挑食

没有人知道莉莉从哪里来。
尽管这已经是她在A城待的第三年。
工作上除了一些电话调研以外也并没有其他可以插手的事物，，除此之外就是和同事开一些无关紧要的办公室玩笑。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对于莉莉而言，晃神也是可以被列在清单上一种事项。

至于下班以后的生活则更为简单。
她不爱去公司组织的聚会和野餐，也不会参与比如像和同事小酌一杯这类的休闲项目。
在结束一天的工作之后，莉莉会直接回到位于两条街以外的公寓里自己做饭。
当然了，公寓也是自己在住。
关于这一切，莉莉给自己找到的说法是，她没办法习惯A城的食物。

所以每天中午她也会带饭去办公室。
而通常她的晚饭也非常简单。
比如相对固定的几种蔬菜：番茄、洋葱、白菜。
有时候其中一种会换成节瓜。再加上豆腐或者别的一些肉类。
有时候会有海鲜。
好处理的那种，不会吃到满嘴的硬壳。

但那多半是因为要做汤。
其实煎三文鱼和煎牛排是一回事。
因为要当心不能把火警给弄响。
有时候同事会打趣莉莉为什么如此神秘，而莉莉也会开玩笑式地取笑对方计划退休以后去田纳西买地开农场的养老理想。
春天、夏天、秋天和冬天。

一年里的四个季节。
冬天会比较漫长一点。
在漫长的冬天里，莉莉会做很多的汤泡饭。
出锅的时候在里面加上越南辣椒酱。
吃下去一碗之后，胃开始变暖，热气在体内直直地冲上头顶，脸色红得像一颗番茄。
然后是吃饱喝足后的昏昏欲睡，窗外的雪看起来也柔和温暖。

周末可以去旁边的电影院。
一些无意义的独立影片。
全场除了莉莉以外都是镇上不知道退休了多久的老年人。
她身处其中，也会时不时有这一生快要过完的错觉。
余下的时间太多了。她心想。
开在电影院对面的咖啡馆也是一个不错的去处。

人们在那里看书，见朋友，处理额外的工作。
喝咖啡是顺便的事情。
这些地点和移动轨迹，也是可以构成某种不需要太费心思的生活。
莉莉来到A城三年，没有人知道她从哪里来。
除了安东。
好吧，其实安东并不能算是莉莉生活中的人物，因为他们是在网上认识的。

而仅有的几次聊天也都以其中一方的昏睡戛然而止。
他们分享的事情也不是什么很重要的事。
比如电影、回忆、时间、文学、家乡。
在大多数的话题里，他们的意见通常会较为一致，即使不同，最终也会以双方各退一步的方式保持和谐。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们永远无法在吃饭这件事上达成共识，甚至无法讨论。

所有人都知道莉莉不出门吃饭。
而安东是一个到了新地方就会去尝试新食物的人。
他说莉莉是食物沙文主义者，拒绝认同这样不打开自己味蕾的吃饭方式。
“这对食物而言是一种罪过。”安东说。
“难吃的食物对于味蕾而言难道不是一种罪过吗？”莉莉回答。

对话一般就这样停止。
不能争吵。
因为对着一个你看不见摸不着的人争吵，无异于在身前立了一面镜子，所有说出口的话投射出的不过是“魔镜魔镜告诉我”这样古老问题的答案罢了。
同事在隔壁的茶水间讨论该如何举办自家小孩在周末的生日派对。

“他多大了。”
“三岁。”
“啊，刚好是很吵的年纪。”
“是啊，我和丽莎在讨论要不要多叫几个人，但是又觉得举办一个轻松一点的小型聚会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说实话，真的没有必要邀请太多人。”
“上周我去了我侄子的生日宴，跟你的孩子差不多大，大家把草坪踩得坑坑洼洼的，完全没有任何美感。”

“是啊，我也不想要BBQ。”
“千万不要，烟真的很大，还会有小孩四处乱窜。”
“要不然还是叫披萨吧？”
……
鸡毛蒜皮的闲聊不知道会从什么地方钻进莉莉的耳朵。
几乎每天都会出现。
长时间以来她已经练就一些屏蔽的功能，可以让这种讯息在没必要的时候，不会见缝插针地打扰到自己。

