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长篇】Lost and Found 1-4：Sit Next to Me

“大晚上跑出来喝咖啡难不成是你的特殊癖好？”
迫于咖啡厅墙上那个又大又红的“禁止抽烟”标志的无形压力，Jo停下了打开烟盒的动作，这对他来说简直就是判处极刑。
“不知道，总之这样有助于我找到写专栏的灵感。”
Nigel的轻描淡写打乱了Jo今夜的计划，他默默叹了口气，陪着身旁这个需求古怪的家伙在前台点单。
但这家咖啡厅并没有之前圣诞节的那家有个性，Jo心想，店内几堵白墙上除了一面挂钟之外空空如也。眼看时钟指针缓缓重合，店内却还有不少顾客，颇有点物以类聚的意思。
“欢迎光临ART!ME咖啡厅！”
打工第一天的Casey看起来干劲十足，语调听起来比平常上扬了不少。
“一杯热焦糖曲奇拿铁。”
“好的，请问是堂食还是打包……是你？”
Casey想起了不久前发生在医院里的场景——她为了躲过迎面的一记直拳使出的华丽转身后不小心用手里的猎刀划伤了某人，现在那个某人就站在她的面前，脸上爬满了莫名的忧愁和憔悴。
“你看起来糟透了，”Casey顿了顿，“就跟那天一样。”

Nigel视线上移认出了收银台后的店员，用鼻音应付了一下这个中肯的评价，随即走到一个光线不好的角落里坐了下来。
“我一直觉得他们不应该把《向日葵》放在角落里，它们会枯萎的。”
几分钟后，Casey将做好的饮品端到桌上，指着Nigel头上一幅钉得歪歪扭扭的名画。
不知出自谁的糟糕主意，店内墙上的画一律都是歪斜的，与之对比的是柜台后上方排列整齐的菜单，但字却是翻倒的。
对方默不作声。
这时，Casey抬手时不小心碰翻了杯子，甜腻的拿铁全数泼洒在Nigel的浅色衬衫上。
“咔啦——”
椅子的金属腿在光洁的瓷砖地板上划拉出恼人的声音，被烫到的Nigel几乎要从座位上蹦起来，一大块显眼的污渍正从衬衫中央向外快速扩散。
“抱歉！……我带你去清理吧。”
将“案发现场”收拾干净好后，Casey取下自己的名牌别针，随手塞进裤袋里。她对另一个店员伙计示意了一下，便拽着Nigel的手腕快步走出了咖啡厅。两人往旧公寓的方向行进，一路上Casey惊讶于身后的人居然一点反抗的意思也没有，也惊讶于自己真的把想法付诸实践了。

“你先在沙发上坐一会，我去弄热水。”
浴室门被猛地一关，震得门板边缘原本就快剥落的白漆也掉下来几小块。Casey背顶着门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几个深呼吸后她莫名紧张的心稍稍舒缓了些。
客厅里的Nigel则被入墙书架夺去了注意力——各国文学作品横七竖八摆放在一起，书之间的缝隙塞满了一张张黑胶碟片，书页里还夹着边角都泛黄了的照片、明信片、水电账单等等。
他随手抽出一张照片，照片里幼年Casey坐在父亲的肩头，手攥着一根大棉花糖，背景看起来是个热闹的游乐园。Nigel细细抚摸着照片右上角那个鲜红的手写“天堂”，仿佛也感受到了阳光的暖意。
浴室门又开了，Nigel赶紧把手上的照片夹回书中，装作什么事也没发生过。
“可以进来了。”
Casey从门后探出半个脑袋招呼Nigel。
公寓的浴室还算得上宽敞，装潢保持着上个年代的风格，整体泛着复古的铁绿色。房主说不定是个有钱的老妇人，就连柜脚细节处都暗藏着精致的雕花，这让Nigel想到了楼上的玛莎太太。
等等，这不就是自己住的地方的对门吗？

