渐忘症•余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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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叩叩叩……”
手指的关节敲击在不算厚重的木门上，轻轻的敲门声引起了房间主人的注意。
“请进。”
“打扰了。”
得到了主人的许可，湊缓缓地推开门，从打开的缝隙中向里张望。这是一间略小的房间，但确实可以称其为办公室，干净整洁的墙壁和地面，书柜和茶几也摆放在它们应该在的地方。这让湊稍微松了口气，至少，这里的装潢看起来像一个合格的工作室。在规模上，这家工作室占据了半个三楼，也算中规中矩吧。
房间的主人合上笔记本电脑，视线越过沉重的木桌，饶有兴趣地观察着面前不安的客人。
“请坐，你就是湊あくあ小姐了吧。”
“啊！是！我是来这里应聘的湊あくあ！犬山…额…先生？”
突然的话语让紧张的湊打了一个激灵，按照犬山的指示在桌前坐下。眼前的主人长着清秀的脸庞，上身也穿着女式上衣，嗓音也没有男士应有的低沉。虽然很想相信自己的眼睛，要不是招聘广告上写着联系人“犬山玉姬先生”的字样，木桌上也摆着“犬山玉姬”四个大字的工作牌，湊肯定会将“小姐”两个字不假思索地说出。

“好，看来我不用自我介绍了，你的简历在这，我已经看过了。”
顺手将放在一旁的文件夹拿起，慢慢着翻阅着湊的简历。
“你的能力和水平已经达到了这份工作的水准，不过，为了满足我小小的好奇心，我有几个问题需要你回答，可以吗？”
“请、请说！”
湊知道，接下来的问题可能会关系到她能否被成功录用，没被录用的话问题也不大，但日渐消瘦的钱包不知道能不能撑到自己找到下一份工作，而且入职条件这么低的工作室可不多见。
“京都、大阪、横滨、名古屋……湊小姐，这两年你去过了很多地方工作呢，是旅游爱好者吗？”
“那个…严格意义上并不是…”
“那么，是为什么呢？”
犬山收起漫不经心的表情，从电脑椅上抬起身子，眯起眼睛注视着湊，看来他对这件事很感兴趣。
“我也不知道…我好像弄丢了什么重要的东西，但是根本记不起来那是什么，因为想要找回来所以就开始到处旅行了……”

湊低下头，重复两年间做的一模一样的事情，就是努力回想起那是什么重要的东西。可惜，结局也是同样的，她没能想起任何事，她还是不记得自己到底丢了什么。
“明明不知道那件东西是什么，却还要到处寻找吗？”
两年来，湊也无数次地问自己同样的问题，明明看不到，为什么还要寻找呢？就算努力回忆，记忆中也是空白一片。但是，她却如此确信，她确确实实丢掉了什么重要的东西，内心的烦躁也佐证了她的观点。因此，湊才能在两年里，为了一个甚至不知道存不存在的幻影四处奔波。
“是的……虽然不知道那东西是什么，但我能肯定，它对我来说是十分重要的东西。”
湊内心的坚定，表现在了眼神之中。她不止一次对着镜子里的自己露出这样的表情，只是为了激励自己重新寻找不存在的幻影。
“噗，真是个怪人…啊，我并没有嘲笑你的意思，我很喜欢努力的孩子哦。”
犬山拭去脸上残存的笑意，沉思几秒，似乎是在回忆，然后笑容又出现在了他的脸上。无视湊的疑惑与不安，自顾自地向下说去。

“我两年前也遇到了一个和你差不多的怪人呢，不过她和你有些不一样，那孩子总是囔囔着要回家，但根本不记得家的方向和位置。我是在街边遇到她的，她当时把身上的钱都花光了，出于好心，我就暂时让那孩子来我这里工作了……和你一样呢，明明不知道家在哪里，却一直坚持着，想要找到回家的路。”
沉醉在回忆里的犬山，突然意识到眼前的粉发少女可能并不喜欢听自己的唠叨，咳嗽两声让话题回到正轨。
“咳咳，这些都是以前的事了，你就当听我的废话好了，总之，你被录用了。”
“欸欸！这么简单吗！”
就算知道这家工作室的录取条件特别低，但如此轻松就通过了面试这个事实，还是让湊大吃一惊。要知道，湊两年来换了不下十份工作，没有一家公司或企业会喜欢这样一个频频跳槽的临时工的。
“对哦，我也说过我很喜欢努力的孩子嘛，反正你的能力水平也达标了。你的工作地点就在隔壁房间，先去和你的同伴打声招呼吧，明天正式开始工作。”

