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志怪传奇】寻春

春神已殁,天下无春。
那一日,世间所有生灵皆听得天地间八个大字在耳边炸响。
但世间凡夫俗子者众,终不知这“天下无春”到底是和面目,只记得那年冬走特晚,春来特迟。
浑然不知尔等竟曾忘记过“春”的存在。
大河以北,一处老旧的寺庙里,有个和尚从梦中醒来,打水,劈柴,做早课。
整座寺庙,除他以外再无旁人,倒是禅堂那座不知何时所立的佛像,仍旧如新,和尚心念虔诚,时时佛拭。
当然,他也听到了那八个字,可他却感到莫名其妙,这冬过了春自然不就来了,何来“天下无春”一说?
可渐渐地,他发现了端倪。去往山下村子里换取应用之物时,偶然提起今年的冬感觉好长,不知春何日能来。

令他感到惶恐的是,对面熟识的老伯一脸茫然,“春是个啥,咱们不是一直都是这么过的吗?等等,我这还有几件旧衣服,你这和尚拿去御寒吧。大冷天的,也不知道多穿点。”
霎时间,和尚感到一股钻心的凉意从腹股直冲天灵,明明冬过了就是春,你们为什么都不记得了?
他衣服也不接,疯魔似的跑回禅堂,赶紧跪坐在佛前,颤抖地敲打木鱼,口诵“阿弥陀佛”,可心有挂碍,怎么也静不下来。
许是有感心诚,又或者真是佛祖显灵,那巍峨塑像金身一闪,从掌心手印中飞出一道金箔。
金光散去,落在和尚面前,只见上书三个大字——
寻春去

和尚得了金箔,刹那间茅塞顿开,心知得了佛祖指点,“对,既然春不在此,把他找回便是,寻春去。我不相信只有我还记得。”
随即又犯起难来,这天下之大,从何处找起呢,而只靠双脚,又能走多远呢?
杂念一起,身陷阐提,心气瞬间堕了几许。可低头看见手中金箔,神念又为之一清:既是世尊之意,便是走烂了这双腿又如何,天下再大,总有走完的一天,这便启程——
寻春去
老寺位在八荒之北,所以和尚东向而行。他听闻在东海之畔,有位天下皆知的智者。手段非凡,传言他本可飞升上界,但一念不舍人间,故在东海崖畔时时远眺,可谁也说不清楚他在看什么。

这等奇人高士,一定也没忘记春的存在,对,就去找他。
和尚也不知走了多久,只道是饥餐渴饮,晓行夜宿,路上也不如何与人招呼,一意朝着老道士所在行去。
一路无甚风雨,终究到了地方。
很难想象,在靠近东海的低地之处,竟有这样一座崖壁。说是壁立千仞太过夸张,但也绝非几步便能登顶的小土丘。
望着高耸的崖顶,和尚眼神定了定心神,耗费个把时辰,一步一步地爬了上来。
崖顶有个老道士,长身屹立,八风不动,闻听身后和尚吐纳,径自开口问道 ——
“佛友因何而来?”
“寻春而来。”
“如何?”

“不知。”
“且去。”
和尚被怼了个哑口无言,心想死活也不能让你这老道士三两句就给打发了,于是正了正僧衣,庄重地问道——
“柱史,贫僧省得您乃无俦之智者、天下之道流。此番前来,是诚心想向您请教春归何处,当真就此无踪了吗?”
老道士微微点头,始终不改背向和尚、举目远望的姿态,不过倒比初时多说了几句:“昔之得一者,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宁;神得一以灵;谷得一以盈,万物得一以生。其致之也,谓天无以清,将恐裂;地无以宁,将恐废;神无以灵,将恐歇;谷无以盈,将恐竭;万物无以生,将恐灭。”
“柱史,贫僧鲁钝,不解其万一,还望明言。”

