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深缘起】雨沐藤鱼

从前有座山，山上有座庙……
时值动乱，硝烟四起，天下久未安定。
原本香火鼎盛的寺庙都在烟雨中将倾，反是山野小庙成为了游离僧人的避难之所。
山间的破庙隐约透出一丝光亮，豆粒大的烛火明明灭灭，一个小和尚在摆着油灯的石案前，“咚咚”敲着木鱼，两眼出神的望着颓败的佛像。
黑暗中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猫着腰一步步潜进了破庙里。一步步小心翼翼的走到小和尚身后，一声大喊：“嘿！”那身影蹦到了小和尚身前，张牙舞爪的想要吓唬他。

那是个小女孩，屋顶正困倦的乌鸦，被女孩的声音吵的“呱呱”大叫。但那小和尚却和没事人一样，没丝毫反应，这让女孩有些愠怒。
“笨和尚，你在我家屋子里干嘛？”女孩不满的说道。
小和尚手中木槌顿了一下，“这是寺庙，不是你家。”小和尚试图辩解道。
“这座山都是我家的，这破庙，自然也是我家的。”女孩志得意满的说。
小和尚没理会女孩，只是一下下敲着木鱼，不想与她争辩。

“喂，你还没回答我问题呢，怎么哑巴了。”女孩说着从地上捡起根木棍，“你再不说话，我就要敲你脑袋了。”
面对女孩的威胁，小和尚不为所动，僵持了半晌小女孩败下阵来，“你好歹说句话啊，这大晚上好不容易找个会说话的玩，还像个木头一样，”
“我是和师傅两天前，投宿在这的。”在女孩似是投降的哀求下，小和尚终于开口说道。
“原来你不是哑巴啊。”女孩小声嘀咕着说，“那你师傅呢，怎么就你一个人在这啊。”

“师傅出去化缘了。”
“化的什么缘，这么晚么还不回来，你师傅怕是不要你咯。”女孩故意想气气小和尚。
“不会的，”木鱼声止住，小和尚挥舞着木槌，想要证明自己说的，“师傅只是还没找到回来的路，师傅不会不要我的。”
“这傻乎乎的真有意思，”女孩看小和尚的样子想到，接着霸道的说：“我决定了，以后没事你要陪我玩。”
“不行，师傅会骂的。”
小女孩听见立马哭丧着脸，说：“我这一个人很可怜的，没爹没妈又没人爱，还没人和我玩，好不容易找到个说话，你也不理我。沐沐真的好可怜啊。”女孩说着摇晃起小和尚的手臂，带着哭腔，看上去泪水就快要奔涌而出。

小和尚懵了。他从未碰到过这样的事，俊俏的小脸都皱到了一块，连手中的木槌也掉到了地上，分外的不知所措。
“那你师傅不在，我能不能来找你玩？”女孩见小和尚呆愣着，小心地问。
小和尚还是默不作声。
“你再不说话，我可当你答应了啊。”女孩暗自偷笑，她耍赖的功夫向来是所向披靡，“我就知道小和尚人最好了。”
女孩露出得意的笑容,“那我们来约法三章。”
“第一，以后沐沐找小和尚玩，小和尚不能赶沐沐走；

“第二，以后沐沐和小和尚说话，小和尚不能不理沐沐；
“第三……第三还没想好，以后再说。”
自称沐沐的女孩没有再哭，小和尚心也安稳下来，拿着摸到的木槌又“咚咚，咚咚”的敲起木鱼来。不知为何，心底还有些小欢喜。
“小和尚，沐沐给你讲故事好不好？”小和尚没说话，女孩心情好也自得其乐。
“从前有座山，山上有座庙，庙里有个小和尚，和个大美人，大美人讲故事给小和尚听；从前有座山，山上有座庙，庙里有个小和尚，只会敲木鱼，‘咚咚咚，咚咚咚’就像敲他的木鱼脑袋。”

第二天正午，女孩又跑进了破庙。
“小和尚，你热不热呀？”夏季即便是山里，也热的让人难耐，“要不你帮我扇扇风好不好？”
小和尚失笑，摇头不应。
女孩探头探脑看了看四周，问：“你师傅还没回来啊？”
小和尚点头，“师傅化到了东西就会回来。”
“看来你师傅是真不要你了。”女孩压低声音，却偏使小和尚能听见。
眼看小和尚要反驳，女孩说：“好了，不逗你玩了，你师傅肯定会回来。”女孩翻了个白眼，“昨天忘记问名字了，总叫你小和尚也不好听。”

