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中篇小说《恶果》（上）

一、骚扰 
“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对着手机咆哮，心里憋着一团火，快要被气炸了。
然而回应我的，只有用尖锐物品剐蹭玻璃的噪音。
我不是一个易怒的人，作为一家上市公司的中层管理，我很会管控自己的情绪。
但任何一个正常人，连续三天被不同的号码骚扰，不说话，只有各种刺耳的，令人抓狂的噪音，都不可能保持平静。
“我警告你，我已经报警了，不要再来骚扰我！”
我烦躁的走来走去，把头发挠的乱七八糟。
不用照镜子，都能想象到自己的状态有多糟糕。
对方挂断了。
可能是怕了，也最好是。
我做了个深呼吸，快速调整好心情，十点钟要和大客户谈合作，我必须保持最佳的状态。
我赤脚来到卫生间，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头发，又花了点时间化妆和挑选衣服。
一切准备妥当，这才走出家门。
我家到公司的距离，也就是十几分钟的车程。
今天不知道倒什么霉，竟然在路上堵了半小时，差点害我迟到。
我有点着急，脚步迈得飞快。

“苏经理。”
“经理早。”
迎面遇到的同事向我问好。
我快速点头回应。
走到转角处，却和一个女人撞个满怀。
“谁这么不长眼睛？”女人皱眉抱怨，手中的茶水碰洒了些，在我胸前的衬衫上留下一大摊茶渍。
“呦，我当是谁，苏经理啊，走路怎么也不看着点？”
女人上下打量着我，拈起我的衬衫抖了抖，啧啧道：“这衣服挺贵的吧，平时都没见你穿过，可惜了……”
我吸了口气，摆出职业微笑，“孟副经理，马上要见客户了，你好像很闲啊？”
我把“副”字咬得很重，和孟婵娟这个空降下来的大小姐不同，我可是实打实靠自己的努力爬上来的。
我知道她一直觊觎我的位置，可惜资历太浅，又没什么建树，还不足为虑。
“我哪像你，你可是项目的一把手，我就是去旁听的，大红人，今天看你表演了。”
孟婵娟轻拍了下我的肩膀，绕开我，扭胯走了。
这点小插曲不足以影响我的心情。
走进办公室，新来的助理小董，立刻迎了上来。

“苏姐来了，呀，你这衣服怎么了？”她神色一变。
“不碍事，系上外套扣子就行，给我拿点纸巾。”我说着，忽然看到办公桌上的泡沫保温箱，问道：“这是什么？”
“哦，我刚才去收发室取快递，看有你的包裹，就拿过来了。”
小董一边帮我擦衣服，一边说道：“苏姐，你买的什么海鲜啊？我闻到有臭味了，你快打开看看，可别坏了。”
海鲜？
我有点迷糊。
我这段时间确实没少网购，不过都是衣服和化妆品，没买过海鲜啊，难道是别人送的？
我走过去，果然闻到一股淡淡的臭味，保温箱上缠满了黄胶带，没有快递单，只在盖子上用记号笔写着我的名字：苏洋。
这是谁寄来的？
以前也有不少客户给我寄东西，不过都有署名，匿名的还是头一回。
带着好奇，我从抽屉中取出一把裁纸刀，正准备割开胶带看看，门口忽然响起敲门声。
“打扰了，苏经理，李总喊你过去。”
“好。”我放下刀，匆匆离开。
李总是我的顶头上司，他十分重视今天的合作，对我再三嘱咐，得到我的保证后，才肯放我离开。

还在路上，我就看到一个保安抱着保温箱，从我办公室出来，周围同事看我的眼神都很奇怪，站在门口的小董更是惊魂未定。
我感到一丝不妙，忙拉着小董进办公室，关上门问道：“怎么回事？”
“苏姐，死猫！保温箱里有只死猫！”小董嘴皮发颤的问：“我们要不要报警？”
死猫！所以那个味道是……
我猛然想起，小时候我家养的大花猫不见了，过了好几天，才在柜子后面找到它的尸体，当时它散发的就是那种味道！
那一幕几乎是我整个童年的阴影。
我的胃里翻江倒海，本能的干呕起来。
是恶作剧吗？不，这绝对是针对我的骚扰！
知道我这件事的人不超过一个巴掌，虽然不排除他们说出去的可能，但那个骚扰我的人，很可能就是我身边的熟人！
“苏姐，苏姐，你没事吧，我去给你接点水。”小董拍了拍我的后背，跑去给我接水。
我有些恼怒她擅自拆我的包裹，更加令我头疼的是李总打来的电话。
我又被叫到他的办公室，刚进门就有一支钢笔砸了过来。
“苏洋，你怎么回事？！”