老道士终于转过头来,颇为嫌弃地瞅了他一眼,半晌吐了两字——“且去。”
和尚讷然一笑,转身下崖离去,边走边念念有词道:“不愧为道流,真会故弄玄虚,比贫僧这参禅的还云山雾罩……”
不巧恰被前方来人听到,随即大笑道:“哈哈,果然,吾便常说老道说话着三不着两。”
惊觉念白被旁人听了去,赶忙口诵佛号,善哉善哉,贫僧这是起了嗔念。
转头看去,见一文生打扮,宽袍大袖,被发跣足,手中还用线拖着一条吐口白沫的鱼,风尘仆仆。最奇妙的,是他周身竟时有三两彩蝶盘桓不去,直不似人间俗物。
“这位施主,可是柱史相熟?”

“一般一般,不熟,勉强是个长辈。”那文生玩世不恭,一开口便破坏了天人般的美感。
和尚心里打鼓,倒也不去深究。世间奇人无数,许是遇见喜好游戏人间之辈,便也开口询问:“既如此,不知施主可否为贫僧解惑?”
“哦?天下间数吾最爱答疑解惑,说来听听?”
“施主,可知春在何方?”
和尚言罢,便见那文生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拉了下来,“你这是什么鬼问题?春不就在那呢吗?”
“在哪?”和尚一脸问号。
“唉,该明白的不明白,起开起开,别挡着吾去喂鱼。”说罢,看也不看和尚一样,甩着袖子拖拉着鱼往崖上走去。(鱼:mmp,拖了老子一路了。)

只留下个丈二摸不着头脑的和尚,一脸懵逼地下了崖。
崖顶,那惫懒文生爬上后随意往地上一坐,对老道士说道:“老头子,刚才你和那傻和尚说什么了?”
老道士仍未回头,淡淡道:“大宗师,你来了,”随后顿了顿,看大宗师没什么表示,就催促到,“你那大鱼早就饿了,还不快去喂!”
“得嘞,辛苦您老了,我这不想歇会儿嘛,得,劳碌命,这就喂——”说着便起身走到崖边。
海面下,隐见升起横无际涯,不知其几千里也的巨大鱼影,拧动着身子,大概饿了许久,就等大宗师手中饵食。
“这倒霉玩意儿,自打春没之后,在北海那边也待不安生,非得跑这来祸祸我,可怜我堂堂大宗师竟成了一渔夫。”言罢,便拖过那条犹在吐沫的倒霉鱼,向老道士稍一拱手,正色道,“道流,有劳了。”

老道士信手一点,那条奄奄一息的咸鱼竟兀自活蹦乱跳起来。随即,一条变两条,两条变三条,之后便是无穷无尽的鱼儿争先恐后地跳入海中,引得水下的大鱼兴奋地游动,惊起一浪又一浪的波涛,拍打着崖岸,卷起千堆雪。
看着鲸吞海塞的大鱼,大宗师又皱起了眉头,刚才的正色也消失不见,又略带轻浮地开口道,“嗨,也不知春何日归来,那傻和尚也不开窍啊!”语毕,还偷眼观瞧老道士,直想看出朵花儿来。
老道士也不恼,淡淡回道:“快了。”
“是嘛,可快点吧,我可不想再喂鱼了。”说着,便转身挥手,向崖下走去,边走还边朗声道——
“横空出世,莽昆仑,阅尽人间春色……”

海畔的风亘古不变地吹着,静立崖边的老道士,嘴角泛起一丝常人难以察觉的微笑……
从东海崖畔离开,转道向南,和尚忆起往日来此江南水乡游历时的种种秀丽。阳春三月是最适合下江南的,而江南历来文采风流,又颇具礼佛之风,所以和尚是打心眼儿里喜欢。
如今触眼望去,昔日繁华不在。即使并无兵燹之灾,可生灵凋敝,往日熙攘的大街冷冷清清,更无酒肆人声喧闹,只见风吹幡动,犹自呜咽。
和尚委实无法把昔日江南与眼前这般凋零之景相连。
不出意外地,此地之人亦没有任何关于“春”的记忆。
和尚只得再度向南,一路转进,直到南疆之地,十万大山。

