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34同人文】末叶之旅·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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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乌蒙蒙的天空。
乌蒙蒙的海。
世界像是蒙上了一层灰，掩盖了色彩，也掩盖了生命的迹象。
一只鸟，一只孤独的鸟，乘着温暖的海风划过天空。
“哒哒哒哒哒……”
一双穿着简朴的手工制鞋的脚，踩在贫瘠的土地上，一个玲珑的影子追随着鸟，从山坡上飞奔而下。
山坡下是村庄，一个一片死寂的村庄。
乍一看好像是个已经没有活人的鬼村，但仔细观察就能发现，房檐下和路边，都瘫坐着活人。只不过这些活人过于死气沉沉，几乎和周遭的环境融为一体。
“……哒哒哒哒……”
从远处传来了奔跑的脚步声。
听到这脚步声，村子似乎活了起来，瘫着的人稍稍直起那原本雷打不动的身子，把自己的双眼抬到一个刚好能看清来者的位置。
“……诺娅——你跑哪去了……”
“我让你帮忙喂下我家的鸡，你喂了吗……”
奔跑的人似乎根本没听到他们的话，只是径直地穿过村子，没有作任何停留。

“……她又迷上什么东西了……？”瞎子问道。
“把那么健康的身子，浪费在那些无聊的事情上……也不知道多耕几块地，多捕几条鱼……咳咳咳……”瘸子挪了下身子，又躺回了地上。
“嗯？你说什么？”聋子看向傻子。
“阿……阿巴……”傻子望着天空，手里比划着什么。
“鸟？”聋子抬头看了看天，“傻子，又做梦了吧？会飞的鸟，多少年前就绝迹了。”
“阿巴……阿巴……”傻子只是望着天，望着刚才的人远去的方向。
海边。
沙滩上，随处可见破碎的贝类，这些贝壳被沙子半掩着，上面布满病变的斑块。
一串鞋印从岛内延伸出来，在到海浪正好冲刷不到的地方戛然而止，仿佛那里有一堵看不见的墙。
一个人站在海边，身体挺得笔直，仰着头，望着那只向海那边飞去的鸟。
乌蒙蒙的天，乌蒙蒙的海，在海天相接处，隐隐约约能看到另一片陆地的轮廓。
她伸出右手，想要触摸远去的鸟儿。
“你要去那边吗？”她低声对鸟说道。
风从她背后吹来，与她擦肩而过，带动起她白色的中短发。

她的眼瞳，由下而上从金色渐变为紫色，两边的眼瞳都是如此。在这灰蒙蒙的海岸边，她的双眼就像不慎滴落在黑白画上的彩色颜料。
她的面貌和身材，说是女性又没有那么阴柔，说是男性却又没有那么硬朗。
她叫诺娅，修女克蕾雅说，这是她母亲给她的名字。
海浪一次又一次冲了上来，都只在离诺娅鞋尖几厘米的地方慢慢停下，然后悻悻而归。
她已经数不清，这是第几次站在这个离海触手可及的地方了。
“……克蕾雅！”诺娅加快了脚步。
一个修女打扮的女子从晾着的衣物后面探出头来，看到了正向她跑去的诺娅。
“诺娅——咳！咳……回来啦。”克蕾雅正想招手，突然猛咳了两声，然后只得轻轻挥手。
“我说了放着让我来的。”
诺娅跑到井边，桶里还剩一点水，她倒出来洗干净手，才跑到克蕾雅身边，抢着把木盆里剩下的最后一件衣服拧干晾好。
“这点活我自己能行啦，你可以去帮村里的其他人。”克蕾雅说道。
“……我只想帮克蕾雅。”诺娅语气变得有些低沉，“外面风大，我们回去吧。”

