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木在没有余地的生活里

01
我挂了电话,心情变得烦躁。
母亲又在电话里劝我回老家,这也就算了,此外还总问我上班时间、三餐吃什么这些不着边际的问题。
不过她一辈子都生活在那座小镇,也确实不能奢望她能问出什么有意义的问题。
我通过唯一一扇窄边窗户,看向外面的灯火,窗边的粉墙已经发黄龟裂。
我总是忍不住的想,实心是红砖却刷了粉的我,真的适合在这座城市生活吗?
02
大学毕业后,我进了一家幼儿园实习,名义是老师,实际是清洁工,两千块的工资勉强开支生活。
虽然过得凑合,但我已经感到满足,毕竟我的目标不高,只求独善其身,养活自己不给家里添麻烦就行。
但母亲好像另有她的计划。
自从我毕业后留在A市,母亲几乎没两天来一个电话,问些不相干的问题,一边问一边插话劝我回家。
“一个女子在外面好辛苦的,回来做事好些。”

我有些动容。
回家的路上,我经过一家超市,买到了五毛钱一斤的青菜,我像中了大奖,高兴坏了。心中计算着这个月的预算和这一天的开销,看看是否能有盈余买一杯热奶茶。
不过,下个月大概就有雪了,我还是攒着钱买一件棉袄过冬吧。
回到家还没来得及做饭,母亲又打来了电话。
“吃饭了没?吃的什么?几点下班的?和同事要搞好关系……”
我一句句答着,眼望窗外,窗户没有开,外面的风进不来。
“你这个星期天回来看看吗?你大伯在三小是副校长,讲可以给你面试当老师。”
我答应考虑一下。
“你先回来看看嘛,在家里总比在外面好。像你表哥在外面耍,钱没赚到欠了三十万,过年都不晓得回不回来……”
我听着唠叨,盯着窗外红黄的车流,盯得久了,光色变得迷离。
我挂了电话,心情变得烦躁。
一个刺耳的笑声传来,原来是合租的室友正和父母通视频电话。

嘶——我的小腿麻了,奇怪的是并没有蚁噬的刺痛感,只是单纯的麻痹,我用手抬动两腿,过了一阵才缓缓恢复知觉。
不知怎的,这种宛如失去了双腿的实感让我有一丝不落实的心慌。
周末我回了家乡,到家的第一天我就把自己的屋子整个收拾了一通,像在幼儿园给小孩整理床铺一样。但母亲没有看到我这个变化,她依然骂骂咧咧,怪我安逸地坐在电视机前不帮她洗碗扫地,在各种琐碎的事中,把我说得一无是处。
从前的感觉一下就回来了。我只想即刻逃离这个家。
但我还是去参加了面试。面试的结果不太好。就在这时我得知下个月我就能在幼儿园转正,工资加五百。于是我干脆地拒绝了大伯的好意,买了第二天的火车票。
到了A市,我随着人潮流浪,像一块无帆无舵的小舢板。
十二月底,夹在南北中间的A市仍没下雪,天冷得厉害。
今天母亲告诉我元旦那天表姐结婚,要我回趟家。我犹豫了一下,她马上改换了命令的语气。

此刻我已身心俱疲,模糊答应了她。
我挂了电话,心情变得烦躁。伸手要拿桌上的水喝,却发现大腿都麻痹了,像两条冻肉。
03
园长答应我的转正实现了,但职位并没有改变,还是顶着老师的名义扫厕所叠被子,贩卖时间和体力,我甚至没有时间备考明年的教资。
我有些不甘心,但我也不确定我究竟想要什么。
这时母亲又打来了电话。犹豫着,我还是再一次回了家乡。
表姐的婚礼没什么可看的,二十辆租来的车从城里开到村里又开回镇上,每个人都喜气洋洋,在巨大的水晶灯下,男人一桌女人一桌的坐着。
第二天我说要回A市,母亲说第二天家里请客吃饭,请的是某个表伯的儿子。我听着母亲口齿伶俐地细数两家的辈分,介绍表伯家的儿子与我有多么的门当户对。
“你也是本科毕业,不能嫁给那些高中都没毕业的人,对方起码也得是个本科是不是?今天他们家请我们嘛,等下我们就走。”

敢情都瞒着我准备好了。我气极反笑,说我现在不打算结婚。
“你少折腾点,早点嫁人生娃。老罗他们家不错的,你晓得的,房子都起了三层,去年装修都搞完了。你嫁过去肯定不会吃亏。女孩子最重要的就是嫁个好人家,不要像我一样,后悔都来不及。”
母亲说得语重心长,我听来却全是讽刺。自从08年父亲离开这个家,她就把我当作了她的棺材。
我咬着牙说好。
站起来,却猛然感到腹部僵硬成一块,不觉得痛也无法感控。我用力地揉捏肚子,深呼吸,好半天才渐渐活动。我以为是坐久了,麻木到了腹腔。
第二天一大早我就坐上了离家的大巴。
母亲气急败坏地给我打电话骂我不孝。我静默地听着,心里虔诚地祈祷正在行进的大巴撞上前面运砖的货运车。
“你给我死回来!”
我死外面不好吗?”过年再回。”
到了,我起身下车,肚子好像一块硬肉,又忽然变软了,一种酥麻感在腹部蔓延。

04
一月底,园长口头答应让我试做助教的约定没有实现。
天上的云仿佛冷得冻结了,我搓着手买了杯热奶茶,转身撞到一位大爷,奶茶摔在地上,撒出的暗黄色像一滩呕吐物。
我在心里快速地计算这个月的开销,结果是我不能重新买一杯,除非明天只吃一顿饭。
这时,天忽然开始下雪。我仰头望,把酸涩的泪咽回去。像是为了与这倒霉的一天对抗,我毅然回去重新买了杯更贵的奶茶。
回到出租屋,我盘腿坐在地上,捂着半热的奶茶,窗外的雪雾覆在玻璃上,万千星火变成几个模糊的橙黄点。
母亲又给我打电话,提醒我还有半个月过年,问我几号回家。
我定了个日期。也许是因为从没见我这么爽快,她一阵惊喜,话越说越多,我干脆躺下,由她催眠我。
意识逐渐模糊,她的声音含糊又清晰,她说“那就这样”,我知道她要挂电话了,想张嘴道声“拜拜”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肢体也全不受我控制。

这是鬼压床吗?不是,我睁开了眼,我在呼吸,我看见了朦胧美丽的窗户,但我动不了手,也动不了腿。
麻痹了,周身都麻痹了。
唿——我慢慢苏醒,像从水底浮出水面,我从梦中抽离。
天还是黑的,手中的奶茶已经凉了。
我的心中忽然有了清晰的答案。
第二天,我向园长提出辞职。
夕阳时分,我回到家乡。看着四面藏青色的远山,傍依的晚霞绚丽,我走在一眼望到头的乡间小道,放空了我的一切思绪。走着走着,我的脚步逐渐变得沉重,上半身也开始变得僵硬。
呼——呼——世界在我眼前混沌,黯淡……
作者:扶藕
本文首发于公众号:人间俘虏
坐在有木棒的马鞍上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