南疆,是“巫”的领地。
只因这里终年湿热,瘴气缭绕,体质羸弱之人到此便害病,稍有不慎就不久于世,故南疆历来在中原人眼中险恶非常。
所以,昔年追随蚩尤逐鹿中原的巫族被炎黄二帝打败之后,便被发配于此。
得益于巫族体魄非常,些许瘴毒之气反倒有助打熬凝练,久而久之,南疆便成了巫族的天下。
巫族与“巫”不是一类,只有巫族中最为强大与智慧者可称“巫”,而在“巫”之上,还有“祖巫”。
甫一走入十万大山,薄薄的瘴气便扑面而来,和尚走起路来倍感不适,向前行着,忽听得“嗖”一声,一支羽箭从身侧飞过,钉入背后的树中。

抬眼望去,不远处的树梢上,站着一位搭弩的少女,身着巫族服侍,赤着脚,该露的不该露的基本都露着,语调清脆,煞是好听:“来者止步,那和尚,可知此处乃是我巫族疆域,你再往前,小心没了性命!”
耳听少女略带恫吓之语,和尚也不慌张,口念佛号回道:“这位女施主,贫僧自北地而来,一路向南,只为得见祖巫一面,寻他一问春之去处。”
“诶,你这和尚好生不听人劝,没听见本姑奶奶让你打哪来回哪去嘛?还想见祖巫,做梦!赶紧走,不然下一箭,姑奶奶可就打你的大光头了。”言罢,便炫耀似的挥了挥手里的弩箭,但她委实长得可爱,反倒显得奶凶奶凶的。

“这……”和尚定然不会就此离去,可若与这少女纠缠,也纠缠不得,更何况此时已感周身抱恙,就在和尚难为的当儿,林深处传来一声深厚的巫音。
“巫月,带这和尚来见我吧。”
忽然间被点名,巫月激灵了一下,“爷爷,你怎么——”
不过还没说完,便被打断:“巫月,带他来便是。”
“哼——臭和尚,爷爷金口一开,你可是撞大运了!就连我们巫族想要见祖巫都不是寻常事。跟过来吧,跟紧点,踩错一步保管你死翘翘,略略略——”
看着眼前做鬼脸的少女,和尚也哭笑不得,不过到底是能见到正主了,紧忙跟上走向深处,“多谢女施主了。”

“免了,快点跟上吧。”
几经斗转,和尚在巫月的带领下来到祖巫跟前,见礼后,便直奔主题:“祖巫在上,敢问可知春在何方?”
祖巫看似是一头雪白长发长髯及地的慈祥老者,可和尚却感受到一种来自本能的压迫感。隐藏在他瘦削身体里的,是每一个毛孔都散发着的可怕爆发力。但他还是强挺着身子问道。
“先不急,小友远道而来,此刻已然瘴气入体,若再过一时三刻,便药石难医,即便知道了春的下落,你还有命去找吗?”
“阿弥陀佛,当日世尊传法,贫僧便已有此觉悟。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即使贫僧死了,也会有后来人走上和贫僧一样的路,若贫僧能为他们指明前路,一死又有何惧。”

“呵,倒是个佛法透澈的好慧根。当真不怕死么?”
和尚低眉顺眼,语调坚定:“阿弥陀佛,功成不必在我。”
“好!可惜你不是巫族,否则我定选你成下一任祖巫。”
“善哉,还请祖巫告知贫僧。”
“哼,南疆大山本就终日炎炎,你中原春来不来跟我等有何干系?”
“阿弥陀佛,祖巫在上,纵使南疆地界远离中原,但四时流转乃天道循环,如今天道缺一,当真与十万大山毫无关碍么?”
“哦?你这和尚倒也通透,可老祖我也不知这春在何方啊。”
“祖巫当真不知。”
“老祖我傲世寰宇千载有余,岂会欺骗你一个小和尚。”

