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途 04 在绝无仅有仍是碧蓝色的海岸线上(三)

4-6 “踏入风暴”
时间：2063年XX 3月XX 7~8日
地点：亚洲某沿海城市113°35’51”E , 22°15’37”N
那天晚上为薇恩娜点的那杯醒酒茶自始至终都没有送到她手上。
店主开始劝说客人归家、准备打烊，而窝在半弧形沙发上的少女却从未有要睡醒的迹象。
宁静二人考虑过是否要用强硬的手段叫醒她，但在我的劝说下放弃了。
姊妹两最终决定将薇恩娜安置在我所住的酒店。
两人不打算将薇恩娜带回她家的理由也似乎十分充分——正如无法用一张睡脸解锁个人终端，一个熟睡的姑娘也是无法通过门禁的生物检测的。
退而求之，最可行的方案只有就近住宿一宵。
得知我们的决定，酒吧店主热情地表示可以在她家借宿一宵，但宁静二人以不想麻烦店主为由拒绝了。小宁之后想起我入住的旅馆还有空余的客房，于是将计就计。

看她背着薇恩娜走进了另一间客房，我终于觉得漫长的一天要结束。
尽管小静忽然又从房间里探出头、一脸顽皮地轻声补充了一句“晚安指挥官先生”，也并没有把这个结束拖延出多少。
个人终端上亮着的时间仅是十一时过半，但我总觉得自己已活在凌晨三四点，在昏睡的边缘摇摇欲坠。
我知道这是因为倒时差。
正因如此，不久前下肚的红茶已经无法拯救这个半睡的大脑，而我更担心第二天醒来自己仍会是这般惨像，在彻底倒下前从背包里抽出了一小包即溶咖啡扔在了茶几上。
窗外的海面上堆叠着层层难辨的乌云，间隙中闪烁着若隐若现的光。
但呆看了一眼这奇妙光景的我早却已不为所动，缓慢地将脚步挪向了床沿，倒下，睡着，一气呵成。
醒来之前，我好像做了个梦。
我在我的办公室里，而UMP45和UMP40正在整理着一桌子凌乱的文件。
门铃响了，我便熟练地打开了终端的可视对讲功能。

出现在屏幕里面的是和薇恩娜站在一起的我。
那个我有些犹豫，踌躇片刻后刚张开口想要说些什么，却被薇恩娜一把拉到了身后。
听着镜头前的她说了一通我无法听懂的话以后，我心中莫名产生了一种认可的情感，便操作终端打开了门禁。
就在房门打开一瞬间，我恍然觉得到镜头前的薇恩娜与我印象中的她有些……不协调。
我于是慌忙地离开座位，快步走向那扇已经打开了的门，然而，却没有在门口遇见任何人。
我不在，薇恩娜也不在。
出现在我眼前的是高墙之上、既代表着希望又让人感到失望的残败景色。
而就在这时我意识到自己其实是在梦中，大脑在即将清醒之际揭晓了造成刚才那份不协调感因由——那个薇恩娜的双眼是碧蓝色、而不是琥珀色的。
这真的只是一场梦吗？
耳畔有些朦胧的声响，感觉就像置身水底而恰好身边有个人在向你大喊，你听见了连只言片语都算不上的话声、自然也无法理解。

可我更不想睁开眼，于是便等着、等着，等待大脑从一个单纯的接收器恢复成一个处理器，将此前模糊不清的声音分辨成仨。
“总而言之，我认为这副义体交给薇恩娜是一种浪费。”
“我不允许你……尤其是你，如此评价薇恩娜！”
一呼一应的是薇恩娜和小宁声音。
可是，这对我而言理应熟稔的声线却承载着十分陌生的话语——薇恩娜似乎是在谈论别人而非她自己，而小宁也不再保持一贯的矜持，气氛也因此变得稠密起来。
“哦，我不可以？难道你又可以吗，79？”
“不要用那种语气和我说话，你不是玛尔索蒂斯！”
急促的脚步声在话音未落之时便响起，随然而至的是一阵衣物拉扯的杂乱声响。
“怎么了？想动手吗？”
即便是在假寐，我都能想象出两人剑拔弩张的样子。
至于她们为何会出现在我的房间，又是为何产生了争执，似乎已经不那么重要了。

