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驯良夜-0.0.2.4

一天后。
青英极其狼狈地出现在南十三的城墙入口处。满脸疲惫地排着队，裹挟着他的人群是刚从别的城市回来的商队，青英面前的那辆卡车正轰隆隆地向后排着让他头晕的尾气。
这片地域十分奇怪，几乎是刚刚离开北境，能见度就开始急剧下降，不出十分钟青英就在漫天的粉尘中摸索，直到现在也是，巨大的城墙在这尘埃地阻挡下只露出了它的脚跟。
“欸，小朋友，这气味，你是遇上天坑了吧。就是那个贼大的坑。”
青英抬了抬眼皮，回应道：“那玩意叫天坑？”
“其实我们一般都叫粪坑来着的，哈哈哈哈哈哈哈！”为首的胖大叔引发了走位一群人的笑声。
青英知道他们在讲什么，因为他开着车一头栽进了那个大坑。

几乎是突然出现在道路中间的，没有任何预兆的，甚至连飞在前面二十来米的ISAC都没能预测到的，直径约有850米左右的大坑就这么凭空出现在了他面前的地上，ISAC赌上一切发誓绝对是凭空出现的。
于是正在给自己刚买的炸鸡浇上番茄汁的青英就这么随着车栽进了深度约有百来米的大坑。叫做粪坑毫不夸张，刚刚车头向下青英就感受到了扑面而来的恶臭，就算ISAC反应过来后即时返回，紧紧拉住车身，还是不可避免的以相对温和的速度碰到坑底。
坑底满是恶臭和瘴气，按震动程度来看他是落在什么柔软的东西上了，回过神来才发现都是尸体。
坑底是一个大池塘，里面全是高度腐烂的残缺尸体和充满腐蚀性的酸液，车的前半截已经被腐蚀殆尽了，于是青英一边尖叫着一边被ISAC拉了上来。

“你嗓子没事吧？”ISAC虚伪的问道。
“***的什么玩意？！！”青英着实被吓了一跳，激动的大喊道。
“那是什么玩意？”走了一晚上夜路的青英已经没了脾气，困倦的问道。
“看你身上这味估计是遇到了，北边的吧，第一次来这？”胖大叔见怪不怪的问着青英：“还好捡回来一条命。及时刹住车然后跳了下来吧，那些开的快的根本来不及反应，但凡滑进去就没救了。”
青英很不想告诉他自己已经触底了。
“捡回来条命就不错了，别愁眉苦脸的，给。”说着大叔从一旁队友那边接过来一瓶饮料，递给了青英。
“谢谢。“青英接过瓶子，确认过是市面上常见的没有打开过的瓶装饮料，拧开瓶盖后尽情的喝了起来。

“你没事跑来这干嘛？”大叔后面的人问起青英来。
“找人。”青英简短的回答。
“北边城市的会认识我们这的人？不常见啊。”
“他自己跑到北边来的，然后我们就认识了，那家伙说有什么事就自己跑回来了，南北通讯又不方便，我干脆自己来找他。”
“你是南卡罗莱纳的人吗？”
“不是。”青英一口喝干了饮料，把瓶子还给了大叔。“我从温哥华来的。”
“喔唷！主序城区的人嘞，我们可是从来没见过啊，哪像我们这个边陲之城，是死是活政府都懒得管，连名字都不给好好取，稀客啊！”人群突然热闹起来。
确实，这边的几座城市几乎可以说是群众自发开荒开出来的，城墙也不像主序城一样是钢铁打造的，在青英看来只不过是普通的砖墙。城市的大小也只有主序城的八分之一，唯一的一座城防炮还是隔壁那卡罗莱纳市淘汰下来的旧款。大叔很正确的概括了整座城市的生存状况：“不管死活”

“很危险啊。”
“是的呢，住在这边是很危险，走在路上都能遇见‘粪坑’。”
“还想呆在这里吗？”
“小朋友，你知道这地方原来叫什么吗？”
“墨西哥。”
“不不不，再细一点。”大叔激动的补充道：“这里是墨西哥的奇瓦瓦，原来很多人住的地方再往南原来住的人更多，听说当时是全世界人口最多的城市，有超过两千万人呢！”
青英知道他想表达些什么，现在全“国”如果现在他们还算个国家的话，全国的的人口甚至不到一千万。
“我知道你们想开拓，毕竟这也曾是人类的家园，但是我们没有能力，再往南就是南方秘境了，靠近那更是……”
“唉，小朋友，你是出生在北方吧。”