“师傅说，我法号叫无根。”
“无根？无根那不是死了嘛，不好，不好。”女孩想。
“一点也不好听，”女孩叫道，“你看，爷爷给我取的名字多好，雨沐，小名沐沐。这样吧，我给你重新取个名字。”
不给无根说话的机会，古灵精怪的雨沐眼神一转，看到从破损的墙面上爬进来的树藤，就自作主张说道：“看你一天到晚，就知道敲那个木鱼，就叫你藤鱼好了。怎么样？比你以前的名字好太多了。”

“不行，是师傅给我取的名字，不能改。”无根气恼道。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我才不管，就叫你藤鱼了。”
“那，那我就不理你了。”无根鼓起腮帮，一副孩子气的架势。
“喂，你这是耍赖，我们昨天才定的约法三章，你怎么能说话不算数。”雨沐也是气鼓鼓的看着他。“哼，不理就不理，你想要我和你说话，我还不是理你呢。”
雨沐瞪着圆溜溜的大眼睛凑到无根身前，就像做游戏一样。只听得庙里声声的木鱼响声，无根脸上波澜不惊，只出神的看着前方。

后来还是雨沐先受不了了，两眼渐渐噙满泪水，哭喊道：“呜呜，你这骗子，说话不算数，一天就知道欺负我。”这是她最擅长的一招，对谁都效果出奇。
无根听着雨沐的哭声，慌了神，连忙说：“我没有不理你，你，你先别哭好不好？”
“哼， 骗子，我才不信你。”雨沐揉着眼睛，偷偷看了眼无根。
“我发誓行了吧？”无根没辙道。
“那就再相信你一次，我可以叫你藤鱼了吧？”

无根叹了口气，说：“行。”
“那你要叫我什么呢？”
“雨沐。”无根惜字如金。
“不行，别人都叫我沐沐。”雨沐不依不饶道。
无根有些尴尬，脸上浮起两团红晕，“沐沐。”
“我没听清，声音大点。”不过还蛮好听的。
雨沐看着差不多了，没再逗无根，打量了四周才发现，破庙已经摇摇欲坠，院墙西面逗坍塌了，即透风又漏雨。
第三日清晨，雨沐一早就来到了破庙。她抱了一堆水果，脸上洋溢着自豪的神情。

听着一成不变的木鱼声，雨沐无聊的说：“藤鱼，你师傅还没回来啊？”
无根紧皱着眉，担忧的摇着头，没说什么。
看着无根的样子，雨沐想去安慰他：“没事的，就算你师傅不回来，也没关系。没了师傅，还有我嘛，在山上都是我的地盘，准保把你养得白白胖胖的。”
无根紧咬着牙，瘦削的手指，泛出不自然的青白。
雨沐看无根有些不对劲，小声问道：“你这么了？我说的都是真的，不信……”

“出去，你给我出去！”无根用力挥动着木槌，打断了雨沐的话。
雨沐被他的样子吓愣了，无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举动，师傅之前也从未有过这么长时间，没有回来。
片刻，庙里重新响起来清脆的木鱼声。
“藤鱼，你是不是生沐沐的气了？”雨沐小心翼翼的问。
“你要是生气我就先走了，沐沐给你带了一些吃的，你一定要记得吃啊。”雨沐说着向外退了两步，抑制着泪水不流出来，免得让他心烦。

“不，不是。”无根着急的说：“你别走，我不是生你的气。”
听见无根的话，雨沐惊喜的揉了揉眼睛。
“你不生气了。”雨沐歪着头，咧嘴傻笑。
“我不是生你的气。”无根停下了敲木鱼，挠了挠没有头发的头顶，“刚才，那个，是我对不起了。”无根说着涨红了脸。
看无根的样子，雨沐“噗嗤”笑出了声，“你说的都是什么啊，只要你不生沐沐的气就好了。”
就这样两人有一句每一句的聊着，一直到了傍晚无根始终愁眉不展。

师傅一直也没回来。
“藤鱼，你饿了吧。”雨沐问道，无根只是摇了摇头。
“骗人。”雨沐小声嘟囔，她已经问了好几次了，都是这样。
“这样吧，”雨沐不怀好意的笑起来，“我把你木鱼拿走，你能抢到，我就让你继续敲。如果抢不到的话，你就乖乖给我去吃东西。”没等无根反应过来，她就将木鱼从无根手下抽了出来，还有些暗暗自得。
“沐沐，别闹了，好吗？”无根无可奈何的说。

雨沐没说话，想看他要怎么办。
原本以为不一样的，结果……却也还是这样。这样有意思吗？
此时雨沐的印象，和以往那些在心底的人们重叠了起来，一样的作为，一样肆无忌惮的恶作剧和嘲笑。
“把木鱼还给我好吗？”无根深深吸了口气，“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什么都看不见，为什么要这样戏弄我？我们不是朋友吗？”前半句是吼出来的，越到后面声音越小，小的卑微如尘埃。
听见这话，雨沐彻底呆愣在原地。她从没想过，无根的眼睛看不见。

