身体非但没有垮掉,柔韧度近乎达到了非人的范畴——只是他精神保守摧残,时而胡言乱语,活脱脱如一个木偶,习惯性的就摆弄自己的身体。”
“愁白头的卫班主负责照顾起居,每天以泪洗面,却做不成什么事。”
“清醒时,少年还在劝自己的义父,坚持住,咱是个人,总不能这样认了;可真到了少年日夜惨叫的时候,卫班主也只能扶着拖把,在门后的阴影里老泪纵横,无计可施。”

“终究是在奔溃之前,少年屈服了——脊梁直不直,得先不能断了。”
“这下子,所有人都松了口气——有钱自然也能使洋鬼子推磨。”
“这副凄惨的模样总是不能被观众看见的。锦衣华服上了身,身上的伤疤淤肿自然就入不了观众的眼;后面的训练虽是残酷严厉,但好歹不会稍有不从,就一顿鞭子——商品的外包装,是卖钱的关键之一。”
“彩排时候,他像个被人提线操纵的皮影,顺着舞台的灯光,机械地摆弄着自己的身体。他的动作熟练,姿态惊人,面上却毫无波澜,宛若死水。”
“人不能活,一件商品可以。”

“第一次演出的幕布拉开,成百上千双目光,盯着聚光灯下的少年。”
“台下从叽叽喳喳,到鸦雀无声,旋即尖叫四起。”
“他一炮而红。”
第一个故事
飞沙走石,寸步难行,士兵和少年瑟缩在沙丘的背风面。他们不知道走了多久,风也愈发冷峻彻骨。
风灯内的烛火于昏天黑地中燃烧,未曾熄灭,隐隐泛出温暖。
士兵看着少年通红的眼眶就没消肿,略感伤感。他轻声问道:“所以……你是那时候进的酒坛子里?”
“不是……”虽说士兵身上还是冷冰冰的,但有人拥抱和关心,还是让少年心下稍许宽解。

他的脸浮上一抹凄惨:“神明收了另一条命,让我逃出来了。”
“我火了之后,有大老板亲自关照,待遇也就好了些。师父也走出阴影,在码头找了份长工。”
“原先在中国的时候,那些洋鬼子每次演出完,都会给我送花送礼。那时我还想着,出了国,到了洋鬼子的老家,我是不是就不用当着下九流,能做个被人看的起的演员。只可惜,我摆弄身体的时候,越发瞧着台下不再是兴奋喝彩的观众,而是在观赏妖物的猎奇者。他们来了,尖叫,鼓掌,喝彩,然后冷漠地离开。”
“那时我才发现,我最恨的不是日本人;而是自幼练习的软功,是这具任由他人凌辱的躯体,被大仙下的诅咒。”

“这个诅咒,甚至伸向了我一生最后的港湾。”
“明国二十五年春,我刚过完十五岁的生,师父就犯了胃疾。若是在国内,懂点中医,我还能帮着抓点药;可我刚开始学着认英文,那儿也找不到好的郎中,只能跑去洋人的医院看病——开的什么药,有没有什么效果,我都不知道——我只知道师父的症状有缓解,却一直没治好。”
“……唐人街?那个郎中骗骗洋人还可以,药材也不行。”
“后面药越开越贵,分到我手上的钱本就不多,到最后,连买面包的钱都不剩下。”
“跪在师父的床前,我想到了一个主意。”

“我找上了那个日本团长。”
“卑躬屈膝的事情我还是会做的,吹捧天皇的神威,吹捧他的英勇气概,随叫随到,随便打骂——虽然每次都恨得牙痒痒,但多拿点钱的同时,关系也好了些——谁都喜欢自己的狗。”
“他的妻子……那个日本女人……不高,但是看起来温柔娴静——她也被自己丈夫打得厉害,经常鼻青脸肿。她只会点简单的英语,每次还帮我上个药。”
“她很可怜,但我也是;她还有命,但我师父疼得快没人样了。”
“有一天,他对着账本发愁的时候,我知道我机会来了。”
“我建议他把那些印度人赶走——挣不上几个钱,还要开工资;我早把那些印度佬的本领都学会了,还忠心于他,留我一个就够了。”

