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可梦《地域之纠纷》15-家宴

在我初涉卡洛斯的事务时，父亲的态度和论调一直让我极不舒适，那时在我的眼中，他就是一个独裁者、保守派和皇帝的爪牙，一本正经地宣扬着那些冠冕堂皇的借口将所有人绑上帝国的战车，完全不在乎他人的感受和自由……
但当我经历完战争的洗礼并也成为父亲之后，我才明白，他或许是对的，只是我再也没有向他认错和屈服的机会了……
——节选自久幕默武《缄默录》
家宴的气氛让久幕默武感到些许不适，首先这不是桌上菜肴的问题，尽管一桌子都是他吃不惯的卡洛斯料理，但本身确实是精致又美味的菜肴，由此可以见得做饭的仍是那位被幼年挑食的默武折腾得备受打击的厨师，但独自在外生活了那么多年也该解决了挑食的毛病并尝试各种口味的料理。
应该是他更加怀念在学城时和志同道合的同学座在一起毫无隔阂地畅聊，或者与一些课程的导师一边吃饭一边请教问题，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父亲和他们三个兄弟坐在一起，都一声不吭地埋头吃着自己面前的那份料理，母亲已经不在了，这样的氛围和成员构成对默武来说是陌生的，他发觉自己竟然已经开始怀念在学城的生活，莫名地感到懊恼。大哥和二哥似乎眉来眼去地在传递什么信息，但默武根本不明白他们的意思，久幕宫则一本正经地吃着一份白汁烩牛肉，目光在三个儿子间轻轻地转动。

“陛下已经批准了对整个卡洛斯帝国进行战争动员的计划，除了一直在战备状态的东境和已经远征伽勒尔的北境军队，南境和我们西境的正规军也进入了战备状态，同时已经开始致电各个家族在封地内募集军队以应对战争需求……”
久幕宫的本意并不想和儿子们谈论战事和帝国前途，毕竟匡弼和维安已经在接手这些事务，而默武则刚刚抵达，对这些事情恐怕是一无所知的。但是除了谈论战事他想不到该怎么挑起和儿子们的话题。
“所以我可以去正规军服役吗？”维安突然从位置上挺起身子，兴致勃勃地问道，虽然他一直穿着正规军的军装，但总是在和家族募集的新兵进行操练，觉得实在是没劲，而匡弼则在正规军服役了相当长的时间，一直到他闹出了私生子那档子事后……
“不，我的想法是让你继续留在家族的军队中，匡弼回到西境的正规军中继续服役。”久幕宫几乎想都没想就做出了回答，显然他对此早就有了安排，且没有辩驳的余地。
“为什么啊！其他家族无论是长子还是次子都可以到正规军中服役，石林镇的骁龙都已经是骑兵营长了，伊特-希特隆在北境的军中也做到了炮兵营长，甚至能和亲王殿下去远征伽勒尔！我的血统比他们更加优秀！却只能留在这枯燥乏味的古木镇，一天到晚和一群坐骑山羊都骑不稳的新兵混来混去！”

维安有些激动地涨红了脖子，但声音却保持着一种克制，手脑也没有大范围的摆动，默武猜测他是不敢和父亲起全面冲突，不由得替他感到一丝悲哀和鸣不平。而久幕宫则平静地注视着他，不怒自威的面容让维安说完了话后只得泄气得一屁股坐回自己的位置上，这时他才说道：
“维安，你从小就和家族的家臣相处得非常融洽，这和匡弼与他们保持距离不同，无论是家族的老人还是新兵都很喜欢你，你能够统御好他们，你当然有这个能力，他们也愿意听从你的指挥。而匡弼在正规军中有很高的威信，你们能够统御好这两只不同的军队的，而战争时期主将和士兵之前的纽带能够带来高昂的士气和凝聚力，所以我要把你们分配往不同的军队。”
父亲说得完全在理，而且隐含对兄弟二人的肯定，维安自然无话可说，心情也平复了许多，但默武却在思考一些不切实际的隐患——让最终会继承家族的大哥前往正规军而让二哥统御家族的私军，中间是否有些不妥……
就在默武低头思索的时候，久幕宫将目光转向了久幕匡弼，后者平静地抬起头正视着父亲的目光，并没有表现出弟弟的那种畏缩，即便他做了让父亲非常失望的事。片刻之后，久幕宫居然主动扭开了头，眼神下垂，几乎要落入面前盛着葡萄酒的杯中，然后叹了口气：“这段时间你多去见见你的孩子吧，等到回正规军服役就没时间了，等到战争开始后你可以把他们母子接到古木镇来，当然不能去落幕镇，而且要在我离开后……”