无根有双好看的丹凤眼，比自己圆溜溜的大眼睛好看多了，也比大呆的眼睛好看，大呆是匹狼，特别是那对眼睛，又漂亮又有神。雨沐曾经嫉妒无根有双好看的眼睛，可现在……
“怪不得他看什么都那么出神，怪不得自己和他瞪眼，他却什么反应都没有，还从未看他出过门。”雨沐在心里打骂自己笨蛋，悔恨的快哭了。
雨沐伸出手，想去触摸无根的眼睛。动作很慢，好像唯恐惊扰到浮游的尘埃。
阳光穿过瓦缝，照在无根的脸上，是那样的死气沉沉。

在雨沐手触碰到无根眼睑的时候，无根身子突然向后倾倒，两手杵地，让自己向后挪动。身体无力的颤抖，以前找不到师傅时，他都是这样。
无根瑟瑟发抖的样子吓了雨沐一跳，他曾经看见的受伤的小兽也是这样的。爷爷告诉他，那小家伙快死的时候，她还只会天真的问，“为什么要死呢？”
为什么要害怕？为什么会这么的难过？
雨沐是第一次这么后悔。以前无论做错了什么，都有爷爷在，可这一次好像谁也帮不了自己。

“我不是故意的，藤鱼，我不是，我不知道……我错了。”眼泪不知不觉流了下来，不是以往的娇气耍赖，而是伤心，第一次这么难受，忍不住的。
无根渐渐平息下来，双手在地上摸索着，想找到不知道丢哪去的木槌。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也不知道雨沐的话是不是真心的。有的人喜欢在给予莫大希望后，再狠狠把它踩碎。
看无根找东西的样子，雨沐更加的难过。她拾起木槌塞进无根手里，告诉他木鱼就在前面。她没勇气再亲近他，人和兽一样，受过伤就会不相信一切，把自己缩进坚硬的外壳里，逃避所有会伤害自己的事物。这样以求保护自己，也不去伤害别人。

其实雨沐可以大大咧咧的告诉他：我们和好好不好，就当什么也没发生过，你看不见，我可以帮你看。
只是这一次她没能说出口。
“藤鱼我先走了，你记着吃东西，我摆在你右边了。”
“沐沐，我饿了，找不到吃的在哪，你能帮我拿下吗？”无根已经冷静下来，他不想失去这么久以来，唯一的朋友，即使会再次受伤，那也不想放手。
“什么？”雨沐怀疑自己听错了，回过神很快把食物送到了无根面前，有点喜出望外。

一整夜雨沐都待在破庙里，静静地陪着无根，没之前那么跳脱，只是默默看着，守着。
天还没亮，无根就起来做早课了。
雨沐则是睡到了正午才醒来，夜里无根睡得很不安稳，好几次说着梦话，叫着师傅，把她吵醒了。
雨沐找来了许多水果，本来是想喂给无根吃的，却被无根满脸通红的拒绝了。
“你这一天敲这东西有什么用啊？”雨沐百无聊赖的问。
“师傅说虔诚侍佛，终有一天，佛主会赐我慧眼，能看见世间一切的。”

“佛主，那是什么东西。”雨沐翻了个白眼,“那要是你能看见了，你想做什么？”
“给师傅化缘，照顾好师傅，帮师傅捉妖。”
“捉妖！你师傅还会捉妖？”雨沐直起身，来到无根身前。
“会的，师傅以前可厉害了，”无根说到这，颇为自豪，“只是师傅的眼睛被妖怪害瞎了，所以要是我能看见，那肯定要帮师傅报仇。”
“瞎了？”雨沐吃惊道，“那现在呢，还会去捉妖？”

“没再去过，师傅现在一心就只在我身上。”无根摇头。
“哦。”雨沐又靠在了石案上，“怎么都是我问你，你也说几句嘛。”
“师傅要求我静心参悟，少言多想。”
“什么嘛，句句话都离不开他师傅。”雨沐无聊的数着屋顶的破洞，听着木鱼摇头晃脑。
没听雨沐继续说话的声音，无根想了想，问：“你想你父母吗？”他记得雨沐说过，她也没父母。
雨沐想都没想，便答：“不想。”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那你呢，你想过你的父母没？”