“他吐了我一脸唾沫,但我走之前看他对着窗外发呆,我就知道事情成了。”
“一周后,那个印度老头带着他的几个徒弟被解雇了。”
“离开之前,他大骂我是魔鬼,恨恨地说我这身本领都是撒旦附身带来的,他告诉全世界关于我的真相。”
“这话说出来,连大老板都保不住他——那些美国人平常最不愿和这个单词沾边,我这颗摇钱树要是传出去这样的臭名声,他们的钱都别赚了。”
“第二天,全死在了一个阴暗的巷角,警方说的是黑人劫匪杀的。”
“我心中是畅快的,这是我第一次没有因为死人而难过——我能分到的钱也多了。”

“为了消除影响,大老板请了报纸和电台给我宣传,我才知道这些东西竟然有这么大的威力——来看我演出的人络绎不绝,到后面连他们州最大的官州长都来了。”
“我也是那个时候认识了州长的母亲。”
“她的姓念上去有点像中文‘李’,就叫她李夫人吧。”
“李夫人原先是个戏剧演员,也是个虔诚的基督徒——这使她情感细腻而温柔和善。”
“她是唯一一个在演出后问我疼不疼的外国人。”
“大老板见我能攀上高枝,就让我多联络,我也趁机要求每周两天去找李夫人。日本团长知道后,又拿鞭子抽了我一顿;但除了如此警告;他也无可奈何。”

“他是大老板忠心的狗。”
“老太太身体不好,所幸独居疗养。府邸很豪华,家里仆从也算友善。李夫人问过我要不要皈依她的主,我说我小时被中国本土的神仙附身过。她虽有些可惜,还是接纳了我。”
“她说主会在我死后宽恕我的灵魂。”
“那容我先犯了错吧。”
“我在她家学了英文和法文,学习了所谓历史、地理和一些神学课程,学了戏剧与绘画。当然也有我学不懂的,占星,理数和音律。”
“原来大仙的神力也有涉及不到的地方。”少年难得漏出一个羞涩的笑。
“不,你在同龄人中已经是个天才了,”士兵揉了揉少年的碎发,“倘若你是个富家少爷,想必已是个学问人了。”

“我也设想过,若是我生在富贵人家,是否就没了这些苦难,”少年沉吟道,“可仔细想想,咱们里,谁不是像我一样困在坛子里的。外面的人像你一样随手一晃荡这坛子,里面的人还不是要抖三抖。”
士兵听了,倒是长叹一声,不再言语。
“说起李太太,我周末还会和她去教堂听颂歌,是赞扬她的主的。修女嬷嬷们听过我的故事,她们大多深表同情,同意我进入教堂接受主的光辉和洗礼。
“我一般同她坐在最后一排,她坐得远一些看得清楚,我无所谓。”
“怎么说呢,我虽然听不懂台上的修女在唱些什么,但她们开口时候,四肢百骸传来的苦痛确实会有所缓解。晨光从高顶的小窗倾泻,像潺潺溪水,恰好染湿她们恬静的面庞和黑色的修女服。她们和我身旁的李太太一样虔诚,她们的眼里闪烁着属于她们的光芒。”

“那时候,我在想,如果我不幸死于素日的折磨,我的灵魂是不是就能融入那束温暖的光中,和她们的主拥抱在一起。”
“然而每当颂歌的回音消失,我清醒地回到现实。”
“我克死了所有我爱着的人,手上沾染着恶徒的血渍;我背地里要做的事情,她们的主也不会宽恕我——我的师父还要靠我去治病。”
“我死不起。”
“活着总比死了要好,活着能做很多事情。”士兵拍了拍少年的肩膀。
他没有回应士兵,目不转睛地盯着风灯中的光焰。
“洋人说的一九三六年……嗯,也就是民国二十五年的夏天。我受邀去东海岸演出,结果在我的意料之内,轰动一时,我也很乐意接受采访。”

