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志怪传奇】东方浮生录——虔诚

我撑着阳伞走在村子里。
我把步子放得很慢,因为我已经很久没有来过这里了。自打冬天起,我就在睡觉,直到柳枝抽芽、冰雪渐消,我才在蓝的催促下醒了过来。但醒来之后也没有什么事情可做,检查一下结界,逗弄一下橙,生活便是这样的恬淡。
村子里的氛围还是一如既往的祥和,人类过着自己的生活,妖怪也能够像我一样自然地走在街道上,两者在表面上维持了一个微妙的平衡。我知道,这样的平衡或许有一天也会被打破,但那一天
只是,人是一种闲不下来的生物,只要闲着无事,他们便会给自己找些事情做,就如同此时挡在我面前争吵的两人一样。
一老一少,青年人面红耳赤显得很是着急,老者则是一脸笑呵呵的,看上去完全没有为眼下的事情着急。
岁月与智慧是成正比的。
这句话或许有些歧义,但总有一些可取之处。如果我要找谈话的对象的话,我就肯定会选择一旁笑呵呵的老者而不是另一个年轻人。

事实上我也是这样做的。
青年有着朝气,性子却太急,很多事情听一半就会跑了,根本耐不下心思。老者则不一样,年岁会带来很多感悟,尽管也会出现倚老卖老这样的贬义词——这样的词语用在我身上或许正合适?——可不管怎么说,老人总是要沉得住气一些。
我并不在意这个老者为什么会和青年起冲突,那种事情没有讨论的必要。或许有,但那也是仲裁者的事情,我只是一个围观者,所以我只在意眼下这件事情他们要怎么收尾。
两人是在村子的路中央起得争执,他们闹得越久,聚集的人也就越多。当青年发现自己的行为吸引到众多目光之后,他反而变得不好意思了起来。
这很正常,毕竟年轻人脸皮薄。如果觉得自己做的事情是正确的,青年的气势反而会越发旺盛——人群的围观为激发他的表现欲。可如果觉得自己理亏,他就越发的弱势,生怕自己给人留下什么口实。

所以这次的争吵很快就不了了之了,这让我觉得有些无趣,我原以为像老人这样态度多少会激怒青年,至少青年不会就这么算了。
“他认为我骗了他。”老者这样说着。
他的目光并不像是一般的迟暮之人那样混浊,眸子里偶尔划过的一丝精明告诉我,他应该是个很有趣的老者。
“那你应该说了谎。”
我放下手上的茶盏,想要听人讲一个故事的话,至少得请人一杯清茶。
“我有什么理由去欺骗一个年轻人呢?我已经是个半截入土的老头子了。”
“或许你只是在对我说谎?亦或者说,诱导、欺骗、隐瞒,这并非是你的本意,而是你自己的一个习惯。”
我笑眯眯的,并不在意老者脸上渐渐凝固的笑容。纵然是再平凡不过的人,都会有那么一两件值得说的故事,有的人会深埋于心底,有的人则会反复拿出来咀嚼。这老者应该是第一种人,我将他心中的故事或说是心中的伤疤当面揭开,未免太过不近人情了一些。

戏言,就是开玩笑的话,人在日常相处的过程里会开上那么几句玩笑,戏言作为生活的调剂是不错的。
那么以戏言为生的人应该是怎么样的?我们知道通过表演出丑来博得观众的笑声以及钱财的角色叫做丑角,或者称呼其小丑。别的地方的人还有别的词语来形容这类人,可不管是怎么样的词语,都多少含着一些讥讽。
大众通常对这类人存有一些偏见,甚至说还有哗众取宠这种词语。
那么,一生都在开玩笑的人,和所谓的丑角究竟有什么不同?
他是从外界来的。
人在中年的时候误打误撞地来到了幻想乡,到了这里之后发现幻想乡内的生活与外界有着很大的不同,索性也就安心在这里住了下来。在这之前,他的人生经历还算是丰富。他去过很多地方,本来以为幻想乡也不过是他旅途中的一站,结果却发现是终点站。
他是一个特别喜欢说戏言的人,人们常常被他逗乐。但他不仅仅说戏言,还会做一些预言——所以他在严格意义上来说也不算是一个普通人,普通人是到不了幻想乡的。

“东家的公鸡今天生了一个鹅蛋。”
“西家的骡子生下了一匹马。”
他常常说一些相当无稽的话,博得了大部分人的哄笑,人们对他的讥讽是无所谓有无的,因为他所看见的东西,要比常人都要多上几分,也就显得更深邃,更荒诞。
“今天晚上会下雨。”
“明天会刮大风。”
天气是值得去预言的事情。只是他,一个天天说戏言的人说出来的话,有几分的可信度?现在的我作为一个旁观者能够知道他所说的话都是真话,那个时间里,见过他说戏言的人,又有几个人会去相信这种疯言疯语?
威慑是靠真实的事情累计起来的,人们会把玩笑话一笑置之,可当这些玩笑话之中掺杂着真话的时候,这个人在别人眼前的形象就会逐渐变得诡异起来。
“你本可以作为现人神被供奉起来。”
我这样说着,风雨、变化、未来的吉凶,一旦有人的力量可以预见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时,他自然而然会受到旁人的憧憬。憧憬会渐渐地化为信仰,这种源自人心的能量,是很多神灵都在追求的东西。

现在的幻想乡就还有那么几个神灵求信仰而不得。
“人为什么非得要成为神呢?”
老者摇了摇头,并没有认可我的话。
亲眼见到一个亲近的人死在自己眼前是一种什么样的体验?
只能说并不好受。
预言的力量无时无刻在告诉他,周围的人会在什么时候,因为什么原因逝去,东家长西家短的事情,也一直萦绕在他的耳边。他可以把这些事情说出来,让人防微杜渐,可是谁有会相信这样虚无缥缈的事情?人们会因为他还年幼而一笑置之。童言无忌,可人总是免不了听些好话,好听的话,让人心里舒坦。
所以他不会讨人喜欢。
小小年纪就学会了说些不着调又不讨人喜欢的话,前途堪忧。
三岁看小、五岁看老,人们总是有着属于自己的智慧。
直到这个人说出来的话变成现实的时候,才会突然惊觉他的不一般。只是那个时候,他已经开始用一些不着调的话来伪装自己了。人们会变得渐渐尊重他,他说戏言的频率也就越多。然后到了某个时候,他就会选择换个地方。

挪个窝,找一些不认识他的人,重新开启一段生活。和人熟络之后,再把自己“看”到的东西转述出去,人们先是不当回事,直到事情发生之后,再想找到他,却发现他已经又一次挪窝了。
“所以,你和那个年轻人吵了起来,也是因为你说了一些稀里糊涂的话。”
我开始理解他为什么会和一个青年人吵起来,说到底还是他管不住自己的嘴。
“我是劝他平时多做好事,将来不至于太糟糕。”
老者笑呵呵地放下了茶盏,这已经不是第一次续茶了。老人一旦说起往事来就停不住嘴,我也差不多。
“承蒙你这杯茶,姑娘。”
“耽搁了你一些时间,应当的。”
我不咸不淡地回应着,话说到这个地步,我和他都明白,故事说到这里就该完了。
戏子一生都是在扮演别人的人生,他大抵是用一生去扮演了一个戏子。
“想要送你两句话当做赠言,大概是老头子年纪大了,眼睛花了,什么都看不见,也就只能作罢了。”

“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
散兵被空喂下奇怪的空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