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志怪传奇］鬼老妇

“那是我见过最美的姑娘。”
“她的眼里有山野的花在悄悄绽放，她的鼻尖能凝结世间最纯净的露珠，她的嘴唇上有惊燕时常掠过，就像在雾蒙蒙的雨天里掠过泛着波鳞的湖面。”
“那年我十六，她十四。她父亲被征去做徭夫，死在了归乡的路上，她和她母亲相依为命。”
“后来我进京挣取功名，一去就是六年。”
“王爷的世子喜欢女人，不同的女人。尤好强抢。”
“在她十七岁的那个秋天，她和她母亲在田间劳作的时候，遇上了世子打猎的马队。世子一眼就看上了她。”
“我时常做关于那件事的梦，即使过去了这么多年，那场我没经历过的梦总是缠绕着总有什么东西在哭嚎的夜晚。我不知道到底是什么在哭嚎，我从来没见过她哭。”
“在那个梦里，有金色的麦浪，有雁群南飞追赶斜阳。还有马蹄声并，惊虫影分。我看见那些马背上坐着的人手里明晃晃的刀，在地上被拖行磨得血肉模糊的死去的鹿。我看见她和她母亲在惊慌地逃，世子在狞笑。我听到了四面八方传来的粗重的喘息，像是粘稠的风包裹住整个世界。”
“她纤瘦光滑的小腿上沾满污泥，赤裸洁白的脚上被石头划破渗出血珠，乌黑的秀发散落至肩。她摔倒了，跌倒在满是石子的河岸。”

“她母亲拖着她钻进芦苇丛里，高高的芦苇尖的白毛在耸动里就那么碎成了一片。”
“世子和他的马队停下脚，他拿出一副弓箭，弓上雕刻着精细的纹路，挽弓，搭箭，拉弦，松手，箭矢划破空气，带着尖利的声音钻入白毛飘荡的芦苇丛。”
“我听见了她母亲悲怆的哭喊，也许是跑累的马在嘶鸣。”
“箭射进了她的小腿。她昏过去了。”
“她母亲紧紧抓着她的胳膊，他们砍掉了她母亲的右手。”
“我就在那里，我就在她身边，我能感觉到她带着颤抖的温热的呼吸，可我伸手，却触碰不到她的的脸。我只是在梦里。”
“我一直都不知道这件事。直到半月后王爷谋反被人揭发，镇压了那些谋逆同党的将领后，我被派去围困王爷府。”
“我到达的第二天，皇上下旨，府内不留活物。”
“自那以后，我鼻子就闻不到味道了。我也才知道，地上的血多了，是会粘稠得像沼泽一样让人陷进去。”
“月冷风冷，血冷刀冷，那是一个冷秋，我们提着砍钝了的刀，地上堆满了尸体。王爷肥大的身体堆在最上面。”
“我推开府门的时候，黑色的血从门槛上溢出去，缓慢流淌。我低头看着它们流淌，流淌到了一双很破的草鞋上。”

“是她的母亲，脸上很多伤痕，原本是右手的地方光秃秃的，由破布包裹着，左手提着一把刀。”
“她没有认出我来，我的脸上全是血。如果有镜子，我也认不出我自己。”
“她颤抖着说，我女儿还在里面，我要杀了他，杀了他们。”
“我告诉她，里面的人已经全死了，她丢下刀，大叫一声，跌跌撞撞冲进府里，脚下的血液被踩地啪啪作响。”
“我带着手下的人很安静的离开。我回头看，看见她趴伏在尸体堆上，失去了右手的她正浑身血迹拼了命一样扒着尸体。”
“我丢掉钝了的刀。我真的很累。那些尸体里没有她。每个死人我都要过目，即使她化作白骨，我也能认出她。”
“后来，王爷府上烧起了一把大火。尘归尘，土归土。”
“过了几个月，我听人说，王爷府闹鬼。路过的人们时常能听见有人在低语，说深夜里那里还会冒起冲天火光。”
“人们总是在谣传。希望给那些死绝了的人和完蛋了的故事加一点传奇的色彩。我不信鬼神。但我想我见过厉鬼，就在那个夜晚，提着刀站在王爷府门口又冲进死人堆里的她的母亲。”
“直到后来，我听人说，有人看见过里面的厉鬼，是个老妇。时人称之为鬼老妇。”