匡弼的眼神中的平静产生了些许波动，随后脸上也流露出一丝抑制不住的喜悦，即便父亲仍旧恪守着他那固执的“原则”，但终究是开始接纳自己的孩子和爱人了。
一直沉默不语的默武惊异地发现父亲似乎变得通情达理了，不仅愿意向孩子们解释自己的想法，甚至会做出些许的让步，这在此前根本就没有商量的余地，也没有解释的必要，儿子似乎与他麾下的军官无异，除了奉命执行没有任何选择和主张的机会。是母亲的离去让他开始懂得珍惜家人了吗？
“至于默武……”久幕宫的注视顿时让默武慌乱起来，尽管此刻的目光并无默武幼年时常见的失望和冷漠，但他仍本能地感到紧张，如果可以的话，他真的想直接逃掉，“你在学城有掌握策士应有的水平和技能吗？”
【他的用词是“策士”而不是“学士”，说明他希望我有和哥哥们一样出色的水平，而这次我不会让他失望！】尽管被久幕宫强制召回了卡洛斯使得默武没法完成最后的学业而得到“策士”的正式称号，但他对自己的水平有着足够的自信，说话也有了底气：“我本来会成为这届最优秀的毕业生！”
“那很好，明天开始你就可以跟着弘毅先生开始学着处理家族事务，如果你掌握得足够快，就可以减轻弘毅先生的很多负担，他已经太累了，家族里其他的学士能力又不够全面……”久幕宫轻轻地叹了口气，尽管他的一头金发依旧光亮浓密，不像弘毅先生那样已经脱落和花白，但刹那间流露出的疲惫和弘毅先生别无二致，让默武开始心软起来。

此时的维安则在桌子地下悄悄地戳了匡弼一下，然后对着默武跳了一下眉毛，怪笑了一下，示意匡弼父亲已经开始提到学城，要开始他们赌注为“一个高级球”的赌约了。
“让我见识一下你都学到了些什么吧！从遥香市到古木镇一路上的见闻有让你发现什么吗？”
【我早就想说这个了！】默武并不知道自己正处在两个哥哥恶作剧般的赌约之中，显然这样的内容直接让他们大失所望，但这正是他所期望的：“从我一路上的见闻来看，你正在把西境的军队都集结在遥香市和娑罗市，西境本身并没有有利的防守地形，所以只能依托城镇间的相互支援，但西境的海岸线很长，这样的部署将西南段的海岸线置于一个无防守的空虚情况……”
“哼……还行吧……”久幕宫轻笑一声，脸上露出些许笑意，但在默武的眼中，嘲讽可能要大于欣慰。“还有什么别的吗？”
父亲对于自己意见几乎置之不理的轻蔑态度让默武感到窝火，而此时他的目光正好落在了久幕宫左手的公爵戒指上：“当年我离开卡洛斯的时候，这里只有卡洛斯党，但现在我回来了，却多了一个帝国、一个皇帝和一堆贵族！”

久幕宫对此没有做出任何评论，只是拿起了面前的酒杯，开始喝酒，而一旁原本以为能够看场乐子的匡弼和维安的脸上已经变得不对了，眼神示意默武立刻转移话题，但默武并没有听从的意思，直接选择了无视，紧接着便脱口而出道：“你对此其实求之不得。”
“求之不得的不仅仅是我，所有受封的家族对此都求之不得，没有得到受封的人则想尽办法来建功立业……”久幕宫将酒杯从唇边移开，并无情感波动地说道，“我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好，而且在300年前卡洛斯王侯的时代，我们久幕家的势力要比这更大。”
“即便复辟了帝制，卡洛斯党和诸党的本质仍是一样的，这毋庸置疑。”默武复述了他在学城与自己的导师诀别时说过的论点，“但是大部分人只会看到事物的表象，帝国就像是一个与诸党格格不入的异类，他们恐惧于一个正在侵略和扩张的意志和权力高度都集中的势力，因而忽视了自己也在侵略和扩张的事实，卡洛斯因此成为众矢之的，而越是愚昧的人越会认为自己的行为具有正义性！只要稍加引导和鼓动，仅仅是帝国两个字就足以让卡洛斯与世界为敌！”
“这话有些让我刮目相看了，看来你的政治比你的军事学得要好。”久幕宫将酒杯轻放上了桌面，但默武仍听出了话语中的些许嘲讽，“事实上，那些老牌的势力并不是仅仅畏惧卡洛斯或者帝国，而是一切新出现的事物和正在崛起的力量。讲个笑话，若是阿罗拉或者伽勒尔稍微争气一点，现在关都的使团都不会与卡洛斯准备进行一个最后通牒式的谈判。可惜他们实在是没有出息……”

“可我的意思是，根本没有必要急着复辟帝制！这是一个错误，直接将卡洛斯推上了风口浪尖！”默武发觉父亲的关注点与自己根本不一致，不由得发急，敲着桌子说道，“这完全是利欲熏心和好大喜功的表现！”
“那依照你的高见，只要皇帝自动逊位并解除卡洛斯贵族的封地和名号，眼前的这场战争就能避免了？”久幕宫将身子从桌面上抽开，靠在了椅背上，嗤笑了一声，大概从没有人会这样和他说话，因此开始毫不留情地嘲笑默武，“你太自以为是了，你从小被宠得太多了，看来你在学城的导师也很宠你，让你有些不知天高地厚了。”
在默武眼中这简直和侮辱诽谤无异，而且触及了他的雷点，他猛得从位置上跳了起来，涨红着脸对着久幕宫大声地吼道：“你居然有脸说我受宠？我生病的时候你照顾过我一次吗？你有关注过我的成长和学习吗？根本没有！真正关心我的只有母亲，而你只想着家族虚无的荣光和怎么把长明岁月扶上帝位，你甚至因此赶走了她！”
“默武！”
匡弼突然严肃地呵斥着他的名字，因为他意识到父亲和弟弟的思想完全不在一个维度上，而默武已经在倾泻自己的情绪，连维安也一脸紧张地小声提醒默武赶紧住口，将那恶作剧般的赌约抛在脑后。