温馨的琐事也是琐事。
是琐事就会烦人。
人在世界上存活本就是一件麻烦事，何必要再去为自己添置不必要的麻烦。
但是……
“莉莉你下周末有空来我家的聚会吗？”
但是总会有逃不掉的麻烦。
莉莉以一种除了她自己以外没有人能察觉的幅度做了一个深呼吸，转过头挤出一个和善的微笑，但在大脑的某一处的潜意识里，她情愿留在上一通电话里，继续耐心地向电话那头独居在沃尔瑟姆的老人无休止地解释应该如何将自己的问卷回答正确地投入平台系统。

“抱歉我周末有别的安排。”莉莉回答说。
“你别听她的。莉莉说的有别的安排就是一个人去电影院看中午场的独立电影，然后去旁边的咖啡馆坐一下午，再在晚饭前回家。”
又是这个讨人厌的戴维。
他也许还觉得自己风趣幽默。
但完全没有。

只是让莉莉陷入令她厌恶的尴尬。
莉莉最讨厌尴尬。
但尴尬总是无可避免。
正如这类问题。
“这就是生活。”
上次和安东聊天她睡着了。
但不知道为什么，就在这一刻她的手机上传来了安东的信息，好像是回答了她的某种烦恼。

“所以你在跟踪我吗？”
莉莉依旧笑着。
“没关系，如果你有空，欢迎过来玩，你知道我家地址。”同事说完就走开了。
“我没有跟踪你。”戴维居然一本正经地解释。
“我只是恰好看到你，我也喜欢去那家咖啡店。”
他看起来甚至有些手足无措。

莉莉突然感到有些愧疚，但她立刻又想到这样的愧疚是来自于对方不得体的行为，便觉得更加烦躁。
但当然，她还是说没关系。
“他为什么会觉得这样的表达没关系？”
“因为其实本来就没有关系。”
莉莉愤怒地在键盘上敲下这行字，显然是因为愤怒使她遗忘了有时候安东尤其热衷于跟她抬杠。

“但开玩笑的尺度不是由被开玩笑的那一方决定的吗？”
“呃……你这么说也没什么问题，但你不能因此去责怪对方不是个好人，就因为他没有体谅你。”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你似乎在人际交往方面是个容错率太低的人。”
“你是说我对别人太苛刻？”

“不是，我是说你对自己太苛刻。”
……
莉莉放下手机，好像心里有个鼓鼓的气球被人戳破了，气漏掉以后再也没有精力回复任何，只好懒懒地打字说炉子上的汤好了要去关火。
“你还是只在家里吃饭吗？”对方发过来一句。
“有什么问题吗？”莉莉喝了一口碗里的三文鱼番茄汤。

“不觉得腻吗？”
“不觉得。”莉莉又喝了一口碗里的三文鱼番茄汤。
“我记得A城好吃的餐馆挺多的。”
“你又知道了。”莉莉喝下了第三口碗里的三文鱼番茄汤。
“我以前在这里读过书。”
……
不知为何，莉莉忽然觉得在这段对话里，自己才是那个爱抬杠的人。

“这样啊…难怪…但是我好像一直没办法吃习惯这里的东西。”
“那是因为你没有去对地方。”
“可是这里不就那么几个地方？”
……
“你根本从来没出去吃过饭吧？对不对？”
……
“所以呢？”莉莉一头雾水，而且觉得自己又被冒犯到了。

“不试的话会错过很多哦。”
莉莉有点不耐烦。
“我试过了。”
“包括参加同事家的聚会吗？”
 勺子被“咣啷”一声摔在碗里。
莉莉觉得安东是世界上最没礼貌的人。
“安东，你在生活里没朋友吧？”
“对啊。”

对，他也一定是世界上脸皮最厚的人。
“这样吧，我们打个赌。我在接下来的一周里带你去吃A城我认为好吃的餐厅。如果你最后能接受这里的食物，那就是我赢了，你就要去下周末同事家的聚会。”
……
“那我赢了会怎样？”
“那就我跟你一起去你同事家的聚会。”

“这两者有什么区别吗！？”
“有啊，就，我也要去啊。”
莉莉喝了第四口汤，同时翻了个白眼。
“你很无聊。”
“你错了，无聊的不是我，而是人生。既然人生原本就这么无聊，我就是试图让单一的无聊发展出一些新的维度，这样至少看上去无聊得比较有层次。”

……
怎么样？可以跟我见面噢～
……
那......好啊。
所以要见到安东了吗？莉莉心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