“嗯。”青英也不太清楚自己出生在哪，从小他就跟他妈一起住在一个奇怪的地方，大致在华盛顿以北，但是不在城市内，不在所有人得以生存的城市内，直到他被提利特里找到。
“我们长得是不是跟你们北方的不太一样，当然你也好像不太一样，看上去像是亚洲的。”
“你们是墨西哥人。”
“原来是，直到我们都被赶到北极圈去。”
六十年，听说人类花了六十年才重新回到这个世界，但是世界已经变样了。
“大叔，对你们来说，什么更重要点？”青英问道，是对这里的人，也是对自己。
“小朋友，你细细想。”大叔俯下身来：“不掌控这个世界，你哪来的立足之地，你哪来的选择的余地？”
卡车猛地发动了引擎，冒着黑烟的尾气带着没有燃烧干净的碳氢化合物喷了青英一脸，看着卡车缓缓地驶入城门，门口的检查口也露了出来。

“后面的，没事的人就从车上下来，这边查证件。”一位穿着风衣的警官对着后面大喊着，人群裹挟着青英慵懒的朝大门口走去。
“让这个小朋友先吧，我们估计有一大堆的问题。”刚从货车上跳下来的高个子黑皮说道，目前要进城的除了这个车队，就只有青英一个独自前来的了。
青英也不推就，自己就跟着货车颗粒感十足的尾气走到了城门门口。
“请出示证件。”门口的检查站就是一个小小的木桌，站在后面的一个四十岁出头的军人中气十足的朝青英喊道。
检查站一看就是临时搭建起来的，毕竟平时根本不可能有这么多人流，粗略的在城门口搭了几根钢管，分割成几个出入口，然后再分别搭上几个小桌子，临时应付的需求就解决了。

青英早就准备好放在了手里，所谓的证件就是一个小本子和有镂空钢印的小金属板而已。
“都不知道是在骗谁？这片大地上还有别的国家吗？”后面的随车人员在青英背后抱怨起来。
话似曾相识。
“按理来说我们到主序城，甚至王城都没问题吧。那还搞这个通行证干嘛？留那个小板子顶天了，还搞这么麻烦。”刚才的大叔对正在查他证件的官兵抱怨着。
“这样徒增麻烦，不如只留一个证省事。”青英对维纳说道，按女王的意思要在城市间旅行要有至少七个证件。
“你说的有些道理。”女王低着头，把桌子上的七个样品中的三个扫到一边：“这样呢？”
“还是太多了。”青英固执的说，语气坚硬，哪怕他现在连那些官员的胸口都不到，却在跟几乎所有人叫板。

“那还有这个…”维纳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又拿开了另一个。
青英不说话了，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过了，他从没有“命令”过他的女王，而他的女王也从没有说一定会听从他的建议。
“您，觉得这样，可以了吧。”青英的声音低了下去。
“嗯，我觉得这样差不多了，你说的很对呢，不然按我那样实在太麻烦了。”维纳看着青英，一如既往的微笑着，轻盈从来没看见她发过火，所以有时侯，不对，经常会有些人试图以下犯上。
有段时间青英以为那是维纳把他留在自己身边的唯一理由。
所以最后留下来了三样东西，代表公民身份的一切：
历录（一个记录用的小本子上面每一页都是记录，每次用特殊的440位数字、字母大小写、符号的组合更新一个公民的信息记录）

钢印（一个镂空钢板，特殊工艺，相当于通行证，虽然每个行政区派发的钢印图案不一，但是精巧的设计让每一块钢印都能插进统一制造的验证模具里）
铭牌（相当于身份证，上面只有密密麻麻的凸起与凹陷，红外设备扫描后可以从上面读出每个人的具体信息）
那个时代，虽然经历了创伤，但是芯片设计的能力还是存在大部分的，青英也考虑过为什么不用磁芯这个方便又先进的技术，但现在他明白了。
城市里经常性的停电。
大规模的物理性质上的异常会时不时的波及到全世界的范围，隔一段时间才会复原，这导致了过于依赖物理性质本身的科技，比如激光测距，在光速改变的时候就会变失灵。
人类到现在对科技的应用都还在像是漂在水面上的纸船，一切都靠水流和风，暂时还不能自己掌握方向，就像重力叫你向下，那人类就只能顺着向下，并想方设法地从中获利，但并不能让重力反向。