“那恕贫僧不能久留。”和尚起身便要离去。
“三,二,一,倒。”
刚走两步,便又跌倒,原来瘴气侵入已深。
“你这和尚不听人言吗?罢了,难得世间有如此坚定清醒之人,老祖我也是爱才,拿去吧,可保你在十万大山来去无虞,或可在今后途中多有助力。”语毕,祖巫一伸手,便掏出一贝叶形状的灵符。
艰难地接过灵符,和尚顿觉一身轻松,一轱辘从地上爬起来,向祖巫再拜稽首,“多谢祖巫赐物。”
祖巫摆了摆手,对巫月言道:“走吧,巫月,带他离开吧。”
在一旁乖巧得紧的巫月小姑娘立时便还了魂,对着祖巫甜甜一笑,“好哒,爷爷”随后转过头来,又变作一脸傲娇,“臭和尚,跟姑奶奶走吧,便宜你了。祖巫爷爷的灵符,我都还没有呢,踢死你。”言罢,犹感不解气,还用她的赤裸的小jio踹了和尚一下。

和尚倒是心如止水,老僧入定,一脸真诚地回道:“麻烦女施主了。”
“哼,走吧。”
和尚离去后,祖巫抬头望向北方,那是当年他还是一小小巫卒时,与蚩尤老祖一起征战过的所在。
如今沧海桑田,当年的小卒子已然成为整个巫族的擎天白玉柱,架海紫金梁,独立撑着巫族从千年前走到现在。
他好像有点累了。
罢了,儿孙自有儿孙福吧。
“和尚,到地方了,从这一直走就能到西水之滨了,至于西昆仑姑奶奶我不知道在哪,你自己没头苍蝇慢慢撞吧。别再回来了,要不姑奶奶可不保证会不会一箭射了你。”
“多谢巫月施主,南北相隔何止千里,贫僧此生怕是再无机会叨扰施主了,保重。”言罢,便大步流星地向西而去。

巫月看着和尚远去的背影,心里莫名有点酸酸的,这个傻和尚,死在西边最好!
阔别巫月,步出南疆地界,和尚向西昆仑缓缓而行,路上不免有些泄气,又忧心忡忡。
“这天下我已走过泰半,始终不见春的影踪,难道春神死得就这么干干净净吗?”
然而并无回答,唯有静默。
也只有他一人朝西昆仑地界行去,果是心诚则灵,常人难遇的西昆仑,还真让他给找着入口。
那是一条长长的山道,放眼望去,色调全是金黄。原来这里四时恒定在秋,道两旁的果树已然硕果累累。
好一派金秋景致,和尚不由地慢下脚步,有时渴了,便摘下路边的水果充饥,一路朝尽头走去。

西边山道上,惊见一虎首人身之物,细眼看去,胸前鼓胀,竟是一雌物,而其声音嘶哑,混不见丝毫妩媚,只觉战战。
和尚眼观鼻鼻观口,转瞬定下心来,“这位施主,何故阻拦贫僧去路?”
“桀哈哈哈,兀那和尚,看见孤还不跑,你不怕孤吃了你吗?”
“施主虽形貌怪异,然终非野兽,我辈实无分别心,并不以为害怕。况且施主身无杀气,何故故作狂态?”
“哦?你这和尚倒也好玩,孤且问你,来这人迹难至的西昆仑何意,罔不知此处为生人禁地否?”
“阿弥陀佛,不瞒施主,贫僧乃为寻春而来,已然去过东海、南疆,世尊指点,言道西昆仑有春之踪迹,故特地来此。”