而在我决定是否要掀开被单、奋起充当和事人之前，一个由远而近的声音抢先了一步……
“搞、搞什么，你们两都给我停下！”
是小静。
她的呼声喝止一场灾难，但迎接她的却是一阵漫长的沉默。
唯有此时，我才听得见背景里嘶啸风声，一直持续了许久。
“放开我，该干正事了。”
“悉听君便。”
争执结束了，不是因为和解。
只是，妥协。
没过多久，还奢望能睡个回笼觉的我感觉到自己的脸被轻柔地拍打了几下。
在睁开双眼之前，我想象过那是维多利亚呼唤我的方式，可事实上迎接我的却是一双无论是与薇恩娜还是与维多利亚都不曾拥有的碧蓝色双瞳。
“别装睡了，小鬼，你的咖啡已经被我喝掉了。”
什……什么！
那一刻我只觉得，蓝色，是魔鬼。
十分钟后我背着简单收拾过的行李走到了旅馆门前。

迎接我的车就停在与人行道另一侧的马路上，然而这咫尺之遥的距离里却充满了风雨、让人寸步难行。那是在我熟睡的几小时间爬上海岸线的热带气旋，通俗点说就是台风。
随之而至的是人行道上各种贴地飞行的杂物，有报纸、有树叶、甚至还有空塑料瓶，让我觉得似乎是一个垃圾回收站遭到了袭击。而我冒着雨水、闪躲着那些从人行道上横飞而过的垃圾，奋力拉开车门、钻了进去。
坐在前排的小静欢快地表达着晨间的问候，虽然外头的天气着实让人看不出现在是清晨。
而与我并列而坐的蓝眼睛薇恩娜则满意地点着头。
“执行力不错，可速度还是慢了点。”
她说着伸出手拍了拍前排小宁的肩膀，后者一语不发，但视线却在微抬向后视镜一刻与我对接上了。即便如此，小宁仍旧只是无言地朝我点了点头。
车窗外的背景在她点头的同时开始倒退，在那异常猛烈的风雨声的衬托下，汽车发动时本应拥有的机械声荡然无存、变得更加的不真实、更加的难以让人信服。

然而使我产生这种感觉的不只是这场风雨，还有我身边的少女。
“喂，小鬼……”
她把说话的音调压得更低，给人一种过于成熟、老练的感觉，同时又像是在叫唤着谁。
那是一种异常陌生的语气，是与名为“薇恩娜”的少女全完不搭语调。
所以尽管男性的直觉并不准确，但我还是听从了那从脑海析出的结论——她不是薇恩娜。
“恭喜你猜对了。”
她的嘴角随着话语脱出了一个不痛不痒的笑容，转瞬即逝、就像是在应付我一样。
在黑压压的风暴阴影之下，我透过她参差不齐的发梢看见了那双泛着蓝光的瞳孔。
它们就像是刀刃上的寒光、像潜藏在大海深处的冰川，锐利又冰冷，却与我印象中的那张活泼的脸庞格格不入。
所以她到底是谁？
“看来薇恩娜还没来得及告诉你。哎，这孩子计划好了一切，却还是把主动权给了我。”
不明所以的我没有除认同以外的选择，只得凝视着她点点头。

