槲寄生的回忆

“斯坦先生,如果没有什么事我就先回房间了。”列文·斯坦是一只租住在安德森太太的树洞二层的松鼠,每天晚上九点差五分的时候,房东安德森太太会例行把三个仍然兴奋不已的孩子赶回卧室,确认大门锁好之后和列文礼貌地打一声招呼,接着她通常会熄灭门厅里的松油灯,然后踩着她舒适保暖的苔绒鞋悄悄地回到她的房间。
而列文则通常会看上几章《美洲地质录》,然后解决掉最后一点晚饭时剩下的威士忌,确认好他的双层遮光窗帘严丝合缝地封住了任何一丝可能过早唤醒他的晨光的入口,接着上床倒头就睡。
而这些通常,却因为一个莫名其妙砸落在他们门外的不速之客而不再是他们平静日子的一部分。
如果人真的能回到过去,在一些生命的转折点重新选择一次,安德森太太一定会极力阻止列文在那声奇怪的闷响之后走出门去一探究竟,可列文会不会在看到一只他之前从未见过的鸟摔在雪地里不省人事之后依然选择将它抱回树洞呢?这就不得而知了。
纽斯堡小镇是个不大并且一直很宁静的地方,很少会有陌生的动物会来到这,而小镇上的人员也向来追求稳定,讲求礼仪。可以说这儿是森林动物们能想到的最理想的住所了。
可是这个不幸的过路客却不这么认为,这只来自中部的歌鸲从小便向往着去到各种传说里的地方,于是在她生命的第一个秋天,在所有人都在抓紧时间收集粮食准备过冬,而她父母则期待着她能造出第一个属于自己的完美的巢以便来年能吸引到最优秀的雄鸟的时候,她等到自己最后一根稚羽脱落,独自踏上了漫长的旅程。

“纽约是个真实存在的地方吗?!“小歌鸲第一次得到了来自其他人的对她梦想之地的确认,以前每当她提到纽约,她的父母包括朋友都只会告诉她,那些地方都是传说。
“不,纽约不是个传说,它在美洲大陆东南部,是大西洋沿岸的一个港口城市。”
“那你去过吗?它真的像传说中一样有着很高很高的树和会发光的叶子吗?“
“我并没有去过,但我看书上说到过这个地方,书上说这个地方有一个两河交汇形成的天然的小岛,里面并没有提到很高的树或者发光的叶子。“
“噢噢我会去亲眼验证的,然后我会告诉你它是不是真的有高耸入云的大树和在夜里都闪闪发光的叶子,我还会告诉你那有没有永远露出一个头在河里游来游去的鲸鱼,有没有能把爪印留在云上的雄鹰,我会告诉你关于纽约的一切的一切!!“
小歌鸲已经按耐不住自己激动的心情,恨不得立马就出发。
“可是你的羽毛不是为东部的寒冷气候打造的,它们无法帮你抵御外面的严寒,而且暴风雪马上就要来了。“列文冷静地给出建议,“你最好是待在这,等到明年春天气温回暖了再继续你的旅程。”
小歌鸲十分不情愿就这么放弃,“可是我还想去纽约过我人生的第一个圣诞节呢!我说过如果我能找到纽约一定会在那给我的朋友寄一张圣诞贺卡…”

这时安德森太太也加入了劝说的行列,“你还年轻,以后还有很多圣诞节可以在纽约度过。你没有经历过东部的严寒,这个时候就算是棕熊也不会愿意在外面多待一会。所幸你昨天冻晕的时候列文把你带回了树洞,否则你要是在外面冻上一夜或者是遇上暴风雪,那可真会要了你的命呢。”
小歌鸲看着外面呼号的寒风,万般遗憾地接受了列文和安德森太太的建议,同时也十分感谢安德森太太愿意收留她。
从此每天晚上列文看书的时候多了一道背景音乐,而他早上也不再是被安德森太太的松饼香气唤醒,小歌鸲总是太阳一出来便在窗边开始她的歌唱。
“你为什么每天早上一起来就开始唱同一首曲子?“
“噢这是我们歌鸲的传统,每天只要有太阳升起,就要向他献上自己的感激之歌。“
“那你晚上也要为太阳的落下而歌唱吗?”
歌鸲咯咯地笑起来,“我们只会感恩我们拥有的,不会去缅怀我们失去的,晚上的时候我唱我自己编的献给我的梦想之地的曲子,我给纽约的曲子已经完成了,你要听听吗。”
虽然每天晚上都会断断续续地听到,可列文还是点了点头。
“在一个安定的小镇,有只刚出生的雏鸟,它尚未睁眼,可她的耳边却飘过了一个美丽的传说,只要你朝着太阳飞,你就能到达一个传说之城,那儿有金色的河流,和永不褪色的森林……“

“这就是你梦想的居所吗?“小歌鸲的歌声很美,列文听完后有些失落的问。
“噢我并不想在纽约生活一辈子,我只是想去看看,去体验一下那些传说中的事情是不是真的,接下来我还要去亚马孙丛林,还要去维亚利卡火山,还要去……”小歌鸲发现了列文的神情的不对劲,“……这些地方,也都是,真实存在的吧?”
“嗯…”列文心不在焉地回应道,“那你还会不会回来,再回到这儿呢?”
小歌鸲有些不太理解这个问题,“这儿也是个有传说的地方吗?”
列文摇摇头。
“那我为什么要再回到这个地方呢?”
列文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心里有些奇怪的变化。
这个冬天安德森太太的树洞也因为小歌鸲的到来也有了一些变化,安德森太太的孩子们十分喜欢和小歌鸲呆在一块儿,当小歌鸲用清澈的歌喉向他们讲述各种神奇的传说的时候,他们就不再嬉戏吵闹,而是安静地坐在沙发上沉浸在小歌鸲编织的幻境里。
而列文也开始行动神秘起来,他偶尔一整个白天都不在家,偶尔又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一整天都不出来。
转眼圣诞就要到了,小歌鸲找到列文,“我觉得圣诞节我们应该把树洞布置地更有节日的气氛!”
“每年安德森太太都会涂彩色的松果蛋布置树洞。”