带着墨绿色帽子的军官翻开了青英的历录，映入眼的是金色的封面和红色的钢印。
一个代表的是首都派发的特别历录，一个是有颜色的官员级别的通行证，他想不起来红色是什么等级了，反正从来没见过，还不低。
军官抬了抬眉毛，面前的这个人比他年轻了至少二十岁，又年轻，又是高管，有是个亚洲人的面孔，哪怕是这个边疆小城也略微听过八年前中央权力的变动。
“啪”军官甚至没有细看，直接合上了那一堆夹在了一起的东西，就算是他想管也管不了：“来这里干什么？”
“找人。”青英简短的回答着，这人估计已经认出自己来了。
“什么人？”
“一般人。”青英尽量暗示自己不是来惹事的，毕竟自己名声不好：“只是来找朋友的。”

军官理了理帽子，把证件都还给青英：“这地方已经很不容易生活下去了，我们都不容易。“
“我明白，辛苦了。“
青英接过东西，点了点头，走进了涵洞里，两个人都没有回头，青英老样子过上了遮挡面容的围巾，军官又一次向下一个人敬礼，要求对方出示证件，没用几步路，人影和声音都消失在了青英的背后。
维那的用心，青英是明白的，哪怕是她死后。会议上唯一他明确提出反对的意见就是关于简化入境程序和个人证件数量。
毕竟连他，最想作弊的他，掌握一堆前沿科技和异常现象的他都没能成功在这些东西上作假。
维纳在防范其他东西，那些青英不屑一顾的东西。
城市里灰尘扑扑，不像密西西比市那样的沙尘，就单纯的是灰尘，漫天飞舞的灰尘。看不出轨迹看不出目的，就是这么飘着，似乎永远落不完。

不断下降的灰尘在什么东西上都积累了厚厚的一层，青英甚至能通过积累的厚度准确的推算这辆车在这里停了几分钟，比如面前的这一辆，虽然已经完全看不见挡风玻璃了，但是青英还是能认出这就是霍利普的车。
厚厚的灰尘堆满了车身，按深度来看青英初步估计已经停了大概有十多分钟，但是发动机都还没熄火，甚至连驾驶位的安全带都没松开，松散的拉了出来，躺在椅子上。
=霍利普像是半路被从车上揪下来似的，但是光天化日之下不太可能会有人抢……算了，这能见度比半夜还惨，什么都看不见，估计还真有人想这么干。
小巷里。
霍利普被几个人围着，虽然他嘴唇有点哆嗦，衣服在拉扯中被弄得有些起皱和破损，但是讲的话却一点都不畏缩：“你们是不敢动手的，我再重申一遍，这不关我事。”

“不关你事才有鬼！我们也没有再要求你什么了，就是要你给个说法而已，你还想怎样？”为首的男子气势汹汹，不断用身体冲撞着霍利普，但是就真如霍利普说的那样，真没有再对他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
“我已经说过无数次了，不管是对你、警察、法官还是她本人，已经说过了一遍又一遍，你还要、要我干什么？”霍利普全程颤抖着说话。
“一遍又一遍？你说的一遍又一遍的是谎言！我现在把你堵在这是为了让你说点人话！”男子气得脸都涨红了，一口口水吐在了霍利普脸上：“亏你这个畜生死不要脸！干了这种事还……”
“都说了不是我干的！”霍利普突然低吼道，猛地向前一推，但也只把那个身材魁梧的男子往后推了两步。

“哟？想动手吗？我们正好哈啊啊啊啊……!”
男子没说完的尾音带着多普勒效应转变成了一阵惨叫，咻的一下在霍利普面前直接向上飞去，直直的飞出了视线可及的范围内，只剩下灰白色烟尘中的惨叫声在标注着方位。
霍利普一抖，连同周围的人一起，一个大活人一下子就被甩上了天，所有人一下子都不知所措起来，四处张望。
远处的浓烟中传来重物拖动的声音，一点一点，很沉的东西，在向他们靠近。
“哟。“青英从浓雾中出现，后面拖着一大张床垫：”有点时间没见了。”
“过去一点。”青英挥手把所有人都赶开了一点，然后把这一大张床垫铺在地上，然后回去拉住霍利普的手腕：“走吧，找你有事。”