同时，也期待着她给出答案。
然而另一个声音出乎我意料地抢先了一步。
“指挥官先生，无论接下来您听到什么，都请务必、不可将她视作薇恩娜。”
小宁一反常态地打断了我与少女的对话，但语调已然重拾了一贯的稳重。
作为回应，我下意识地朝人形少女点着头。但显然，处在驾驶座上的她无暇关注我的反应，倒是坐在另一侧的小静在听了她的话后也一脸无奈地叹了口气、从座位的一侧探着头正想要解释什么……
“指挥官，宁姐的意思是……”
“她的意思是我在觊觎这副躯体。”
却又被拥有蓝色眼眸的少女捷足先登。
这种相互争吵般的节奏，使得车厢里的气氛又充满了不久前旅馆里的那种火药味。
在这小小的空间里，是紧握着方向盘的宁、不知如何接话的静、等候着我回应的少女，以及仍未厘清自己在这个场景中所饰演的角色的我。
在接下来的一小段时间里，我的耳畔存留着的只有暴雨拍打在车窗外的嘀嗒声。

几个小时前我以为自己早已定下了决心，如今却随着更多疑问的滋生而愈发觉得无力。
它们就像是包裹着我的另一场风暴，将横飞的雨水无情地吹打在我的脸上、让我几乎睁不开眼。
可是，要是我继续不为所动的话，那又与坐以待毙有什么区别呢？
与其抱怨风雨来得太猛烈、太突然，不如尽自己所能逃离它。
所以我们现在要去哪呢？
话音断结后，车厢中的气氛又瞬间回归了沉寂。
没有立竿见影的效果使我心生挫败感，但转念一想，自己又是凭什么岔开话题呢？
就连眼角里蓝色眼眸的少女也为我这个突兀的转折叹了口气。
哦，她居然叹了口气。
“你的救场方式还真的是独特。”
少女用一种自信得过分的目光看着我说着。
不知是否是错觉，我总觉得她眼眸中的蓝光不稳地颤动了几下。
或许是因为道路的颠簸吧。

我如此思量着，等待着她给出更多答案。
“作为奖励，我就告诉你这次的目……目……目……”
她的话变得有些断续，像是被忽然堵截住的洪流一般，湍动、倒流、无法再在前进的方向上更进一步。就连她的神情也像是被无数根的丝线束缚住，只余下那低垂的发梢随着车厢的震动摇摆着。
她……宕机了？
两个月前我曾见到过这一幕，可当时的对象是人形、绝非一个活生生的人。
但若要问一个高度义体化的人是否也可能出现同样的情况，我深知自己没有给出答案的资格。
面对这种前所未见的状况，我将求助的目光投向了前排的小静，可后者却用一脸困惑回应了我。她似乎也搞不清楚少女如今的状态。
无奈之下，我开始犹豫是否要掐下少女的人中——如果真的是宕机，那么掐人中显然是不会有作用的；但若她并不是宕机，那很有可能会当场还我一个巴掌。
我甚至考虑先下手为强给她一个巴掌，但又回想起昨夜小宁曾以“男女授受不亲”唯由拒绝了我的帮忙，最终只得一边苦笑着、一边落得一个寸步难行的结论。

而就在我扭曲的笑容达到了极点时，少女身上发生的变化让我的表情由无奈跌落到了震惊，继而凝固。
“停……”
她口中呢喃着一个模糊的字眼，同时蓝宝石一般的双眼迅速变成了翡翠的色泽，随即冷却、暗淡成了一种琥珀般的金黄色。正如同光谱从蓝色变为黄色一般。
与此同时，她抬起的手紧紧地捂住了心脏的位置，在尚未调整好呼吸之际，奋力将那句模糊的话说完了。
“停……停车！”
少女的语气回归了以往的高调，而最早察觉到这种变化的则是紧握着方向盘的人形。
“薇恩娜？！”
后者在应答了少女的同时，脚尖恰到好处地踩下了制动踏板，带来了一个不如话语那么急促刹车。
可少女紧接着的行为让我目瞪口呆——她转身推开车门，径直跳了出去。
尽管小宁已经开始减速，车窗外的景物仍然在以一个可观的速度倒流着，薇恩娜也因此在落地的瞬间重重地翻滚了好几圈。待车子停定，我却透过半开的车门看到她早以起身、开始朝海滩的方向狂奔而去。