“有时会想，想他们长什么样子，想他们过得好不好，想是不是我的错，他们才会把我丢了。”无根笑了笑，“其实我连自己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那你以后会去找他们吗？”
“找他们？不去。”无根笑着，“从他们把我丢了的那一刻，缘分就断了。能遇见师傅，是我最大的幸运。过去我和师傅去化缘，大家都骂我是小瞎子，有些人还会扔石头砸我，师傅想要保护我，最后却引得他们嘲笑。”无根叹了口气，“现在还算好些，有这里可遮风避雨，附近的百姓都很和善，你还常来陪我说话……昨天是我不好，我太激动了，以为你也是来嘲笑我的……其实我很怕你，再也不理我。沐沐，我们是朋友，对吗？”

“嗯嗯！”雨沐用力点着头，“我们是最好，最好的朋友。”
几缕阳光穿过檐缝，照在了无根身上，暖暖的，心里也是一样。
“沐沐，我有件事想求你，可以吗？”无根犹豫了良久，终于说道。
“好啊，你说吧，不都说了我们是最要好的朋友的，”
“我想求你，带我去找师傅。”
“我又不知道，你师傅在哪，怎么带你去？”雨沐委屈的扁着嘴。
“不是。”无根想了想该怎么说，“我的意思是你陪我去找，，我不习惯一个人走路，能不能让我拉着你，师傅听见了我的声音，一定会回答的。”

看着焦急的无根，雨沐犯难的说，“可是爷爷不让我下山。”
“师傅化缘只会在附近，他肯定实在山上除了什么事，没能回来。”
“这简单，我帮你去找就行了。”雨沐洋洋自得的说，“只要在这山里，哪怕你师傅躲在地底下，我也能找出来。”
无根摇了摇头，他不想师傅出事的时候，自己只能在一边无力的等待。
看着死心眼的无根，雨沐无奈的起身，掸去身上的尘土，向无根伸手，“走吧。”带她出去转转似乎也不错。

无根站起身，手却不知道往放。雨沐一把握住无根，无根却一个劲地把手往外抽。
“又怎么啦？”雨沐气恼道。
“师傅说，男女授受不亲。”无根觉得自己耳朵被什么东西烧着了，“师傅都是让我握着木棍。”
“那你就当我手，就是那木棍就行了。”顽固的老和尚，教出顽固的小和尚！只是，一个老和尚一只手用木棍在前面探着路，另一只手拿着一根木棍牵引着小和尚，这想想都让人心疼。还有，刚才好像说错话了，什么叫当我就是木棍啊。

雨沐拉着无根往外走。无根的手很僵硬，雨沐觉得自己反倒是像握着木棍一样。
无根亦步亦趋，显得心神不宁，不知是因为师父还是别的什么。
“藤鱼，你师傅是个什么样的人？”
“师傅是个好人，可怜的好人。”无根自语着，“他到现在身边也没什么朋友，做了一辈子的好事，却没人能记住他。”无根跟着雨沐走出了破庙，“师傅根本不会照顾人，有什么吃的都硬塞给我，也不管我吃了没有，我自己也是有什么吃什么，都没注意师傅吃了没。在去年我生了一场大病，就要快死了。”

“呸！什么叫就快死了。”雨沐嚷道。
无根没管她的不满，自顾自地说：“那天，师傅一直跪在路边，一直诵佛念经，甚至发誓诅咒自己……”说着无根居然笑了起来，“幸亏夜里没人，否则非把师傅当疯子不可。”
“那后来呢？你突然就好了？”雨沐有些好奇，又有些不忍的伤心。
“怎么可能。”无根摇头，“师傅虽然会一些法术，可没有能治病的。后来师傅背着我，一路摸着墙，把镇上住户都吵了一遍，也不管别人的咒骂，一直叫我‘不准死’，自己也不知道摔了多少次，最后还好有户善心人，看我们可怜，出钱让我去医了病。”

雨沐咬着嘴唇，想哭却又不让自己哭出来，她知道无根不喜欢自己哭。
她知道无根为什么每句话都不离他师傅了，老瞎子离开了小瞎子，自己还能走，小瞎子离了老瞎子，却无路可走。对小瞎子来说，师傅就是这世上所有的一切，为他遮风挡雨，也代替了光明。
最后，无根还是找到了师傅。
老和尚在回来的路上，不小心跌到了山坡下面，摔折了腿，后来昏了过去。雨沐和无根找到他的时候还没有醒来，手里紧紧握着一个被湿气润了的面馍。