周围人没敢阻止，霍利普边被青英拉走，边疯狂回头看着后面，看那人被抛起地高度和床垫的厚度，霍利普觉得他落地的时候怎么都不会好受，他想喊住青英，但此时的结巴尤其的厉害，半天都没发出声来。
说是找他有事，把霍利普拖到他自己家里后，霍利普转身去给青英泡杯茶，回过头来就看见青英睡死在了沙发上。
“不好意思，他实在有点累。”ISAC回复到，接过了那杯茶。
“我知道，他跟我抱怨一路他是怎么走了一晚上的路。”霍利普也找了个位置坐下，喝着刚泡好的浓茶。
“不止如此，几乎三天没好好睡过了。“ISAC说道：”从我们出发到现在。“
霍利普点了点头，没再说话，静静的吸着他的茶。

很不一样的环境数据，ISAC从后台读取到了一串串由传感器返回的数据，跟其他地方很不一样。
四下扫视，目力所及之处，那怕这是在室内，空气中也漂浮着小小的灰尘颗粒，在ISAC看来这和火山灰没什么区别，大量烟尘和一堆微小的矿物颗粒。
“霍利普先生？这座城市很特别，我没有在附近发现火山，可为什么环境里还是漫天的烟尘？”ISAC提出了疑问，问问题这个动作青英教了它很久才学会。
ISAC一直都觉得这种方式很神奇，尤其是问题很模糊对面都大概知道你在问些什么，而不需要过多的描述和定位，哪怕每次的对象描述都不一样，对方还是知道你在说什么。
“哦，你说这个。”霍利普放下了他的茶杯，被子是一个不锈钢罐，顶上套着玻璃杯盖，只有掀起小孔上面的覆盖物，和另一边深陷在玻璃盖里面的通气口，才能从被嘴那里吸出液体。

“很怪的被子，是、是吧。想尽一切办法办法不让灰、灰尘跑进去，这些玩意总是飘、飘个没完，一直在飘。”霍利普说道：“异常。”
“那是什么？”ISAC追问。
“按你、你说的，你们估计已经遇上一个了。”霍利普说：“一共有三个那种大坑，这些灰尘是由最大的一个坑喷出来了，那玩意像是火山口一样，一、一直在往外面冒岩浆和灰尘。”
ISAC动了动，这篇区域上空覆盖着厚重的烟尘，并且没有移动的迹象，卫星现在本来就少，还不提他们还没有绕开那个天上的异常发射卫星的能力，所以ISAC在这片区域几乎算是失去了大范围的视野。
奇怪，电机从刚才开始就一直有些不正常，刚才内部系统明确地报出了损坏，但是出门前才检修过。

“见过吗？霍利普先生您？”ISAC选择忽略这个损坏，打算问完问题后再处理。
“当然没、没有。”霍利普摇了摇头：“这几个坑都像有意识一样，一个专门‘坑’人，哈哈，烂、烂笑话，一个专门侵吞建筑，这也是为什么南13到现在还没有通上公路网和输电网。“
“还有一个？“ISAC又不由自主地动了一下。
“哦，对，还有一、一个，就是那个火山口，最大的一个，一直躲在远远的地方，往外面喷着这个该死的灰、灰尘。你没事吧，我看你半边屏、屏幕都……“霍利普说道，手却伸向ISAC。
ISAC也不介意，随着霍利普的拨弄转过了身。像是期待什么的，看到ISAC背面和身上有大大小小的锈痕和凹陷，霍利普说道：“要命的是，这灰尘虽然不知为什么不会被人吸进身体里，但是碰到一切金普通的属制品都会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腐蚀它们。“

“我说为什么。“ISAC说道：”损伤程度一直在增加，我可能过个几个小时就要报废了。“
“没带备用的？”
“都已经开始腐蚀了，这些都是普通的型号，外面都是普通的碳钢，只是为了轻，方便我的飞行。”
青英从沉沉的昏暗中醒来，像是有谁一直在那陪着他似的，这一觉睡得很香、很香。
猛地睁开眼，头顶是木制的天花板，上面挂着昏黄的灯泡，孤零零的在独自摇晃着。
青英坐了起来，碰掉了不知是谁挂在他头顶的小帐篷，抖抖索索的也碰掉了一层灰，顺着倾泻了下来，冲到地板上激起一片洪流。
霍利普坐在对面的椅子上，正在用一张帕子用力的擦着一个铺满红色铁锈的小球，从面前那几乎要腐朽殆尽的屏幕里可以看得出是ISCA的正脸。