听到和尚坦明来意,那虎首人身之物面露怪异,神色玩味地上下打量和尚,语带戏谑:“你被你家世尊耍了,岂不闻早前‘春神已殁,天下无春’之语?听明白了吗?春神早就死了!世间俗子早已不知春为何物,你这和尚竟还记得,倒也怪哉,有趣有趣。”
“阿弥陀佛,世尊岂会戏耍贫僧,定是贫僧寻不得法。施主若是知晓,还望不吝赐教,贫僧再拜稽首。”说着,便又拜了下去。
“切,真是个认死理的和尚。和尚,明白告诉你,孤也想知道这春在何处,你看这西昆仑四时不转,孤看也看腻了。若非如此,岂会与你这肉眼凡胎多言,早就扔将出去。”说罢,还作势挥了挥手中长柄,要把他一杆子捅出去。

眼前非常之物明白告知,和尚的心沉了下去,随即才回过味儿来,她一直自称“孤”,莫不就是自己要来寻的西昆仑之主吗?
“善哉,敢问施主,可是这西昆仑之主?”
“和尚倒也不笨,不错,孤正是西昆仑之主,你待如何,死心了吧。”
“唉,命数。既然西昆仑之主都不知,看来贫僧唯有北上一寻了。”
西昆仑之主听他所言,便知他想去找那老龙,也不由地被这一根筋的和尚稍稍感染,难得地开口:“一根筋的和尚,不过,孤倒也不讨厌执着之人。你既已行遍大半天下,孤便赞你最后一程。孤将西昆仑入口移到了北方,你从此离去便可省去月旬跋涉。滚吧!”

“善哉,多谢西昆仑之主,贫僧这便离去了。”语毕,转身离去,只是落在西昆仑之主的眼中,显然,比来时的那道身形萧索寂寞得多。
“真是痴儿啊,世尊,春在何方呢?”
走出西昆仑,天下之大,只剩自己那座老庙所在的北方了。
此时和尚也有所预感——或许自己走遍天下,也不过是一场徒劳。唯一能支撑他继续前行的,只剩心中“寻春去”的信念,那既是世尊之意,也是自己的初心。
走入北疆地界,入目都是熟悉景致,四时不转,不同其他三地,整个北方都笼罩在寒冬之景里。
此行目的地,犹在那极北之北,世间极寒极苦之地,他要去找烛龙。

北方极寒之地,盘踞着一条老龙,名曰烛阴。
从盘古开天辟地后便盘踞于此,传说其“视为昼,瞑为夜,吹为冬,呼为夏,不饮,不食,不息,息为风,身长千里。”
也有传说,他便是冬之神。
和尚也晓得,去找烛龙询问多半会惹他不快,但念在同为司时之神,或许真能问出春的下落,反正也是最后的路途了。
心里打鼓地走着,终于来到烛龙面前。
此时的老龙,闭目吹气,所以身处此地的和尚,正在经历至深至寒的考验。
此时,怀中祖巫灵符发出一阵暖意,不但让和尚不再饱受冷风之苦,也如暗夜里的一点星光,激醒了老龙。

老龙缓缓睁开惺忪睡眼,眼见鼻孔下边一个光头,衣着单薄,身材消瘦,怀里还散发着点点微光,那是它讨厌的巫的气息,立时对这打搅自己安眠的和尚没了三分好感。
呼出一口浊气,长满獠牙的龙口一开,震得此方天地一阵响动:“瞅瞅瞅瞅,看看老龙我看见了什么,一个和尚,一个就快油尽灯枯的和尚。他身上还有南边那个老橡皮的信物,嗯,我再闻闻,嗷,竟然还有东边那个老家伙和西边那个娘们的气息。啧啧,想来这八荒之大,你一肉体凡胎,竟能走到老龙我的跟前,也难怪此时是八面漏风,油尽灯枯喽。嚯嚯嚯,真是有趣,小家伙,看你如此可爱的份上,老龙我破例不追究你扰我清梦的罪过了,拖着你那残破的身子,从哪来回哪去吧。”