我望着她穿过暴风雨的背影，忽然感觉一切忽然变得如此的陌生，尽管如今的她确确实实就是那位被称为薇恩娜的少女，可我所知道的也仅此而已。正如此刻，奔跑在风雨中的她固然知道车厢内的安稳，但似乎还有什么值得她不顾一切地弃守这份安稳。
所以仍在车厢里的我又能理解到什么呢？
从维多利亚的口中得知的故事到底都只是旁人所述，我其实并不了解她。
“薇恩娜没有很多人想象中那么坚强。”
“您可以恨她、不必原谅她，但请您理解她。”
嗯，定当尽我所能。
我终于明白自己为何莫名其妙便答应了小宁，随可往前再迈出一步、踏入风暴。
4-7 “薇恩娜”
时间：2063年XX 3月XX 8日
地点：亚洲某沿海城市113°35’51”E , 22°15’37”N
风雨愈发猛烈，而小宁则在把车停稳后紧随着薇恩娜冲了出去。

在我看来，她对薇恩娜的情感早已超过了指挥官与战术人形，转而更像是相互照应的家人一般。
不知是否因为经历过、见证过太多苦难，我一瞬间有些羡慕这种拥有家人的感觉。
尽管同样称之为家，这种感觉却与静候家中、父母相伴并不相同。毕竟它无关辈分，甚至不分你我，情感上似是爱情却也更接近亲情。
这让我想起了维多利亚，想起了自己对她许下来的承诺，想起她那不苟言笑的音容。
我和她约定好，无论哪一方完成了自己的使命，都先回到雪山的小屋里等待对方。
但若等待的人觉得不耐烦，也随时可以选择离开。
“如果等了很久都没有等到你，我会去找玛尔斯送给我的雪地摩托。这样说你能理解吗？”
可但若我从来没有出现在她的世界里，故事的结局也是相同的吧？
当时，侧在被窝里的人形少女听着不动声息地与我对视了许久，最终鼻尖传出了轻叹声、默然将头埋在了我的胸前。我知道，那是她承认的方式，也是我将职责继续下去的理由。

不知薇恩娜也有着如此的约定。
与谁，曾经。
但这不是我如今最需要考虑的事。
收拾了这份恻隐之心的我早已半边身踏出了车厢，正要离开时，比所有人都慢了一步的小静叫住了我。
“指挥官，这可能会有点疼，请忍耐一下。”
停一下，什么叫“可能会有点疼”？
可我还没来得及将这句质问送出口，便感觉到腰后侧有一种急促的冰凉感。似乎有什么东西隔着衣物刺入了我皮肤，随之而至的是一阵足以让我扭成一颗腰果一般的疼痛。
事实上，单就疼痛的程度而言那并不算什么，倒是疼痛出现的突然使我禁不住畏缩。
看见我那扭曲的模样，小静也不忍笑出声来。
“噗哈哈哈……没想到指挥官还挺怕打针的嘛。”
说不怕一定是骗你的。
如果不是紧要时刻，我想我一定会与她长谈这个充满笑料的话题，但此时此刻，我唯一想知道的却仅有“这是什么”而已。

“这是薇恩娜自制的抗性增强药剂。”
哦。
抗性？
是对什么的抗性？
我追问着，同时目睹人形少女收起脸上的笑容、神色变得认真了起来。
“对坍塌辐射的……所以，请记得带上口罩。”
这还真是个不小的惊喜。
小静还顺便简要地给我点明了造成这种情况的根本原由——那场即将从这条海岸线上登陆的风暴。
从数据上说，这场台风的风力及其带来的降雨量都只有历来的平均水平，而如果它一直按原本的行进路线前进，给这个沿海城市带来的影响也仅会是一场普通的降雨。
在所有人都以为自己将与风暴擦肩而过时，它却在最后的时刻转向了这座城市。
再者，如果这只是一座普通的沿海城市，那政府只需要在风暴到来前疏散沿岸的居民便足以应急。
无独有偶的是它并不普通。
它是一座曾经被坍塌脏弹侵染过的城市，还拥有一个至今无人知晓作用原理的坍塌漩涡。