李总腾地站了起来，指着我呵斥道：“我看你平时挺稳重的，怎么闹出这么大动静，现在全公司都知道了。”
他拍打着桌子，“客户马上就到公司了，你要我怎么办？”
“李总，你听我……”
“什么都不要说了。”李总不耐烦的摆摆手，重新坐下来，“一会你不用出席了。”
“不是，李总，那客户……”
我的话被一阵敲门声打断。
我回过头去，只见一个身材高挑，栗色卷发梳到一侧的女人走了进来，正是孟婵娟。
“李总，您找我？”孟婵娟开口问道，对我微笑点头。
我有些愕然。
接着就听李总说：“小孟是副经理，全程参与了这个项目，很有经验，代替你和客户谈判，最为合适。”
他在向我解释。
但我此刻的心清，又怎么能是一两句解释可以平复的？
上千万的项目，无数个日夜的努力，到头来却成了他人的嫁衣。
孟婵娟一周来三天，每天化化妆，聊聊天，她凭什么取代我？
“苏经理。”
见我脸色不好，孟婵娟假惺惺的安慰道：“你没事吧？死猫的事我也听说了，也不知道谁这么缺德，这得多大的仇啊？”

哪壶不开提哪壶。
揭人伤疤这种事，她做起来倒是轻车熟路。
我甚至怀疑，整件事情就是她搞出来的，小董则是帮凶，这样解释，似乎合情合理。
最好不要被我找到证据！不然，我绝不会让她好过。
我缓过神来，对孟婵娟笑道：“我没事，谢谢你的关心，恭喜你啊，终于达成所愿，项目谈成了，别忘了请客吃饭。”
二、朋友 
我这一天不知道是怎么熬过来的。
诱惑十足的企划，加上客户早有意愿深入合作，恐怕是头猪也能把项目谈下来。
不到中午，孟婵娟就趾高气扬的回来，向所有人宣布这个好消息 ，接着在众人的欢呼声中，开了一瓶香槟庆祝。
她故意说话很大声，让我也能听到，她在谈判桌上，如何气定神闲，大杀四方。
说真的，我只看到一只“母猴子”，在上蹿下跳，卖力的表演。
所以我笑的也很开心。
中午客户请客吃饭，她一走，整个部门顿时变得冷清，余兴未消的人们，又开始无声的议论我。
所谓无声，是指：无意的指指点点，偶然的交头接耳，还有你走过去，场面就会忽然变得很安静。

“萌萌，别在家宅着了，滚出来陪我喝酒。”
下班后，我钻进车里的第一件事，就是给从小玩到大的闺蜜、死党——陈萌萌打电话。
然后才是趴在方向盘上，安静的哭一会。
成年人的悲哀在于，从走出家门开始，就要不停的演戏。
作为一个年近三十的老戏骨，我的眼泪早就做到收放自如。
一分钟后，我很自然的抬头，拿出小镜子补妆，然后和路过的同事微笑道别。
我约萌萌在“于记小炒”碰面，这家店的位置很偏，门脸不大，生意却很火爆，想吃饭，先排号。
我第一次来这座城市，吃的第一顿饭就在这里。
来这种地方，环境就不用想了，点个菜都得扯着脖子喊。
正因如此，我才能够放飞自我，踩着箱子喝酒。
萌萌来的时候，我正对着酒瓶吹，手举的老高，大声呼唤她。
“你丫是不是人？这么有钱，就叫我到这种地方吃饭，不行，一会必须你买单。”萌萌一脸嫌弃的挤过来。
她穿着一件黑色的包臀裙，拿着古驰小包，也不客气，坐下来就给自己起了一瓶酒。