无根坚持要自己背师傅会去，雨沐也没再耍小性子，在一边帮忙托着老和尚，三人就这样回到了破庙里。
雨后的空气清新怡人，天边的彩虹更给山林增添了几分美感。
少女坐在树枝上，轻晃着脚上的银铃，传出悦耳的铃声。
少年循着铃声到了树下，有些不满的指责：“沐沐，你又在耍赖，每次都这样，这么大的人了！”少年拭去额上的汗珠。
雨沐吐了吐舌头，铃声变得更为欢快，“你本来就该让着我，每次都是你抓得到我，我都找不到你，那多没意思。”雨沐赌气的说，笑容狡黠。这家伙每次累了都不会说。

光阴荏苒，时间如流水，逝去就不再回来。七年的时间，无根少了些稚气，多了几分英气，雨沐也多了些许娇媚。
无根半年前从破庙里搬了出来，在湖边建了座小木屋。四周树木环抱，湖水湛蓝不知深浅。岸边落英缤纷，似是仙境。雨沐曾和他说，这里是她的家，她在这住了很长很长的时间。
无根依着树坐了下来，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雨沐从树上跳了下来，头靠在无根肩头上，用树叶有一下没一下帮无根扇着风。

七年的时间，让两人变得亲密了很多。
雨沐依旧摇晃着脚踝上的银铃，这是她一次下山不知从哪得来的，她很喜欢。重要的是无根听得见，能听着铃声找到她。
无根比起以前俊俏了许多，不再是那个呆头呆脑的小和尚，还蓄起了头发。头发是半年前开始留的，已经及肩了。
半年前的一个雨夜，老和尚染上了风寒。用无根的话就是“快要死了”。破庙虽不像以前那般破败，四周长满了藤蔓，就像一道密不透风的墙，可老和尚毕竟是老了。

那天晚上雨沐没在无根身边，无根用力的敲了一夜木鱼，因为师傅喜欢。他自己也傻傻的期盼着，这样师傅就能好起来。
直到最后师傅不但没起色，反而说话也不利索了。
无根疯了似的冲出破庙，他要去找雨沐，他知道雨沐会有办法的。太着急的他忘了拿探路的手杖，一个人摔倒了山涧里走不出来，悲嚎了一夜。
在雨沐找到他，带他回去时，师傅的身体已经凉了。他和雨沐说师傅圆寂了，雨沐听不懂，只知道老和尚死了无根会很伤心。

老和尚去世后的三天里，无根没说过一句话，也不吃东西，呆坐着。
雨沐把木鱼给无根，说她想听他敲木鱼，师傅也会想听的。
还记得过去找无根玩时，老和尚虽然在，只要不弄出动静，老和尚也看不见她，她也不怕。她看着无根一直敲木鱼，问无根累不累，无根说师傅听不见会不高兴的。她就抢过无根的木鱼自己敲，一边敲还一边念叨着，“沐沐大慈大悲”什么的。
无根就在边上好气又好笑的听着。

这一次无根却说什么也没再敲响，那陪了他十多年的木鱼。
无根一个人压抑着，雨沐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轻轻靠着他，让他说话，别憋在心里，想哭就哭出来。说着雨沐自己哭了出来，她觉得无根身上很冷，比去世的老和尚还冷。
接着无根离开了破庙，再没在里面住过，里面葬着老和尚的骨灰。
雨沐在之后问过，无根为什么不哭，无根却说他从小他就没哭过，不知道怎么哭。
老和尚逝去以后，无根就留起了长发，敲木鱼，诵经也是只在老和尚墓前，说是敲给师傅听得。

老和尚念了一辈子的佛，什么也没得到，还为此瞎了眼。小和尚从小就吃斋念佛，也是什么也没得到，反而失去了师傅。人世间天地最是无情。
雨沐闭着眼睛，嗅着空气中弥漫的花香，“你有什么愿望没有？像鱼要在水中嬉戏，不能老在树上缠着。”
和无根在一起这么长时间，她从未听无根说过想要什么，似乎只要外界给予的东西，没有任何追求一样。
“愿望吗？如果能看见东西就好了。”他觉得自己很好笑，“只要能看见一瞬间就好了。”只要能看见你的样子，那就可以记在心里。

雨沐蹙眉，想起了老和尚和她单独说过的一些事。
无根手轻轻的帮雨沐理着头发。雨沐的头发很长很密，蓬蓬的、软软的，发尾有些卷曲。一定是很好看的样子，无根这么觉得。
雨沐身上有一种香味，无根在第一次见到的时候就知道，清新幽淡不落俗尘。只有雨沐在身边，无根就能感到心安。
“沐沐，那你呢？你又有什么愿望？”
“啊？”雨沐刚才走神，一时间没注意无根说什么，想了会才说：“我想和你一起去看大海。爷爷说过大海很大，和天一样大，把整座山都装在里面都可以。”