“在镁光灯下面带微笑地摆弄身躯接受采访之时,我也看到了我身旁的日本团长。他目光阴鸷而鄙夷,只是那神色多了些嫉妒和不甘的怒火。”
“我知道我机会到了。”
“我只字不提团长的贡献,也不再对他那样毕恭毕敬。我背后站着李太太和大老板,他不敢把我打死,只能每次在训练后施暴,亦或者回家变本加厉地殴打他可怜的妻子”
“一天晚上,那个日本女人帮我涂抹伤药的时候,我问她想不想逃走。”
“她看了我很久,我看出她很犹豫,我说只要跟我走,我今后可以养她。”
“她点头了。”

“你看上她了?”
少年冷笑道:“我只知道我的爱人,死于太平洋上,我的怀中。”
“前期的一切都是按照计划进行的。”
“那个日本太太只会几句简单的英语,她丈夫也不让她出家门。但每个礼拜日,他允许她出门采购——他自己不屑于做这个事情,也不放心交给他人做。”
“那天也是我去见李夫人的时候。”
“我提前出了门,在约定的时间地点找到了她,拉着她一路狂奔到李夫人家。”
“虽然管家和门卫多有疑惑,但我是常客,只是时间来早了些;他们又问这人是谁,我说这是我喜欢的中国女生,我希望由德高望重的李夫人见证我们的爱情。”

“我们俩终于见到了李夫人。”
“她很疑惑,直到我跪着在她面前,脱掉了我的上衣。”
“我伤痕累累的躯体犹如画布,告诉了她我的目的。”
“她摔掉了自己最疼爱的茶杯。”
“事情都结束了,”士兵已然猜到了结局,“你成功了,也长大了。”
少年揉了揉鼻子:“我长大了,但我没有成功。”
“李夫人私下又检查了日本女人的伤势,她出离地愤怒了。”
“她联系了好几家大报纸,把这件事情捅了出去。”
“美国佬最喜欢什么呢?他们喜欢钱,喜欢怪事,喜欢他们报纸中的正义感——即使最开始,他们都是抱着猎奇的心态来看我的表演,只有一个人问了我是否难受;但到最后,当他们发现我身上狰狞的伤疤时,永远不允许出现在他们口中的那个词又出现了。”

“devil.”
“日本团长入狱,但他们还没有停歇。”
“他们陷入了疯狂,西海岸的城市还有人上街游行——我成了和‘国际纵队’媲美的话题。儿童保护组织和华人组织相继找到了我,还邀请我一同游行。”
“我拒绝了,我说我害怕死于暗杀。”
“他们更沸腾了。”
“大老板如约而至,我们在李夫人的花园会面。”
“现在我有和他谈谈的本钱了,无论他如何暴怒。我的要求很简单,一,我来做这个团长;二,李夫人和我参股,我百分之二十五,那个日本女人和我师父各百分之十,李夫人的股份他们自己商榷。作为回报,我只指控那个日本团长,并继续为马戏团服务,同时上报挽回大老板的名声。”

“很顺利,除了把我故意抬高的股份压到了我满意的地步,我甚至凭借这些股份,搞到了我和我师父的合法身份。”
“呵,我那时候还洋洋自得地以为,我成功了。”
“直到我带着胜利者的姿态去法院门口收取战果的时候,一个意外发生了。”
“我站在群众的最前,他们为我撑起统一制式的黑色雨伞,抵挡着冬季的雨水。他们挥舞着拳头,为我奔走呼号。今日,他们将见证正义的执行,毫无人性的恶魔将滚回地狱。”
“那个日本团长穿过层层记者的包围,被押解着,出了法院的大门。”
“他面色阴郁地看了看天,又看到了我。”

“他笑了起来,朝着我鞠了一躬。”
“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一把枪,指向了我。”
“黑色的雨伞掉落,人群拥挤中,意料中的剧痛没有传来,却听见一个女人凄厉的叫声。”
“被人拦住之前,他打了自己的前妻五枪。”
“那个雨天,她还穿了她最喜欢的红色和服,绣着盛开的樱花。她前一天晚上还在憧憬,要把留在名古屋的女儿带来过好日子;第二天,就在美国国徽之下,被他的前夫枪杀于此。”
“我茫然地抱着这具身躯,她嘴里吐着血,说着我原先最痛恨的语言;我从陷入混乱的正义群众中,找到了我的大老板。”