克蕾雅却拉住了诺娅：
“都春天了，一年四季，我总得有些日子走出来看看吧？”
诺娅看着克蕾雅。
整洁的修女服，柔顺的淡黄色长发，白皙得有些苍白的皮肤，以及令人感到安心的嗓音和眼瞳。诺娅脑海里对女性的最初印象，就是克蕾雅。
“放心，我今天感觉还不错。”克蕾雅笑着，摸了摸诺娅的脑袋，“又长高了……”
很快，克蕾雅的目光就集中到了诺娅的眼睛上。
“……紫色的部分又变多了呢。”克蕾雅不自觉地用手指触在诺娅的眼眶上，“没有觉得不舒服吧？”
诺娅摇了摇头。
从半年前开始，诺娅原本金色的眼瞳，开始由上到下渐变成紫色。
“……真漂亮。”克蕾雅不自觉得看入迷了。
“……克蕾雅？”
“啊……”克蕾雅赶紧收回目光，苍白的脸颊泛起了些许血色，“没什么……今天你去得有些久呢。”
“嗯。和妈妈还有玛利亚说了些话，然后……对了！”诺娅突然抓住克蕾雅的肩膀，“听我说克蕾雅！我今天看到飞鸟了！”
克蕾雅看着诺娅兴奋的样子，不禁笑出了声：“我也看到啦，还看到你无视了大家，一路追向海边。”

“它叫什么名字？”
“嗯……”修女低头思考了一会，“我记得……是一种很久以前在这里十分常见的飞鸟，长着灰与白的羽毛，和先祖们吃着同样的鱼——它的名字叫‘海燕’。”
“海燕……海燕。克蕾雅好厉害啊，什么都知道。”
“是村里的大家什么都知道。刚才海燕的知识，是马克伯伯告诉我的。”克蕾雅说到这，迟疑了一会，“诺娅……你还是不愿意帮帮马克伯伯吗？”
诺娅垂下眼睑：“克蕾雅你知道的吧，是马克伯伯，是他讨厌我。”
“诺娅，”克蕾雅捧起诺娅的脸，“当年村里最危急时，是年轻的马克伯伯挑起重担，带病出海捕鱼，才让村子度过了难关。我和你，在长身体最需要营养的时候，吃的食物里就有马克伯伯带来的一部分。”
“……我知道，克蕾雅……但马克伯伯还是变了，和所有人一样。”诺娅眉头紧皱，“他们的身体衰弱以后，看我的眼神就越来越不对——好像每个人都在说‘为什么你永远这么健康？你一定是太闲了，还没有为村子付出一切’。渐渐地就开始理所当然地把自己家的活交给我来做，不再有感谢，一旦没做好，还要被指责。”

克蕾雅没有回答，只是给了诺娅一个拥抱。
诺娅低声说道：“他们现在对我做的一切，是不是就是他们年轻时，村子里的人对他们做过的……？他们曾经也应该很讨厌这种人，就像现在的我讨厌他们一样……可他们变成了过去所讨厌的样子，那未来的我……会不会也变成现在我所讨厌的人？”
克蕾雅的瞳孔缩了一下。
已经春天了，此刻却突然挂起一阵寒冬时才有的烈风。
大地依旧贫瘠，土壤依旧寸草不生，冬天如此，春天还是如此，夏天、秋天，一年四季都是如此。
此刻，克蕾雅突然突然明白——这里已经什么都不会再改变了。
“……诺娅。”
“嗯？”
“再陪我去一趟墓场，好吗？”
“……山坡上风很大。”
“所以你陪我去。”
“……我去拿件厚衣服。”
山坡。
两人站在两座墓碑前。
克蕾雅蹲下身，两手相握闭目：
“盖娅阿姨，玛利亚……你们看……诺娅长大了，不久前过完了她的十五岁生日。
“你们看，她是何等的健康啊……能从你们面前一直跑到海边，快得几乎能追上海燕。是啊，海燕。最后一次出现是在十几年前的海燕……今天又出现在了我们的天空里。

“这就是‘指引’吧？对，这一定就是‘指引’，我愿意相信。
“盖亚阿姨，玛利亚……她长大了，对我们所说的话，她会加以自己的思考了。盖娅阿姨把她交给玛利亚，玛利亚又把她交给了我……现在，我是时候把她交给她自己了。”
克蕾雅说完，静默着祈祷了许久，才站起身来。
“……克蕾雅？你在哭吗？”诺娅问道。
克蕾雅抹了一下眼角，笑了笑，抬起手，刚准备摸摸诺娅的脑袋，却又停下了动作。
她没有再摸诺娅的脑袋，而是握住了诺娅的臂膀。
看着克蕾雅的双眼，诺娅这时候才无比清晰地意识到——她已经长得比克蕾雅还高了。
“诺娅，你不想变成马克伯伯——变成村民们那样，对吗？”
诺娅迟疑了一下，点点头。
“你想要走出去，走向外面的世界，对吗？”
诺娅又点了点头。
“……那就去吧。”克蕾雅笑着，眼里泛着水光，“十五年前，玛利亚带着盖亚阿姨，从外面，从我们不知道的世界来到这里，生下了你……从看到你双眼的那一刻起，我就……我就知道，你天生不属于这里……你就像那只海燕，来自外面的世界，终将前往外面的世界，阿瓦隆村，阿瓦隆岛……只是你翅膀下的途径之地。你应该……我……对不起……”