“哪那么多废话，先走一个。”我和她撞了下酒瓶。
三两口酒下肚，她斯哈一声，说道：“说吧，又让谁欺负了？”
“谁说我被欺负了，就不能因为高兴找你出来？”我夹起一颗卤花生放到嘴里。
“演，接着演。”
萌萌翻了个白眼，重重落下酒瓶，说道：“你上次，上上次，还有大上次，哪次找我不是哭的稀里哗啦。”
“桐生肯定不爱我了，桐生又和我吵架了，桐生……”萌萌阴阳怪气的表演起来。
“停停，积点口德吧。”我赶紧夹起一块熘肝尖，堵住她的嘴。
我知道她想逗我开心，不过提到“张桐生”，还是让我有些不舒服。
张桐生，是我男朋友，或者说前男友。
我们虽然还没正式分手，但感情已经名存实亡。
我和他是大学同学，桐生家庭条件差，交不起学费，他就自力更生，打零工、做家教。我因为欣赏他，和他走到一起。
万万没想到，他后来会沉迷赌博，天天找我借钱。
我提出分手，他始终不同意，一直纠缠着我。
最后还是萌萌替我出头，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总之，自那以后桐生就再没找过我。

我跟萌萌说了最近的经历，她却笑得前仰后合，完美的诠释了损友两个字。
笑够了，她扶着脸蛋说：“不行了，老娘几万块的脸，差点被你废了，你可真够笨的，不用怀疑了，就是姓孟的在搞你。”
她从包里掏出包烟，叼上一支，说道：“你等着，改天姐们帮你连本带利的讨回来。”
“陈爷威武。”我赶紧递上火。
酒足饭饱后，我俩转场到“野火迪吧”。
劲爆的DJ舞曲刺激着我的耳膜，放眼望去，到处都是扭动的身体和狂躁的荷尔蒙。
“你这身打扮太正式了。”萌萌皱眉看着我，将我的头发揉乱，又把领口开大了点，这才满意的点了点头。
“嗯，这还差不多，别说姐没告诉你，想开心，最简单的办法就是找人上床，今晚，咱们各凭本事。”
说完拉着我跑进舞池。
我不赞同她的歪理邪说，但很享受短暂的放纵。
嗨了一会，我的酒劲上来了，于是撇下萌萌，回到散座。
我点了杯橙汁，掏出手机一看，工作群竟然又是99 。
刚打开，我就后悔了，里面几乎被孟婵娟霸屏，剩下的都是无脑吹捧。

恶心！
我丢下手机，一抬头就看见一个两腮凹陷，留着小胡子的男人。
“美女一个人吗？要不要一起喝一杯？”小胡子晃了晃手中的洋酒。
我看了他一眼，举起杯，喝了口橙汁，说道：“喝过了，你可以走了。”
“别那么绝情嘛。”小胡子咧嘴一笑，一屁股坐在我身边。
他凑近我，在我耳边吹气说：“干坐着多没劲，一会想不想去个更好玩的地方？”
“滚开！”
随着一声厉喝，一个肤色黝黑，五官硬朗的男人闯了过来。
双手抓住小胡子的衣襟，将他从座位上丢出去。
小胡子有点蒙了，踉踉跄跄的站稳，觉得十分丢脸，指着男人吼道:“你丫谁啊，泡妞也得讲究先来后到。”
“我是她男朋友，你滚不滚？”男人扬起拳头，作势欲打，一米八的个头加上一身腱子肉，看起来很唬人。
小胡子心怀忌惮，撇下一句狠话，灰溜溜地走了。
“苏洋，你没事吧？”男人看着我，拉开椅子坐下，“我跟朋友在那边喝酒，看到他骚扰你……”
“张桐生，我跟谁交往还轮不到你操心吧？”

我冷冷的打断他，分分合合好多次，我已经受够了被他纠缠。
我注意到他的嘴角和眼眶有淤青，他不会又去赌了吧？
“就那种人，他也配？”张桐生激动地说：“苏洋，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
“我一直都是这样，不然怎么会认识你？”我觉得索然无味，站起来，转身要走。
张桐生却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哀求道：“苏洋，你听我说，我已经改过自新了，这段时间，我真的好想你，我不能没有你。”
“张桐生，你给我放手！”
话不是我说的。
我看见萌萌气冲冲的跑来，用小包狠狠地抽打张桐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