于是乎，风暴带来的狂风暴雨使得那些恰好被坍塌漩涡控制住的粒子随风飘散，空气中的粒子浓度迅速越过了安全阈值。政府因此不得不要求所有居民都留在室内、禁止外出。
毕竟在他们眼中，风暴带来的直接伤亡要比起辐射病好处理得多。
小静说完无奈地摇着头，在我以为她已经陈述完毕的片刻之后、又补充了一句。
“嘛，最后的那句有些太主观了。说到底，他们不过是在权衡利弊之后选择了损失更小的处理方式而已。”
人形少女的目光随着这个话题的真正结束而落在手中已经使用过的药剂瓶上。
她然后像想起了什么似的，从车前排的储物箱里又抽出了两支外观相同的注射器，塞到了我的手里。
“以防万一，如果薇恩娜需要，指挥官就将注射器朝她颈椎根部扎下去。”
好的。
话说为什么要强调颈椎的根部？
“嗨呀指挥官，那女生的秘密的说。”

懂了，就是不要追问的意思。
迅速结束对话后我终于得以推开被风压得十分沉重的车门。
凭着印象，我望向了薇恩娜前去的大致方向，而迎接我最直观的东西则是随风打在我脸上的雨滴。它们十分细小，却也因此刺痛着接触到我的每一寸肌肤。
为了避免眼睛直接跟雨滴接触，我将手臂抵在额头上、勉强维持着前方的视野。而正是在这个收到限制的视界远处，出现了一幢我没有预料到的建筑物——昨夜的酒吧。
由于薇恩娜的形象突变，我的注意力一直放在了她的身上，直到走出车厢都不曾留意过沿途的风景。即便是问出了“我们现在要去哪”这样的话，对这座城市的陌生使我无法在脑海中构建出一个方向性的概念。
最终结果便是连自己经过了一个昨晚刚去过的地方亦不自知。
不过这也不重要，重要的是薇恩娜跑出了沙滩、跑向了那幢木质结构的小酒吧，而无论是出于何种理由，我都必须紧跟她的脚步。

随着我越渐接近酒吧，我发现那座建筑物的外形似乎与记忆中的有着出入。特别是它稍稍下陷的楔形屋顶，似乎是支撑物之后的结果。
当我顺着沙滩上的脚印也冲进酒吧，这个猜测也得到了证实——尽管难以想象原因，但房屋梁柱确确实实出现了断折、倒塌在了吧台后，几乎完全阻挡住了一扇房门。
神似UMP40的身影半蹲在被阻挡的房门前，一边检查着折倒的梁柱、一边通过仅存的缝隙朝房门里头呼喊着什么。在她身边的是紧随她赶到的人形小宁，后者似乎在通过手腕上显示的全息屏幕分析着什么。
然后的少女像是作出决定一般、停下了手上的动作，抬起头朝身边的战术人形提出了要求。
“宁，帮我联系冥鸦，向她请求派遣医疗人员。”
“可这个时候……”
“没关系，把我的坐标也发给她，她会懂的。”
小宁的脸上泛起了不解的神色，但还是按照少女的指示操作了起来。

另一方面，少女向房门与断梁缝隙间低声说着什么，但由于风雨带来的杂声我无法听清。
然后她忽然回头，用仿佛得救了的欣慰神情望向了我。
“你来啦。”
虽然不知道我的到来对少女而言有什么区别，我仍然点头回应着这个明知故问的提问。
提问者紧接着立马将话风转向了小宁，似乎一秒也不愿意浪费。
“宁，你到路边去接应冥鸦。”
人形听了有些错愕，但还是点头示意后、忠实地执行了安排。
与我一样，她大概是无法理解指挥官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遣开自己。
但很快，我便有了答案。
少女叹了口气，有些自嘲地笑着。
“如果79知道我有求于MAI的话，她大概就不会这么配合工作了呢。”
如果她指的是旅馆里的那种情形，我会表示理解。
可MAI是谁？我眼前的少女到底又是谁呢？
“我当然是薇恩娜啦。”