热水猛地扑腾几下，刚进入浴缸的Nigel急忙躲入浴帘的庇护中，透过缝隙盯着打开门后若无其事开始脱衣服的Casey。
“别那么惊讶，我都当班大半天了，是时候泡个澡放松一下。”
Casey大大方方坐了下来，将一杯橙味气泡水放到一旁，说：“抱歉只有一杯喝的了，不过没关系。”她指指杯里的两根吸管。
水里的泡沫渐渐浮了起来，两人抱着膝一言不发。隐隐约约有阵钢琴声从窗外传来，橡皮鸭子静静地畅游于他们之间，这一片海域的名字是沉默。
Casey和Nigel各占据日式浴缸一角，让本来就不大的空间显得更局促了。奇怪的是，没人感到不自在，蒸腾的热气包裹着肌肤，杯里的气泡滋滋作响，与冰块一起敲出叮叮咚咚的声音。
Casey回想起那晚她为了面前这个人守在病床前，紧紧握住他微凉的手，究其原因Casey自己也不知道。大概是一种莫名的吸引力，说不定也是一种宿命论，她的哲学作业有切入口了。
一只手抚上Nigel交织的十指，他本能地想往后退，但这样狭小的空间并没有给他更多的选择。
“希望这样能让你好受些。”Casey环抱着这个无助的只有一面之缘的陌生人，安抚道：“有些事不说出来也没关系，我会陪着你的。”

趁浴缸里的水还没彻底变凉，Casey提议去外面逛逛，时间还早呢，就这样结束一天太可惜了。
We all live in the yellow submarine
Yellow submarine
Yellow submarine[注1]
“注意了，女士们先生们，我们即将转弯。”
Casey使劲往前推购物车，同车一起快速前进，遇到拐弯处还娴熟地展现了一把“漂移”技术。
逛超市对她来说简直是一种不可多得的消遣方式，在货架间任意穿梭，在蔬果摊前挑挑选选，最后买上一大袋可乐味橡皮糖边走边嚼，再多的烦恼也会烟消云散。
从浴缸里那段沉默中挣脱出来后，两人来到离公寓不远的大型连锁超市。超市内似乎正处于什么打折促销期间，人流量比以往多了一些，说话声和循环的音乐重叠在一起。
购物车里逐渐塞满了大大小小的东西，大多都是些他们不会买的商品，它们堆起来快将车内的Nigel淹没了。
“来，戴上这个。”
看到这里，Casey顺手从货架上拿过一个儿童用的潜水镜套在Nigel头上，夸张的造型和鲜艳的呼吸管在同类商品之中显得十分扎眼。路人纷纷侧目，这滑稽的一幕让她忍不住笑出声。

出了超市，两人一边嚼着橡皮糖一边悠闲地走回公寓。傍晚时分，迎面送来的风一扫夏日里的些许燥热。他们挑了一条没什么人走、长着荒草、铺着一地落叶的幽寂小路。
最终他们来到一个由废弃楼房的残垣断壁堆砌而成的高地，并肩坐在破旧露出棉花的沙发上眺望。
“风景不错呢，这里还能看到学校的礼堂。”
Casey同Nigel分享了最后一块糖，重新欣赏起自己生活的这块区域，在夕阳的余晖中似乎又变得有些不同。换个角度总能观察到事物的另一面，街道的点点灯光汇聚在一起跟仰望夜空时的繁星似乎也没什么区别了。
“猜猜那个烟花罐里还有没有没烧完的烟花？”
Casey指向旁边不远处一块小平台，四周散落的全是烧过的烟花的残骸，仍有一个易拉罐如座铝制成的墓碑伫立在平台中央。
话音刚落，火柴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不偏不倚落进了罐子里，几小簇烟花就势腾空炸出闪闪金光。Casey小声惊呼起来，仿佛刚才的一掷让她得了世界冠军一样。
“太好了，你脸上终于有点表情了。”
“我只是觉得生活好像突然不那么……苦涩？”

也许是橡皮糖的原因，Nigel过了几秒才从脑袋里搜刮出一个稍微比较贴切的形容词。
“生活本来就是苦涩的，但当你的焦糖曲奇拿铁打翻了的时候，一切就开始有了点甜味。“
Casey笑着说，编织了一句简单的哲理。
“这话可不像你会说的。”
Jo眉间透出他的不可置信，甚至于拿烟的手都落了下来。
“当然，这是我从别人那里偷来的。”
两人不再说话，回去的路上只剩下浓醇的香味。
[注1]：Yellow Submarine - The Beatl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