“谢谢您！犬山先生！”
“打扰了……”
哒哒哒，键盘的敲击声回荡，却并没有没有盖过湊细小的声音。
“哦？新来的吗？你的位置在这。”
白发女性停下手中的工作，引导湊坐在自己身旁的空位。湊张望了一会，整个房间就只有两张办公桌，一张是自己的，另一张是那位白发小姐的。也就是说，在前往下一个城市之前，要承蒙这位小姐一段时间的照顾了。
“你好，我叫湊あくあ，神楽めあ小姐，今后请多关照。”
湊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看向面前的女性，念出了神楽挂在胸前的工作牌上的名字。因为社恐，湊从来都不敢和第一次见面的陌生人面对面地交谈，就算说上话了，语言也一定是支支吾吾、支离破碎的。这一次，她却能好好看着对方的脸，用连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的流畅语速说出她的名字，仿佛自己说过这个名字很多次。
“嗯，湊あくあ小姐，今后也请多多指教。”
神楽轻轻地甩了甩头，似乎是想甩开什么幻影，然后转过身去，继续完成着手头上的工作。

重叠的身影和侧脸，在湊的心里产生一阵阵触动，小小的波澜最后化成巨浪，冲击着湊的内心。
悬在空中的心终于落下，焦躁不安终于被安抚，就像找到了什么宝物似的，湊现在甚至想要放声大笑，但她做不到，豆大般的泪滴从眼角滑落，只是无言地哭着，看着眼前这位明明才刚刚认识却又如同珍宝般的神楽。
“喂！湊小姐，你别哭啊！我可不想被别人说对第一天工作的新人职权骚扰'。”
察觉到不对劲的神楽，转过身用纸巾擦拭着湊脸上的泪水，冰冷的手指与湊温热的脸庞亲密触碰。温差似乎让神楽的大脑变奇怪了，要是平时，她是不会对一个刚刚认识的后辈说出这样的话的。
“好啦好啦，あくあちやん，你看，我把你的项链从河里捞回来了哦，所以，别再哭啦。”
“不是呜呜……因为这个，めあちやん的手……好冰，为什么……要帮我到这个……地步啊……”
“明明……神楽小姐你也在哭嘛！才没有资格说我！”

“哈？！还不都是你这个洋葱精的错！”
甚至连神楽自己也没发现，细细涓流也已经从她的眼角流过脸庞。身体莫名其妙地不受自己控制，加之脑内的疼痛，让神楽烦躁起来，对身旁的粉发少女口出狂言。
“噗！あくあちやん，没人说过你的新发型很像洋葱吗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Neeeeeeeeeee！神楽めあ！你这家伙！”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对不起对不起，我很喜欢这个发型啦！真的！！别再挠痒啦！”
“哈？！你还好意思说吗神楽小姐！我刚进来就闻到一股Febreze（注：空气清新剂）的味道！你肯定又没洗澡吧！”
“你这debu瞎说什么啊！我昨天才洗过的！”
“……………”
“……………”
像是开启了什么开关似的，刚刚还在争吵的两人，不约而同地停下了对对方的指控。房间一度恢复寂静，只留下流着泪的两人，呆呆地看着对方。湊和神楽能清楚地看到，对方的眼瞳里，全是自己的身影。

可惜，这来之不易的平静并没有持续多久。在争吵声消散的几分钟后，湊和神楽抱在一起，放声痛哭。两年来的不安、困扰、迷茫、痛苦，随着泪水流出。
毕竟，她们已经找到了彼此。
在空中飞舞着的破碎胶片，燃烧着，随风飘向远方。终有一天能在某处，重新燃起记忆之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