少女不满地嘟起嘴，像是在抱怨我的愚钝。
但同样地，这略显可爱的表情并没有持续多久。
“MAI的事以后有的是解释的机会，现在，我想请你帮个忙。”
她说着抬手指向了房门的方向。
“我等下会把那根柱子抬起来，你要负责将困在里头的老板娘和两个小朋友疏导出来，这样说够直白了吧？”
非常直白，节省下操作方法数百字。
可这木质大梁看起来远不是一个人能够抬起来的样子？
“我刚刚计算过了，全重近两吨。去除折断的部分，我只需要举起大概四百公斤，所以大概应该没问题。”
不不不，举起四百公斤重的东西怎么会没问题？！
这也太轻描淡写了吧！
“啊哈哈，是有点接近义体的设计极限，而且我也不知道自己能坚持多久，毕竟……”
少女有些不好意思地伸出指头轻挠着自己的鼻尖，恍惚是有什么难堪的事无法说出口。

那大概就是她所说的“毕竟”吧。
“总之，以后再向你好好解释吧。”
少女朝我甩手示意稍停后，回过头站在了倒塌的梁柱前。
她看上去十分平静、的脸上没有一丝犹豫，但也没有立刻按预定的计划开始行动，只是再一次将头凑近了缝隙说着什么。
而这一次，我听得无比清晰。
“勇敢的小朋友们，姐姐马上把你们救出来咯~待会记得按计划、听这位大哥哥的指示迅速有序地爬出来哈。”
她说得非常轻巧。
在得到了隐约的回应后，少女重新回到了预备的位置。
这时候我才发现，在她原本蹲伏着的地方留下了一片干枯的地板。
似乎是因为大梁的倾倒，这座建筑物的顶部被撕裂出了一道大口，而整体结构却由于外墙的圆形结构而不至于完全倒塌，算是不幸中的万幸。即便如此，形变的外墙仍然阻止着被困在屋内的人通过窗户逃脱，因为那个方向已经被塌下的屋顶完全罩住了。

与此同时，含有微量辐射的雨滴穿过被撕裂的屋顶落在倒塌的梁柱上，试图将这条最后的出路也堵死。
看得出来，死神是多么想要带走被困在房子里的人。
直到祂遇到了薇恩娜。
“那么……请好好发挥你的作用吧，指挥官先生。”
啊，也算上我吧。
少女的口中叨念着什么，就像一个即将踏上战场的信徒在向自己的神作最后的祷告一样。
可她信仰的到底是什么呢？
她纤细的双臂托举着垂落至脚边的木梁，渐渐发出了些许我无法理解的淡蓝色光芒。
那就像是我与维多利亚被困在雪山洞穴中时遇见过的那种淡蓝色一般，使我或多或少以为自己的双眼产生了幻觉。
可紧接着，相似的光继而在少女的腿部、脊柱、肩膀出现，使我明白自己并没有看错、也没有理解错——少女身上的义体正处于一种定向过载的状态，而从义体中漏出的光正是用于用于维持出力方向而损失的能量。

与此同时，那根在少女口中只需要四百公斤的出力就能举起的大梁顺从地离开了地面。
“唔呜……快……啊……”
少女用近乎哭腔的语气从齿间挤出了几个字。
我来不及惊讶，也顾不得她的语气为何突变成这样，只是趴在地上、侧着头，朝被困在房间里头的人奋力招手。
在那阴暗潮湿、被压榨至极限的角度里，我看见了被困在了房间里的店主以及她的两个小孩。
他们在看到拦在门前的大梁被抬起时显然有些错愕，尤其是在伴随着薇恩娜的哭号时。
但很快，个头较大的孩子便抓住另一个孩子的胳膊将后者送到了我面前，而我没有犹豫、拽住她的手便往外拉。
如此便救下了第一个。
紧接着，店主以近乎相同的方式将另一个孩子推向了我。
这个个头较大的孩子在逃出后立马抱紧了前一个小孩，惊魂未定地催促我回头去救他们的“妈妈”。
妈妈么？