“衙门派人去查，进去的人，穿着官服的人俱死，死状凄惨，七窍流血，四肢俱断，唯一马夫无恙，只说看见一个老妇。”
“那年冬天，一曾在王爷府做事的刀客在江湖行窃被抓，我主动请求审讯。”
“我问他还记不记得一个好看的女子。他说不知。我拔掉了他的十根脚趾。他说太多了。”
“我又问他记不记得一个老妇。他说不知，我拔掉了他的十根手指。他说可能是忘掉了。”
“我告诉他，人身上能拔掉的东西很多。我叫人给他疗伤。三天后，我拔掉了他的两条胳膊。”
“他哭喊着说想起来了。我问那个女子哪里去了。他说被卖给异族人了。我问他是哪里的异族人，他说他不知道。我用刑具很慢的扯掉了他的腿。”
“最后，我就坐在他对面，静静地看着血液从他没有四肢的光秃秃的躯干里流尽。”
“后来朝廷因我在审问中什么有用的东西都没问出来，还弄死了犯人，又弄脏了牢房，把我贬到了边疆。”
“我走前，在某个深夜去王爷府看了一遭，烧了点纸钱。没有看到什么厉鬼。也许，不过是那刀客一样的漏网之鱼曾经又在这里群聚罢了。”
“去了边疆，听闻数月前有异族人在边境肆虐，时常进犯。我向朝廷汇报，却久日无谕。”

“不过还好，自从我到边疆以后异族人就消停了不少。他们的城寨离我们的边城不远。最近又有两地商贩互相走动。”
“我找异族商人打听了一下，说是异族人的城寨里闹鬼，人心惶惶。我嗤笑他，人皆说死后成鬼，可众人口里的鬼各不相同，哪一种又是真正的鬼的模样呢。”
“异族商人说，形如老妇。”
“也许是路途遥远，也许是自己托的人终于想起来把那份不起眼的奏折呈给皇上，三月后才收到谕令，破其城寨，尽数斩杀。皇上向来惜字如金，却字字冰冷。”
“说来也怪，已经很久了，都没有见到过异族商人来走动，本国商人说异族人的城寨两个月前就紧闭了大门。”
“我带着士兵们在深夜里行军，奇怪的是，整座城寨没有丝毫灯火。”
“我们本以为有诈，向那城寨射箭，投火，均无回应。”
“我们撞开了大门，寨内尽是死尸，皆死有两月有余。腐烂得不成样子，蚊蝇乱飞。除了蚊蝇声外街道上一片寂静。”
“士兵们都很害怕。我带着他们跨过尸体，朝城寨最高的竹楼走去。”
“那座竹楼里里面也都是死人。戴满金银的异族人的首领趴在桌上，死状和其他人也没有什么异处，四肢俱断，腐烂不堪。”

“有士兵报告在竹楼旁边有个地牢，有很多白骨，穿着我国女子的衣服。”
“我走进森森的地牢，接过士兵递过来的火把，火光映照下，我看到地上尽是些白骨，脚上是铁链。死了数年有余。”
“我看见一具白骨，穿着我故乡女子才会穿的衣服。我跑过去，被层叠的骨头绊倒，我跌跌撞撞地爬过去，扒开覆盖在她身上的其他白骨，我认出了她。小腿骨上有一处有愈合痕迹的箭伤。我抱紧她，砍断那条铁链。”
“那是我第一次出征，我没有带回敌人首领的头颅，也没带回什么财宝。我只带回了一幅女子的骷髅骨架。”
“很蠢是吧。”
“我们离开那座城寨后，冲天火光突然就从我们背后升起，照亮半片夜空。我没有回头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