许是久不言语,刚刚睡醒的烛龙开口之时还略显生疏,可说着说着就不自觉地喷地唾沫星子乱飞。
和尚倒也不恼,他早就意识到自己不过强弩之末,但终究想要一个结果。哪怕走遍天下,得来个空,也要弄个明白。
反正都要死了,还有什么可怕的!他也不管老龙如何讥讽,用尽全身力气喊道:“烛阴!贫僧来此要一个答案,你可知与你同为司时之神的春何在?”
“难怪你这和尚要寻遍八荒。哈哈哈,提起这个老龙我就笑掉大牙,春神那家伙,谁知道在想什么,他啊,可是自己寂灭的!嚯嚯嚯,正好,没了他,老龙我终有一日要让北风吹响在老橡皮的疆界。”

“自己寂灭的?如何?为何?罔不知天下无春,置世间生灵于何地?”仿佛听到天方夜谭一般,和尚长久以来的信念都产生动摇,他大声地质问着,双眼流出了血泪。
“老龙怎么知道,老龙笑还来不及呢。哈哈哈哈,春神已殁,天下无春!这天下间再没有那个可恶的家伙了!”
“不!我不相信,我不相信春神就此寂灭!烛阴,你告诉我,春神死于何处,我要亲自去那里确认!”此时,血泪已然成冰,和尚状若疯魔,激起心底执拗的魔性,怒视着烛龙。
烛龙也不理和尚兀自疯魔,大嘴一吸一吹,便将和尚吹回起,“老龙让你从哪来回哪去!滚吧!”
尚未吹远,犹能听到风声传来和尚的嘶鸣“烛阴——烛阴——”

“好一个天下无春,好啊,真好啊。啊——又困了,老龙我还是接着睡吧。”
老龙又闭起双眼,呼号的风雪再度掩埋了它的身影,凛冬依旧。
累了,厄了,摊牌了,放弃了……
被烛龙一口气吹回到已然破败的庙里,和尚背对佛像跪坐在禅堂,眼望门外隆冬气象,心思飘远,一双浊眼已遍见众生苦厄。
“到底是贫僧心不够诚,死则死矣,可怜这世间众生,此后竟皆不知‘春’为何物,不见百花只见月,哪知人间好时节。罢了,罢了,贫僧累了,就此……”
兜兜转转,踏遍八荒,终寻不得一丝春意。和尚早已身心俱疲,而历日艰辛跋涉,更是早就耗散了最后的精气神。

眼见万念俱灰的和尚就要从此闭目,谁知合眼的刹那,蓦地瞥见墙角院子里经年的老梅树上,赫然开着两三朵粉白的小花!
此地朔风呼号不止,犹带北方吹来风雪,那枝头的点点梅花,竟傲然迎风、独立霜雪,丝毫不见气馁!
尽管只是三两绽放枝头,却也毫无惧意,仿若身后便有千军万马,迎战北风。
和尚“蹭”地一下站起又跌回,忙不迭地手脚并用跑到老梅树下,双眼定定地望着枝头三两只。
一时之间,竟如打翻了百味瓶,万般滋味,眼泪双流——
原来,春不在四海八荒,竟一直都在身边吗?
此时,茫茫天外忽传一声佛号,竟自和尚心湖响起,“善哉,既已知来路,何故不醒来?”

煌煌赫赫,云鼓雷音。
刹那间,四万八千念头闪过,和尚终究忆起往日因果。层层迷雾之外,赫见世尊亲手点下佛光金字——
莫向外求
和尚霎时如醍醐灌顶,双手合十,面露和煦,低眉顺眼轻声吟起——
尽日寻春不见春
芒鞋踏遍陇头云
归来笑拈梅花嗅
春在枝头已十分
那一日,天下迎春。
———————————
我是晴空,一个安静写字的up
散兵被空喂下奇怪的空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