但我依稀记得小宁告诉过自己他们是没有血缘关系的。
不过我没有过多地去思量这个问题，我也花不起这个时间。
回头的瞬间，却发现店主呆立在房门前没有出来、举步不前。
她似乎是看见了什么。
“快……点……呜……我快……”
即便少女已经无法说完整句，我都能理解是“快撑不住了”。
可店主仍在留门里注视着少女的脸，淡淡的蓝光映照出她脸上的不解与悲伤。
然后出乎所有人意料地，她朝薇恩娜伸出了双手——那并非出于求助，而是出于驱赶的推的手势。
“什……！”
不要。
这样。
不知是从何处得到的力量，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两步上前、揽下了店主的手，同时下意识地用肩膀抵住了被薇恩娜举起的木梁。随即转身，连带着将店主整个人从房门里扯了出来，甩向了两个孩子所在的方向。
你会被压在柱子底下，你会死的！

我冲店主怒吼着，虽然一时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发火。
可她似乎并没有听见我的怒火，只是出于本能地踉跄地爬向了两个孩子、搂住了他们，口中低语着什么。
“快救她！快啊……”
救……谁？
她在说什么？
“快救救薇恩娜啊！”
按捺不住的情感从这位女性的咽喉中放射出，催促我回头望向身边一直在苦苦支撑着少女。
后者神色十分虚弱，甚至有些痛苦，脸上划过的无数的痕迹不知是雨水还是汗水，但可以看出她已经超越了自己的极限了。
可她还是努力对我挤出了一个僵硬的笑容。
“走开……啊……你……”
我才意识到她原来一直在等待我离开危险区。
薇恩娜！
在我闪躲着、呼喊着她的名字的同时，少女终于卸下了自己拼了命都要举起重担，随即便像失去控制的提线木偶一般重重地瘫倒在地。
我立即上前去想要将她扶坐起来，少女却开始抽泣起来、双手无助地顺着我的双臂一直要往上抓。

她到底怎么了？
“她怎么了？！你们都不把她当人看吗？！她脸上的是因为痛而流的眼泪啊！”
店主的嘶吼使我终于理解她为何想要推开薇恩娜，哪怕这个动作会将她带往地狱。
她脸上的不解与悲哀，甚至与她对怀中的两个孩子的情感源出一致，哪怕他们都并非己出。
所以她一眼就看出来了，看出了薇恩娜逞强的表情、看出了薇恩娜脸上的泪水。
而既然薇恩娜愿意为了她和两个孩子牺牲自己，她也可以……
至于薇恩娜，维多利亚告诉过我她的身体只是进行了部分义体化，这意味着常人需要承受的疼痛她还是能体验到。
以及……
“……将注射器朝她颈椎根部扎下去……”
“……我也不知道自己能坚持多久，毕竟……”
我对自己的迟钝深感羞愧。
而薇恩娜，这个如今泪流满面的少女在做出决定时早已知道自己要面对的是什么了。