但久幕宫已经在怒气上涌之中拍了桌子，他尚未开口吐出任何字眼，就已经将也在气头上的默武吓破了胆，自幼对父亲的恐惧瞬间就压倒了一时兴起的怒火，等到久幕宫伸出手直指着他时，默武的脸上已经丢了血色。
“你以为你懂得很多？你以为你说的都对？你当时在场吗？知道你的母亲说了什么又做了什么吗？你根本什么都不懂！不过是一些道听途说的只言片语，再加上一些自以为是的想象和猜测，你就以为自己知道了一切并为此自鸣得意！”
久幕宫话音未落，手掌已经猛得拍在了桌子上，默武做出这个动作只能宣泄自己的愤怒和不满，而久幕宫做出同样的动作直接把默武吓得跌坐回自己的位置上，连一旁的匡弼和维安都跟着抖了一下，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你的那些其他想法也是，让我来告诉你，当年建国战争的时候我们把兵力分散在西境漫长的海岸线上，结果面对联军巨大的数量优势在开战之初我们就失去了整整两万正规军，不得不丢掉整个西境放任联军一路打到密阿雷市。希尔、林德、伍舍夫……你听说过这些家族的名字吗？你能从任何一本书上找到他们的名字吗？绝对不可能，因为这些家族已经在那场战争中绝嗣了！但凡他们有留下一个女婴，皇帝都会赐给她封地和爵位！而这样的家族在那场战争中数不胜数，我曾亲眼看着那一个个家族最后的成员就那样死在我的面前！”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默武觉得父亲眼中竟有泪光闪烁，但久幕宫仍在怒吼，而且越来越大声： “那你告诉我，除了分封生者以铭记胜利，还有什么办法来哀悼死者？你质疑陛下复辟帝制的行为，让我告诉你——整个卡洛斯有无数的人愿意为了他而死！已经有无数的人在这条道路上倒下了，而活着的人会继承他们的意志，直到我们想要看到的那一天真正来到！”
“这太疯狂了……这……这是绑架！”尽管在父亲的盛怒下默武已经接近颓软和崩溃，他已经没有力气了，完全瘫倒在椅子上，但内心的执念和崛起仍在支持着他反抗父亲的暴论。
“呵……绑架？”久幕宫突然怒急反笑，这种笑意对默武来说最伤人的利剑，但更加伤人的还在后头，“你当然可以装作理智和明白，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地躲到一旁，然后坐看战争再度爆发，我和你的哥哥们都有可能在这场战争中丢掉性命，到那时你可以选择昧着你的理智和良心替我们复仇，或者背上懦夫和叛徒的骂名去和杀死我们的敌人拥抱和平……这才是真正的绑架！”
“大人？”弘毅先生不知何时出现在了门口，随后轻声走进饭厅，侍卫长森格则站在门外没有入内，显然是被久幕宫的怒吼声吸引来的，他那疲惫的目光在三兄弟身上快速扫视了一圈，很快就把目光定在了默武身上，“大人，孩子年轻气盛，喜欢高谈阔论顶撞家长都是正常的……”

“但是他已经快要成年了！现在他就算带个女孩回家我都不会惊讶。但是他显然还没明白他的责任和义务，学城的费用是那般高昂，足够掏空一个中等家庭一年全部的收入和积蓄，他在那里学了六年，我从没少过他生活费和礼物，开销比他的两个哥哥加起来还多，但他却对家族没有丝毫崇敬和归属感！”
久幕宫的怒气看起来已经消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失望，他站起身来径直离开饭厅，三兄弟都不敢再说一句话，只有弘毅先生低顺着头说道：“默武经历得比匡弼和维安都要少，但他迟早会明白这些的。”
“他从小就是最聪明的那个，即便他在血脉上一无是处，我也相信他会有出色的作为。但他如果一直像现在这样的话，我显然不能指望他在之后能承担起什么责任。”久幕宫突然又扭过头来看了默武一眼，眼神满是深刻的失望和哀怨，这个眼神从此刻进了默武的心底，“战争就要开始了，没有时间来让你自然成熟了，我的孩子……”
久幕维安在日后与人谈及弟弟久幕默武和父亲久幕宫的矛盾时，曾说：老三和父亲的脑子根本就不在一条线上，所以看起来两个人吵得很激烈，其实吵得根本就不是一个内容，当然了，我的脑子也和他们不在一条线上，所以我其实听不懂他们在吵什么，但是我只知道一点——老爹有次明明都提到小老弟带女孩子回家的事了，就不能再深入一点谈谈家族传承的问题吗？害得我输给了大哥一枚高级球！

——节选自《书厨子说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