“那沐沐以后带着我去看大海好吗？”无根轻声说。
无论在哪，只要身边有你，那便有光明。
无根觉得雨沐最近有些不对劲，一个人常常发呆，话也少了，一个人不知在想什么。
雨沐脚浸润在湖里，看着水波一圈圈的荡漾出去，雨沐抿起了唇，“只有三天了。”
“沐沐，怎么了？”无根坐到雨沐身旁。
雨沐想抬手，却被无根握住了。
“你又哭了是不是？”也许是看不见的缘故，无根对外界都非常敏感，“有什么不能和我说吗？”

“才没有呢！”雨沐下意识抽出被握住的手，“三天以后便是你行冠礼的日子了。”
“按师傅说的时间，应该是吧。怎么了？”
“及冠以后你也是大人了，你想不想出去走走？”
“你在山上呆腻了啊？想去哪玩，我陪着你。”
“这座山太小，你不应该一辈子都耗在这里。外面有更广阔的世界，也许你能背世人传颂，而不是在这碌碌无为。”
无根惊奇于雨沐居然能说出这样的话，诧异道：“就我这样，在外面只会沦为别人的笑柄，有什么意义。”

“不会的，我知道你能做到别人所不能的事。不用当心看不见，以后我做你的眼睛，我会帮你去看人间所有美好的事物，在你身边永远不会离开的。”
雨沐把头枕在无根的肩头上，述说春夏秋冬寒来暑往的的别样风光。无根不认识色彩，她便将其一点点的描绘出来，在她口中无根触摸到了一个姹紫嫣红，瑰丽无比的世界。
这几天无根清晨刚睡醒，就能听到屋外雨沐的银铃声。两人还常偷偷跑下山，去村镇的集市上玩。

行冠礼有些什么礼数，雨沐知道的也不清楚，只是听山下的人说过。无根也无亲属，就雨沐帮无根洗净了头发，并仔细修剪，以此代替。
雨沐帮无根把头发给盘了个发髻，扶着无根站起来，说道：“你把眼睛闭上，我有礼物给你。”
无根心底纳闷，还是听了雨沐的话，这些年来他对雨沐的信任，胜过了自己。
无根感觉雨沐用手轻柔的抚过自己的脸庞，遮住了他的眼睛。暖暖的，比春日的阳光还暖和，好似被人温柔的拥抱着。

“好了，现在可以睁开眼了。”
听见雨沐的话，无根缓缓睁开。他惊讶于这从未有过的感受。随着眼睛睁开，仿若有什么东西铺展开来，同样是那么温暖，扫除了以往那无边无际的虚无。
雨沐的手任遮在她眼前，他不知道的是，他看到的是阳光透过手，映照出来的的颜色。
“怎么样能看见了吗？”雨沐的声音充满了期待。
无根不知道，这是不是能看见了，还在想怎么回答的时候，又听雨沐说：“我真是，这还挡着你眼睛呢。”说着雨沐收回了手。

无根随即看见了一个巧笑嫣兮，身着彩衣的女子。无根看的呆住了，女子墨绿色的长发垂至腰际，头上戴着刚编好的花环，肤如凝脂吹弹可破，一双眼睛像清澈的泉水，透彻而晶莹。
雨沐提着裙子转了一圈，看着无根发呆的样子，雨沐心里开始打鼓，臊的脸通红。为了给无根留个好印象，她换了好几套衣服，天还没亮，就跑去摘花做花环，现在见无根的样子，也不知道，自己是好不好看。
“只要他能看见就好。那老和尚看来没骗我。”雨沐心想。

“呆子，问你话呢，能看见了没？”雨沐问道，“那个。我好不好看啊？”
“好看。”无根下意识回答。
雨沐听见无根的回答，心里乐开了花，张开手，说：“来，抱着我。”
看无根仍没回过神，雨沐主动拥了上去，在耳边低声说：“记得我们说过的约法三章吗？最后一条我想到了；
“别忘了我，记住我现在的样子，带我一起去看大海。”
说着雨沐推开无根，“记清楚我的模样，不尊忘了，知不知道。”雨沐刻意摆出一副凶狠的模样。

“以后你的眼就是我，答应我，带着我去看外面不一样的世界，答应我好吗？无根。”
无根还没来得及欣喜眼睛能看得见，心随着雨沐的话陡然被揪紧，他伸手想抓住雨沐，没想到却抓了个空，他的手从雨沐身上穿了过去。
雨沐微笑着摇摇头，手温柔的抚过无根脸颊，可是无根什么感觉都没有。
“你不说话，那我就当你是答应了。有点累了，可能沐沐要去睡一个很长很长的觉，不能陪你聊天了。一个人要乖乖的，要是我醒来发现你忘了我，那你就完了。”