克蕾雅说着，把头偏了过去，努力使肩膀不要抽动得太明显。
“……克蕾雅……”
“嗯嗯……没事的，给我一点点时间就行了……”
“克蕾雅。”
诺娅抓起了克蕾雅的手，那双曾经牵着诺娅走过泥泞小路的大手，现在握在诺娅手里竟然如此娇小。
“克蕾雅，我长大了……即使被我看到你的眼泪，也没关系了。”
克蕾雅终于无法再隐藏自己的哭脸，伸手抱着诺娅，把脸埋进诺娅的肩膀抽泣。
诺娅是“末叶”——这一事实，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克蕾雅伴随着诺娅一起长大，诺娅所遭受的一切，也同样像刀一样刻在她心上。
但诺娅用自己的健康——身体和心理的双健康——向克蕾雅证明了，她是个坚强的孩子。克蕾雅撑不住的时候，诺娅还在坚持，所以克蕾雅去不了的地方，诺娅能去。
等克蕾雅的抽泣逐渐缓和下来，诺娅看着克蕾雅的双眼，说道：
“你有一点说的不太对，克蕾雅。我不属于阿瓦隆村，也不属于阿瓦隆岛……我只属于有克蕾雅的地方，哪里有你，哪里就是我的家。”

克蕾雅瞪大了眼睛，却只是将诺娅认真的眼神看得更清楚了。
“你……你……说什么呢……你知道那句话的另一个意思么……”克蕾雅被诺娅抓着哪都去不了，只能慌慌张张地把修女帽拉下来挡住脸，“神啊，原谅我……原谅我……”
诺娅满脸疑惑：
“我应该没有说错什么……克蕾雅、玛利亚，还有我不记得见过的妈妈，有你们的地方就是家啊？”
躁动的克蕾雅，突然停下了。
“是……是啊！我们就是你的家人啊！哈哈……哈……”
克蕾雅苦笑着，诺娅上次看到这副表情是在两个月前——村西头专做黑暗料理的玛格丽特请克蕾雅品尝她的鱼骨炖贝壳时，克蕾雅就是用这副表情推辞掉的。
“克蕾雅……我想你跟我一起走。”诺娅说道。
克蕾雅愣了一下，笑了：“刚说你长大了，怎么这会又开始孩子气了？”
在这个几乎连空气都是毒的世界环境下，路途的折腾无疑是在拿她的寿命当赌注。
“既然决定前进，就不要总是回头哦。我就在这里，和玛利亚，还有盖娅阿姨在一起。你也不希望她们孤零零地没有伴吧？”克蕾雅说道。

诺娅咬紧了嘴唇，还想说什么，却已经没什么可说。
克蕾雅看了诺娅一会，把视线转向了山坡下。
山坡下是村子，村子的那一边是大海。
“和村里的其他孩子一样，我也对外面充满了兴趣。我也想象过站在山坡上，看到的是一望无尽的大陆，而不是灰蒙蒙的大海……想象过如果大地长满了植物，会是什么画面……但我也和村里的其他孩子一样，梦想渐渐被现实消磨殆尽——就在这个时候，玛利亚来了，带来了外面的故事，带来了浇灌梦想的水。”克蕾雅看着海天相接的地方，天气好的话，那里隐隐约约能看到另一片陆地的轮廓，“所以，我对外面的憧憬，和你是一样的。所以，虽然我的身体留在这里，但我的思念会和你一起，走过你到的每一个地方。”
“外面也许有能让克蕾雅……和村子里的大家健康起来的办法。我会拼尽全力寻找。然后一定有一天，不论我有没有找到，我都会回来——也许会带着你，带着大家一起走，也许就留在这里，从此哪也不去。”
“好啦，要是现在就把所有话都说完，到真正告别的那天，就只剩沉默了哦。”克蕾雅笑道，“春天来了，吹往北方那片陆地的暖风已经到来。早些做准备吧，错过就不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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