“可是孩子们说无论是圣诞节万圣节还是感恩节,树洞都是一样的松果蛋装饰,今年我们应该做些不一样的布置。”
“你有什么好点子吗?”
小歌鸲早已经想好了:“听说在纽约,到圣诞的时候人们会把雪松树搬到家里,然后在上面挂上五颜六色的装饰,然后还会在门上挂上槲寄生,我觉得我们也可以这样来装饰。”
“树洞里可放不下雪松树。”
“我知道我知道,我们可以用扎起来的雪松枝来代替啊,我可以去找槲寄生,我已经教会了孩子们怎么做装饰…”
“那我试着去找找雪松枝吧…”
平安夜,是一年中唯一一天孩子们被允许超过十点还不用睡觉。孩子们花了两天时间用雪捏出了许多形状各异的装饰,然后在太阳下稍微融化之后再冻起来,再将这些闪闪发亮的冰晶装饰在列文组装起来的小雪松树上。而小歌鸲也如愿找到了槲寄生,挂在了树洞的门框上。
零点将近,列文避开叫闹的孩子们把小歌鸲叫到门厅,递给她一个小小的精心封好的礼物纸袋:“圣诞快乐,这是我专门为你制作的,希望你喜欢。”
“啊谢谢,可是我都没有给你准备礼物。”
“你的到来让这儿增添了许多欢乐,这就是你给大家最好的礼物了。”列文有些紧张地看着小歌鸲手中的小袋子,“快打开看看礼物是不是合你的心意?”

小歌鸲解开袋子上的包装绸带,纸袋里是几颗小小的黑色的蛋状圆粒。
“你之前说很想知道巧克力是什么味道的,我从书上找到了巧克力的做法,托人换到了几颗可可豆,终于做出来了,快尝尝吧。”
小歌鸲的眼眶湿润了,她感动地一把抱住列文哽咽着说道,“噢我真的不知道…从来没有人会把我的想法当回事,你是第一个不会说我是在异想天开痴人说梦的人,你告诉我我的梦想之地都是实际存在的,不仅这样,你还帮我实现了我的心愿。”
“如果可以,我愿意帮你实现你所有的心愿。”
“噢列文!我简直太爱你了!你是世界上对我最好的人!”
列文很开心小歌鸲喜欢这个礼物,“我愿意帮你实现你的所有心愿,你可以不要离开吗?”,列文在心里想着。
这之后小歌鸲和列文的关系日益亲密,小歌鸲会向列文讲述自己的每一个神往的地方和事物,而列文则尽量在小镇找到方法给小歌鸲模拟出相似的场景,他喜欢看到小歌鸲在见到梦想中的场景时眼中的光亮。
天气越来越暖,他们白天能在外面待的时间也越来越长。小歌鸲高兴的时候会飞地高高的,然后回来兴奋地和列文同步她看到的冰雪融化的最新进展,“森林的树上已经基本没有积雪啦,只有最北边的那个蓝湖还结着冰。”小歌鸲看不到每次她飞走时列文忧心忡忡的眼神。

终于在某天下午,随着北边的蓝湖一声沉重的呻吟,湖面的冰也碎裂开来,森林的树仿佛一夜间抽出了长短不一的嫩绿新枝,小歌鸲终于确定冬天已经过去,她可以继续飞去纽约了。
“我不是已经帮你体验到了在纽约的样子吗,长长的秋千,很高很高的树,会发光的叶子。”列文握住歌鸲的翅膀,不舍地挽留她,她的羽毛是这么柔软,根本不像一只长途跋涉的鸟应该有的羽毛,她的胸口有一片赤红的羽毛,像火一样灼着他的心。
“可那只是藤蔓,水杉和用叶子包住的萤火虫啊,我想去看看传说里可以长进云里的树,树干之间像五线谱一样的秋千和会发光的叶子真正是什么样的。”
列文不知道该怎么挽留歌鸲了,“你不爱我了吗?”
“噢我当然爱,我爱你甚至超过爱我的亲人,可是你也说我的梦想之地都是真实可以到达的不是吗,去亲眼看到亲身体验到,这是我一直的梦想啊。”
又是一年圣诞,安德森太太——噢不,现在应该叫斯坦太太的树洞里又是一派温暖祥和的气氛,列文和斯坦太太幸福地拥在一起,看着孩子们兴奋地把五颜六色的冰晶挂到雪松枝上。
“列文爸爸,我们为什么要在门口挂上一团枯草呀?”尽管觉得有趣,但最小的孩子还是不理解为什么要在门口挂一团一点也不好看的枯藤。

“这叫槲寄生,它是来自光的祝福,会保佑你们永远平安幸福。”列文总是这样回答着,眼神飘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而世界各地的观鸟协会的记录中,出现了一只神奇的红喉歌鸲,她的鸣叫声不同于任何地方的歌鸲,而且作为一种留鸟鸟种,她似乎还会定期迁徙,最神奇的是,她的迁徙路线无规律可循,她会在不同时节出现在各种人们所意想不到的地方。纽约的观鸟者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竟然在百老汇剧场的灯牌上啼唱了半个小时之久,这只小歌鸲似乎很喜欢在有光亮着的地方呆着,于是观鸟爱好者们私下都亲切地叫它,little light。
寄生虫从嘴巴里寄生女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