话音刚落，雨沐从手开始一点点变得透明，她勉强笑着，望着无根，眼泪却落了下来，一缕缕浅绿色的光从雨沐身上飘散，慢慢黯淡消逝。
雨沐在无根第一次看见自己时，不见了，只留下了一颗暗淡如同石子的东西。
她最后的声音还留在无根耳边，“帮我把种子埋在房子边上，我想留在这里。别哭，眼睛好了，不是用来哭的，我喜欢你笑起来的样子。出去了，以后别再回来了，我可不想看你哭唧唧的样子。”

无根紧紧抱着那颗已经失去光泽的种子，渴望能再听见雨沐的声音。
四周变得寂静，虫不鸣鸟不叫，风都停住了树叶在没沙沙的声响，整座山第一次这样安静，它们好像都在为什么默哀。
不知不觉间无根脸上爬满了泪水，这是他记忆里第一次哭，仿佛要把这二十年来积攒的眼泪，全部宣泄出来。
他就这样痴痴地坐着，一动不动。两天里他无时无刻都期盼着雨沐从身后蹦出来，告诉他这只是一个玩笑。

可，他再没等到她。
无根等到了一只洁白的山鹿，鹿角虬曲莹白如玉。
白鹿慢慢踱着步子，走到了无根身边，坐卧在他身旁，人性化的摇了摇头，随即从白鹿口中传出了人言：“你这么抱着也没用，找地方把沐沐的种子埋了吧。也许她以后还能有化形的机会。”
无根吃惊的看向白鹿，张了几次口都没能说出话来。
“你不用说了，”白鹿叹息道：“你想问什么我知道，雨沐她本是山中一棵千年古树所化，也就是你们人族口中的妖灵。我本是山林中一野鹿，得天佑假以山神之名。相信你听沐沐提起过我，我就是她爷爷。”

白鹿将雨沐的事一点点道与无根，“树妖想要化形极为不易，沐沐千年生灵昧，三千年得以化形，二十年前才如你们婴童一般出世。没成想却遇到了你与你师傅，这是她的缘，也是她的劫。若能早知今日之事，我就不该把那老和尚放进这山中来。”白鹿悔道。
“那沐沐呢？她去哪了？”无根抿着唇，抱着最后一丝希望。
“去哪？”白鹿冷笑一声：“她把自己三千年的造化给你续了命，治好了你那目盲。”

“那有什么办法能让她回来？”无根急忙问道。
“你以为造化是山里的蘑菇，这天下树木能有万万之数，能生出灵昧，得以化形的又有多少。”白鹿气道，“这次她自毁造化，已变得与寻常树木无二，想再生灵识，那比登天还难。”
听闻此言无根颓然蜷缩着，痛哭不止。
“不过，若是你能以百灵泉浇灌，或许还有一线生机。”白鹿瞥了一眼无根说。
“那百灵泉在哪？”
“这得去问你师傅了。”

无根愕然，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你之前住过破庙的枯树下，应该有你师傅留给你的信，你看过便知。”白鹿说完后飘然而去，临走不忘嘱咐道：“沐沐留下的种子，找个空旷的地方种下，你这一直抱着，别闷坏了。”
按照白鹿的吩咐，无根将种子在里屋子不远处种下，回到了破庙，找到一个被油纸包裹着的木匣，里面放着老和尚留给无根的信。
无根虽说眼睛看不见，但老和尚从小就坚持教导无根识字，这信大致他也能看得懂。

“无根：
要是你能看见这封信，说明小树妖已经把她的妖灵精魄给予了你。
你天生就生有慧根，也为此受天妒，是夭折之命，为师以一生修为与双眼为代价，也只能堪保你活二十载。
如若你还能看见这封信，那是为师亏欠那小树妖的。
你要是有心，可云游四海，寻百灵泉，为其铸道根。
这本是为师的业障，倘若事不可为，也不要强求，随缘便是。
往后还需精修佛理，广积善缘，谨守清规戒律，此世必可修的正果。

……”
在师傅的留书最后，无根看到了百灵泉为何物。百灵泉非天地孕育，而是人在喜怒哀乐的情绪到达极致时，至情至性的一滴眼泪，因其所蕴含的情感，可为沐沐重塑灵识，为化形起到事半功倍的效果。
只是这泪眼好找，那至情至性之人却天下无几，更何况要想用于给沐沐重塑，那所需几何没人知道。
藤本无根自枯荣，涸鱼止水几时生。
时间能让人容颜苍老，能让人忘记初衷，所有的坚持与诺言都会在时间的流逝下而改变。人心就是这样，你不能怪它善变，人生匆匆几十年，还有很多重要的事，不会为一时的诺言，而绊住人生的脚步。