“ISAC?”青英靠了过去。
听到青英的声音，ISAC的身体内传来尖锐的摩擦声，仿佛开机都让它十分吃力，终于从面前还剩不了多少的屏幕上亮起了一点光：“你好，终于醒了吗？”
ISAC的声音听起来十分的低哑，仿佛扬声器的动圈里已经挤满了灰尘：“我这个机型已经支撑不了多久了，估计晃一晃就会断电，请在这边保护好自己一段时间，我会马上赶过来的。”
“怎么说得像我没了你就会马上暴毙了似的。”青英不屑一顾说道：“好了霍利普，你也别擦了，听起来它里面也分崩离析了，你就让他安心去吧。”说着在ISAC的“脑门”上弹了一下。
像弹在塑料壳上那样再没有以前清脆的响声，ISAC的面板一下子凹陷了下去，断了电，留两人在那里陷入沉默，一时间青英都没反应过来。

“你就不能对它温柔点吗？”霍利普也放下了手里的帕子，上面沾满了醋和黑色的锈，看着ISAC停止运作像看一只小猫在自己怀里断了气一样悲伤。
青英看见了，至少ISAC头顶那一块被霍利普擦得仍是光亮的。
“没事的，他现在的感觉无非就是做在电脑屏幕前的你看着一个个摄像头，然后现在失去了一个摄像头的视角而已”青英叹了口气：“给我看看吧。”
霍利普呆愣愣的看着怀里的ISAC，过了一会才小心翼翼地将它递给了青英。
青英接了过去，光是易手都能从里面感觉到明显的晃动，青英反转了两遍，干脆捏住它的两半，用力一掰。
甚至没有发出什么声音，ISAC的尸体直接一分为二，断裂的边缘同样是锈迹斑斑，末端的碎片变成粉尘飘落下来。

青英是参与ISAC机型的内部设计的，或者大部分他都看过一眼，知道要把这么多功能全集中在一个直径不过十多厘米的小球里，里面的东西该有多紧凑。
而现在已经没有什么东西了只剩下几个小小的塑料零件还在里面叮铃咣当的乱撞，原来那堆精密的仪器和设计青英都化成了底部那厚厚的灰，有两三厘米。
突然，ISAC用来显示内容的面板也崩坏开来，尘土从里面一涌而出，洒了一地。
“不好意思。”青英完全没有歉意的对霍利普道歉。
反转整个ISAC，从刚才还能维持基本功能到现在全部化成了尘土，没用超过一分钟，而且霍利普看起来刚开始擦没多久，腐化是加速的，并且是从内部开始的。
青英看见霍利普拿来了扫帚，后者的握把是金属，但是除了正常的锈迹没有进一步腐化的痕迹。

后头扫视房间，头顶的灯泡里面要是没有电或是一根金属丝青英现在就去见ISAC。
“霍利普？”青英问道。
“干、干嘛？”霍利普抬头，刚准备扫走ISAC的尸体。
“你有手表吗？”
“当、当然没有，一切设备都会在灰尘中被、被……变成ISAC这样……”说罢，继续扫起了满地的灰尘。
青英列了咧嘴：“奇怪。”说完挽起了自己的袖子，右手腕上的手表正精准的走动着，些许有些腐化的痕迹但是也仅限有些了。
放下了袖子，青英斜着身子看着正慢慢把最后一捧灰放进袋子里的霍利普。从他们认识到青英每次支使完他就立马忘记他，都是ISAC在照顾他，跟他聊天和熟悉他。
“我出去一趟。”说完走到门口，在拧开门后回头道：“喂，它只是个机器，身体上是感觉不到痛或是什么的……你要是真想对他好……那不如趁它在的时候多和它说说话，它最喜欢和人说话了。”

说完，关上门就离开了。
到了街上，昏暗的情况并不比在室内好些，哪怕现在正好是中午十二点，漫天的灰尘无休止地飘着，不出十米就什么也看不见了，行人从街上突然出现又消失，一个个像活在雾里的幽灵。
青英看了看街上的人，没一个带着口罩什么的，他便大吸了一口气，灰尘并没有像他想的一样冲击他的喉咙和肺部，吸进来的就只是空气而已。
左转，青英知道他自己想要什么。
霍利普阴郁地回到家里，刚从市里面买了些东西，刚进门就听到厨房那边传来叮当的响声，悄悄凑过去发现是青英在摆弄些什么，桌面上一大堆灰尘。
“你是怎么打开……算了。”霍利普丢下手里的东西，凑了过去：“在干、干什么？”