她想要拯救所有人，但，不包括她自己。
我任凭她的双臂缠上了我肩膀，哪怕过于剧烈的疼痛可能会导致她失去理智。
然而少女只是单纯地靠了上来、将头埋在了我的胸口，环绕着我的双臂温柔得就像维多利亚一样，静静地颤抖着，抽泣着。
“抱歉，借用一下，因为实在是太痛了……”
还不忘向我道歉。
“呜，不是对你说的，是对维多利亚说的……”
嘛，我也只能替她接受了。
就这样，我们在雨势尚未变大之前在这已经破败的酒吧里又待了几分钟。
直到小宁带着一天前在检查点遇见过的一个黑发灰瞳的人形来到，将店主与她的两个孩子送上了救护车。
稍稍恢复精神的薇恩娜不忘提醒黑发人形那两个孩子都打过抗辐射药剂了。
想当然地，就是小静之前塞给我的那两剂。
我们没有过问店主，毕竟她看见药剂时候的眼神已经足够说明一切了。

救援队离开前，黑发人形似乎察觉到了薇恩娜的不妥。
“您还好吧？微昂娜？”
她用自己并不熟悉的言语询问被我搀扶着的少女，引得后者一阵苦笑。
“感谢你的关心，替我给书云问个好，还有，建议你找他再微调一下语言中枢哦。”
黑发人形有些诧异，她似乎才意识到自己念错了薇恩娜的名字，脸庞有些不合时宜地霎红了几许。
“哎呀，又错了吗？”
“是的，又错了。不过我不是责怪你，冥鸦，很高兴还能见到你。”
薇恩娜适时的补充为处于尴尬气氛中的人形打了个圆场，后者也心领神会收起了诧异的眼神，恭敬地朝我两鞠了一躬后紧随救援队离开了。
看着随路远去的车队，取而代之的是成双而至的宁静二人。
我打趣般问小宁是否需要将薇恩娜交还给她搀扶，但这位穿梭雨中数次，却仍旧保持着端庄仪态的人形少女只是摇着头、抛给我一个意味悠长的笑容。

“是她选择了你，如此便由不得我做主了。”
诶？
这个结果想象中的不太一样啊？
可人形少女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面带些许满足的笑意与小静一同往车子停靠的路边走去。
这难不成就是是吃醋吗？
但耳畔传来了截然相反的回应。
“我猜，指挥官先生大概是没有过吃醋的女生吧？”
硬是要说的话，确实没有吧。
所以难免会引起不必要的笑点。
“噗……啊哈哈……哈哈哈哈……”
少女在我的搀扶下，笑着、漫步在沙滩上。
在身后驱赶着我们的是即将到来的风暴，可她仍然可以笑得如此开怀。
“不懂也没关系啦……”
名为薇恩娜的少女笑着说。
“毕竟，今天才刚刚开始呢。”
EX-4 “火”
时间：2063年XX 5月XX 28日
地点：格里芬防务/总营

“指挥官的意思是，你在那个东方城市里救了一个大人、两个孩子，然后和薇恩娜玩了两个月？”
UMP45保持着双手抱胸的姿势，眼神中散发着对我的不屑。
而唯独此时我会想，如果事实真有UMP45所说的这么简单就好了。
“所以你这长篇大论的，到底是想要说明什么呢？”
面对她的追问，尽管不我想承认，但事实是这个故事确实有些过于堪长了。
以至于K11已经在半途睡着，而G36也为了第二天下午的演练而回宿舍补觉去了。
但是呢，想听故事的人、有兴趣听故事的人，是无论这个故事听起来与自己多么无关、篇幅多么堪长都仍会铆足干劲聆听到底的。
你说不是吗，45？
“呵~就凭你这讲故事的水平，姑且一听。”
哪怕语气中仍带着不愿舍弃的轻佻，我仍旧察觉到了她嘴角一闪而过的满足的笑容。
可有那么一瞬间我害怕了。

我害怕如果我的故事讲完了，45或许就不会再回来了。
“别傻了，既然你知道了薇恩娜的存在，我就不可能放过你……这辈子都不可能。”
听着她分明充满威胁性的宣言，我的心却由衷感到欣慰。
是的，这样我就放心了。
毕竟要是想要保护的东西不见了，我也会觉得非常难堪的呢。
“切……就你……”
不，当然不只是我。
还有40。
还有薇恩娜。
还有所有思念着你们的人。
——迷途 04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