“他举着伞,穿着黑色的大衣,压了压黑色的礼帽。”
“这是他的警告。”
窗外风声小了些,士兵起了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少年惊异于神迹的同时,被复生的人拍了拍头:“先不想了,咱们出发。”
看着那人坚决的目光,少年微微颔首。
第二个故事 老板收了碗筷,进了店里。年轻人这虽有电话催,却挂了电话。
揉面师傅见年轻人给了个继续的眼神,点了点头。
“十月的时候,李夫人不幸中风。自此以后,她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终是没能撑到十一月的来临。”
“临走前,她把少年叫到床边,为他做了最后一次祈祷。”

“李夫人过世后,虽把自己的股份赠送给了少年,但失去了靠山的年轻团长显然难以服众,更难以面对大老板的压力——即使在他的带领下,融合了中国杂耍的杂技团,在西海岸已经家喻户晓。”
“作为管理者,少年表演的少了,但每周也有排班。和团里其他人关系也算可以,但奈何文化不同,只是维持着表面的和睦。”
“师父已经干不了重活了,干脆在团里休养,做一些财务事。五十大寿的时候,少年租了唐人街的顶级酒楼做宴席,高朋满座,欢快喜庆。师父满含热泪地吃了几筷子他亲手下的阳春面,抓住他的手,让他好好过日子、稳定下来。”

“少年应了。”
“万圣节那一周杂技团大搞活动,少年亲自上阵赚得盆满钵满的同时,人也累得快散了架。万圣节当夜凌晨,大老板半夜打电话通知他去码头领货,他只好照办。”
“街上路灯微弱,人影稀疏,偶尔有车辆驶过。”
“走到一处墙角的时候,几个黑人大汉的持枪抢劫。他交出了所有财物,却被那几个混混认出来,逼着他做一些腌臜事。他奋力抵抗,终于是凭着枪响,拦下了路过的第三辆警车。”
“他胳膊有些擦伤,不过没什么大问题。”
“警局这边自然带着几分‘你情我愿’的猜疑和鄙夷,要求详细调查。少年想着自己的名声,咬牙忍了下来,告别了自己常来的地方。”

“他绝望地拖着身子,立在警局前的街口。恍然间,路灯似被海风吹得黯淡,高楼林立,不似真实。他的记忆力已大不如前几年,但种种生与死的幻影在他面前交替。”
“天旋地转间,他感觉自己快要撑不住他柔软的脊梁了。”
“他在路边坐着,抽了根烟,挣扎起身,一步步走向码头。”
“这次的货,不是从非洲来的动物,而是从印度来的一个小男孩。”
第三个故事
“他见到了他的同类。”
“印度男孩本是贱民,却自小柔软异常,被当地尊为蛇神。公司的远东代理人物色一番,找当地总督花了大价钱买回来。”

“同样的死命令,同样的下达者,少年手无足措地看着眼前的印度男孩。”
“他瑟缩在笼子里发抖,也不说话,只是流泪。运过来的人不知道是什么恶趣味,全不把他当人,摆了个畸形的姿势,用手铐脚镣锁在底端。”
老爷子听着,搓了搓手,吐了口哈气。
凭白有些冷。
“少年拿起鞭子,又放下,拿起,再度放下。”
“他面色阴沉地打开笼子,解开铁链,把印度男孩抱了出来。他坐在椅子上,动作轻柔地将印度男孩一点点舒展开,按摩他的肌肉和关节缓解酸痛,又贴了狗皮膏药。”

“见着怀里的男孩不哭了,他才抱着回了家。”
“师父给男孩熬了碗面糊。见到食物,男孩竟哭着趴了下来,亲吻着师父和少年的脚背。”
“师父惊吓之余询问缘由,少年铁青着脸,一五一十地说了。”
“吃了点东西,男孩哽咽着睡去。少年给师父留了教堂的地址,那里的嬷嬷会为她们的主收救孤儿。他让师父等会乘着夜色送去,自己便出了门。”
“少年知道这个决定意味着什么。”
“确认无人后,他最后一次去兽圈补粮补水,最后一次统计了财务,最后一次将所有的金银细软放入保险箱,并搬离户外。”