桌面上一堆金属丝和灯泡还有霍利普不认识的小小的零件，都没有被腐化，但是青英面前却堆满了灰尘。
“你看“青英说着赶开灰尘，接通了一个灯泡，简单的导线、电源、用电器，灯泡也如预定亮了起来：”发生了什么？“
“灯亮了。“霍利普回答。
“没发生什么？”
“没、没出事？”霍利普说道，他从小生活在南13，早就习惯了这漫天的灰尘，从来没有一次那么在意或是被弄得这么难受过，青英要是不来或是他自己不选择走去其他城市看看，他甚至都觉得这是正常的。
青英又动了动手，把灯泡连上了摆在旁边的一个东西，上面全是孔洞，金属丝和一些小圆颗粒伸出来的两个小引脚纠缠在一起，青英把他们连进电路后，灯泡开始有规律的闪烁了起来。

“现在呢？”
霍利普愣是看了半天都没看出什么来，而青英也知道，手指了指一旁，那是个一摸一样的装置，一模一样的闪烁着，只是前者破败的严重，灯泡看上去像是用了快五十年。
“那是我两个小时前组装的。”青英说道。
霍利普来回比对，和面前这个只是多了一个小装置，一个在闪，一个没在闪而已。
“更远的那一个呢？”
霍利普顺着青英的手指看过去，在一堆灰尘中间也有一个同样闪烁的灯泡，上面节的小装置更多且更复杂，闪烁也更快和更复杂，但是却没甚至没开始腐化。
霍利普开始明白些什么。
“再来看看这个。”青英紧接着把一连串东西都接在刚才点亮的小灯泡身上，后者也开始复杂且快速的闪烁着。

但这次霍利普看出了规律。
也就是几乎同时，在霍利普看出规律的同时，裂痕和老化的痕迹爬上了灯泡的表面，前几秒还刚买来通透的玻璃一下子就变成了刚才那边那个一样的灰暗。
“乓”的一声，玻璃受不住高速且无序的闪烁，爆炸了，吓得霍利普退后了两步，但是蹦出来的玻璃在半空中就变成了灰尘，在霍利普暗灰色的衣服上留下了一片尘土。
霍利普左看看右看看，本来还有点头绪的现在彻底蒙圈了，无助的看向青英。
“灯泡，单纯的机械装置，没有产生信息，所以什么汽车，起重机这些单纯的机械都没有被腐化或是腐化的很慢。”
“闪烁的灯泡，有规律，某种程度上来说传递了信息，被腐化了，但是信息不明确，腐化的很慢。”

“那个。”青英指了指乱闪的灯泡：“闪烁但是近乎无序，看不出传递了信息，没事。”
“这个。”青英指了指在面前爆掉的灯泡：“比较高速且明确的在用摩斯电码表示信息，立马就被肉眼可见的速度腐化了。”
霍利普张开了嘴，突然间明白了。
“所以一开始ISAC腐化速度很慢，是因为它的表面受过斥外和逆模因处理，信息会被屏蔽和收束在其内，但是它在对我说话和作用外界，这个过程传递了信息，像暴露了位置一样。“
“腐化随着它每一次开口加深。直到它的表层的屏蔽因腐化而完全失效，ISAC这么复杂的设备自然会不自觉地发出大量信息，腐化才开始急速的全方面不可逆的扩散开来，尤其是内部。”

霍利普点点头，他完全明白了是怎么回事了，但是突然想起了一点：“那个灯泡发了什么信息？”
“啊，这个啊。”像是说到了故事精彩的部分，青英不由自主地拍了拍手，用欢快的语气说道：“我在给所有能够凭空读取到它信息的人发‘F**kyou’，用很快的速度。”
霍利普鼻腔出了一口气，哪怕ISAC跟他说了很多好话，他还是觉得这家伙不靠谱。
青英没有告诉霍利普的是，这样的灯泡他还组装了两个个，一个在腐化之前坚持了大概有八秒，另一个坚持了有大概有五分钟，一直到霍利普回来时，青英把手从它的电源上拿开位置时，迅速的化作尘土。
也就是那坨刚才一开始被青英赶到一边的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