起初无根每年都会回山上一趟，带着寥寥几滴泪水，浇灌雨沐那种子长出的树。
渐渐的无根也许是走的越来越远，回来的时间间隔也越来越长，在距上一次白鹿看见他都快过去了二十年之久。
不过，白鹿对无根也没太多怨念，毕竟无根还是给雨沐寻了十余年百灵泉。
这天，山脚来了一个戴着斗笠的白发老者，背着竹篓，走到了那破败的小庙，累了在树下休息了片刻。
而后在山里一步步寻觅着什么，许是进山采野物的。

走到一湖边，捧起清澈的湖水，痛快的喝了几口。看着湖水边上那棵需要十人合围才能抱得过来的巨树，不由得赞叹。
他颤巍巍的走到树前，从背篓里取出一个一尺多高的葫芦，从中倒出一颗颗晶莹的水滴，水滴触碰到树根好似滴落在水面，顷刻消失了踪影。
老人就这样缓缓的倒空了三个葫芦，整棵树在此刻萦绕着淡绿色的光晕，枝干开始摇晃发出“沙沙”的声响，一片片绿叶随着树的摇晃下，在还未入秋的时节纷纷飘落而下，触及地面就浸润在了泥土之中。

在这时树芯处突然绽裂，一缕缕葱郁充满生机的墨绿色光华从那迸射而出，在夕阳已经沉落进入了黑夜的山林上，被这陡然出现的光芒照的宛如白昼。
白鹿看见光芒的乍现，急忙赶向雨沐所在的湖边。
待光芒收敛，白鹿也越过湖面，只看见那老人小心翼翼的从树芯取出一颗琉璃色的种子，视若珍宝，泣如稚童。
那怕如今老人已鹤发鸡皮，白鹿还是一眼认出了他，这老者不就是那个，叨扰了山林几十年的无根，前些时候白鹿还以为无根恐怕已经死了，没想到还能再有再见一面的时候。

已经满头白发的无根，看见白鹿的到来，将那如同宝石的种子，小心的放到用枯草垫底的背篓里，整了整身上的衣服摘下斗笠，恭恭敬敬的俯身，双膝跪地给白鹿磕了三次头。
白鹿也没动，受了无根此礼，它知道无根这是替雨沐代为施礼。
“起来吧，没想到你还回来了，我还当二十年前，你已经放弃了。”白鹿欣慰道。
“心之所在，怎能说放弃就放弃的。”无根将种子取出，递于白鹿面前。

“那现在呢？道种已成，但想要生根，化形那最少还得几十年的光景，你如何是好？”
“我等她便是。”无根看着种子，像看见了当初的雨沐。
“唉，她与你不同，你还有多少岁月能等下去。”白鹿有些不忍。
“我答应过她要和她一起去看海，自能做到。”说着无根的面容从垂垂老矣面似靴皮，变回了中年成熟稳重的模样，再到当初见白鹿时的稚气未泯。唯一没变的，只有那已经白了的头发。

“返老还童，没想到你居然能做到这一步。”
“为了等她，十年、百年我都会等下去。”
“不容易啊，不容易。你和她都是一样的痴儿。”白鹿感叹道：“那你以后就带着她出去走走吧，现在已经不用再种人土中，只要时机到了，她自然会归来，到时带她来看看我就好了。”
无根再一次恭敬的向白鹿行了一礼，问道：“着些年来我一直有几个问题无法解疑，可以问您吗？”
“问吧？”

“当年我师傅有没有把百灵泉的事，告诉沐沐？”
“你师傅虽从一开始就没怀什么好心眼，但也还算君子，这些事还是都说给了小丫头听的。”
“可她最后，为什么要我不要再回来。”无根不解。
“这都不明白？她不想你为她浪费时间，只是单纯想让你能看得见活下去罢了。”
“那您为什么要让她做这事的？相信您本能拦下她的。”
“我说过，这是她的劫，也是她的缘，如若你背信弃义，那她就只能百年后归为尘土，可若你能做到，她就能洗去妖身，不再为以后的天劫发愁，也是为好事。再说要是我拦住了她，你以为就真能拦一辈子了吗？”

听见白鹿的话，无根第三次对白鹿行礼后，带着雨沐下了山。
数月后东海之滨，一老者划着船晃晃悠悠出了海，口中念叨着：“看见了吗？这就是你心心念念的大海，以前总觉得你絮絮叨叨，现在只有我说给你听，你不会也嫌我唠叨吧。”
海浪拍打着船身，没人回答老人的话。
在老人的身边，只有一颗琉璃色的石头，静静反射着阳光的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