“他从仓库取出汽油,在再熟悉不过的每个角落,流着泪撒完。”
“站在外面,划开一根火柴,一抛,看着火苗划过月落星沉的最后时刻。”
“杂技团帐篷的四周,在地面,升起一轮耀眼的红月。”
“熊熊烈焰,火舌自圆形外帐蔓延,烧过曾经掌声雷动的观众席,涌向灯光汇聚的焦点。那里承载着曾经的雄心壮志,曾经的悲欢离合,曾经的屈辱与荣耀——这一切归为灰烬之时,一切也将迎来终了。”
“大顶无法再承载火的怒号,轰然垮塌。”
“漫天火光,浓雾弥蒙,于最煌煌处,依稀是摆弄着身躯的少年身影。”

“他本以为过去一步步从落难的怪物,活成常人,变到明星,成为老板,就已然站上了曾经梦寐以求的顶峰;直到大火在眼前焚尽所有过往,大梦方醒,他依旧是那个站在火车厢内,死里逃生的妖物。”
“转过身,正欲自首的少年,看见师父气喘吁吁地站在他身后。”
“朝阳于烈焰中悄无声息地探头,所有的光芒,倒映于老人释然的目光。”
第二个故事 讲到关键处,两人等了会儿老板。
一盏茶的功夫,披了件外套的老板重新坐回了凳子上。揉面师傅喝了几口新沏好的铁观音,盖上了瓷缸盖儿。

“少年又见到了那样的目光,犹如刘胡子,犹如娘亲,犹如坐在卡车上前往长城前线的兵爷。”
“卫班主拉起他,一个不注意猛敲他的麻穴;随后就把浑身瘫软的少年扛在肩上,冲向码头。”
“只有他师父知道,怎样才能彻底制服住他,不让他溜走。”
“一路上无论少年如何哭喊劝说,大汗淋漓的卫班主始终置若罔闻,咬紧牙关一言不发;一旦发现少年缓过来劲了,就继续照着穴位敲。”
“中途坐在地上缓了几次,卫班主显然旧疾复发,手都在颤抖。”
“到了码头,卫班主找到了几个黑大汉,手舞足蹈地商量了一番,给了一沓美元。”

“他扛着少年走上了一艘巨轮,来到一间昏暗的舱室。”
“时间仿佛倒流回了五年前的东北,卫班主小心翼翼地给少年做着拉伸和缓解。他知道少年此时的本领,仍是小心地问着疼不疼。”
“他的弟子面色铁青,不回应他。”
“老人叹了口气,找了个木箱子,将少年塞了进去。”
“卫班主知道少年现在麻劲未过,也知道以他现在的本领做这样的姿势不会疼,但还是忍不住红了眼眶。他满布老茧的手擦去少年脸上的泪痕。少年懊恨地抽噎着,没有看他的眼睛。”
“知子莫如父,知父莫若子。”

“老人揉了揉少年松软的头发,告诉他,自己所剩之日无多,少年还有大把的时光,不能都耗费在异国他乡的监狱里。一切皆因他当年的错误决定而起,所有的事情,也应该由他亲自结束。”
“月黑风高无人见,他来顶罪。”
“他将一封信压在少年身下。他若是顺利回了国,带着这封信,按照其中的地址找姓李的老爷。这位李老爷是老主顾,和他有些亲戚关系,应能照拂一二。 ”
“刚才那几个船员都是他在码头搬货认识的熟人,等着海关检查完,他们会把少年放出来。在船上有什么需要,看在钱的面子上,都会帮他完成。这艘船是开往上海的,熬上近两个月,就可以回家了。”

“木盖子一点点合上,所有的一切,都和五年前如出一辙。”
“他娘怎么做的,他师父还是怎么做的。”
“周遭一点点变黑,他能感觉到自己被固定在最上方,卫班主的在临走前说道,好好活着。”
“脚步声渐行渐远。”
“他要回家了。”
“只是再回故国之时,这世上便再也没有一个他的亲人。”
少年派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