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卿的小破文】美少女杀手

1.
传说深夜子时,去天岁城城东坟场旁的那座小木屋,可以撞见夜鸦榜上排名第一的杀手在吃夜宵。
杀手是少有的不隶属于协会的杀手,但业务能力强,什么人都敢杀,而且从无败绩,因此常年占据夜鸦榜榜首。同时他脾气又好,会邀请委托人坐下来一起撸串,吃饱了就接单,从不在意酬劳多寡。
但杀手有一个令人费解的规矩:凡接了单子,总要先亲自去看一眼暗杀目标。偶尔看完之后会突然出现在委托人家里,一边(擅自)泡茶喝一边说一句:“这人我不想杀。”
为提高对杀手的利用效率,减少资源浪费,更好地向广大客户提供服务,协会寻访了大量给杀手下单被拒的委托人,经过仔细调查、严谨统计、反复研究,最终得出了描述杀手“规矩”的一般规律——
不杀美少女。
2.
“规矩你该知道,我要先看过,才决定要不要杀。”杀手丢下最后一根竹签,接过对面那人递来的委托书。

“明白明白,那人绝对不是美少女。”委托人疯狂点头。
“哟,啧啧。谋害当今三皇子——”杀手半眯了眼,抬头打量委托人,“你倒是捂得严严实实。怪不得专程出城来找我,向那宫里动手的活,协会自然不可能随便接下。”
协会虽是非官方地下组织,但如若真正触怒帝王,引动一国之力,那代价就绝非协会所能承受得起。
“但是您跟他们不同,不是吗?”
杀手也不理会这半奉承半激将的话,跷起腿继续看委托书,甚至哼起了小曲。
委托人见他似乎心情不错,决定冒死顺从好奇心,问出了那个酝酿已久但颇有被灭口风险的问题:“话说啊,您见人都不蒙一下面的吗?”
杀手的目光撞过来,委托人立刻知晓了他不蒙面的理由——杀手一双眸子颜色极淡,趋近于银灰色,即便是蒙了面,他人见了这眼眸也就能认出他来。
“现在是半夜,这是我家。”杀手回答,“我蒙面怎么吃东西?”

是因为这个吗您!
“总之就拜托您了。”委托人起身准备就此告辞。
“等等,”杀手突然叫住他,指着委托书上酬劳一栏,问:“什么叫做‘献上绝色美少女十名任君淫乐’?”
“呃……坊间传言您喜欢美少女……”
“我觉得你在侮辱我的人格。”
“不我……”
“一般来说随便侮辱杀手的人格是会被干掉的,对吧?”
“……那个……”感觉委托人快要哭出来了。
“呵。”杀手轻轻一笑,把委托书折好放在桌子上,“这个姑且先放在我这里,办事期间,就请你重新想好酬劳吧。”
3.
杀手优哉游哉地坐在桌边给自己倒茶。茶是现在正躺在地上的侍女刚刚泡的。既然泡了茶,就说明这间宫殿的主人马上就要回来了。按说作为一个杀手不该如此嚣张,但他毕竟嚣张惯了,况且也少有人能拦下他跑路,被发现也无妨。

杀手坐在三皇子的房间里等他。
木门伴着“吱呀”声开启,杀手首先开口道:“想不到三殿下会喜欢这么甜的花茶。”
但人生就像一盒无名小工坊生产的杂牌巧克力,杀手一抬头,看见了更想不到的东西。“……呃,还特意穿了女装。”
“你是——”三皇子看着面前这个比理应震惊的自己更震惊的黑衣人,不禁陷入深深的震惊当中。然而对上那双赫赫有名的淡色眸子,这位不速之客的身份也就呼之欲出——
“你是那个‘美少女杀手’?”
“等等。我不是美少女,我也不杀美少女,为什么叫我‘美少女杀手’?”
“不杀美少女的杀手,简称‘美少女杀手’。”
“……不,这连意思都变了吧。”
三皇子大大咧咧地坐到杀手对面:“既然来的是你,那我倒是不必担心了。”说着自然地从杀手手里拿过茶壶,自己倒了杯茶喝。

杀手方才稍微从震惊中脱出,仔细打量起面前这张脸。虽然变了妆容,线条柔和了些,但毫无疑问正是三皇子本人。这样的话……
“三殿下您是不是有点误会,虽然很可爱,但不是穿女装就叫美少女的,虽然很可爱,否则我早就饿死了。”结果这人已经有了沦陷的预兆,“……虽然很可爱。”
“……跟你聊了这么久你这家伙没觉得听到的是女声吗?”
“这……呵。练个伪声就想骗掉‘夜鸦榜第一’的饭碗吗?”杀手把茶杯一拍,顺势站起,虽是扬起唇角,身周却有冰冷气息袭卷而来,一时间把三皇子压在椅子上动弹不得。“三殿下是不是有点有点太小看——”说着他眨眼间到了三皇子旁边,一手拎起为杀气所震慑的三皇子,另一只罪恶的手[因涉及不良低俗信息,建议删除或修改]
房间里响起一声少女的嘤咛。
杀手沉默着放下三皇子,后退几步,干脆利落地跪倒:“对不起,我错了。”

4.
三皇子说是皇子,其实是女扮男装的公主,从小到大一直以男儿身份示人。
好不容易逢着闲暇,换了小裙子偷溜出宫玩耍,一回房就先后遭受了杀手的威胁和猥亵。
“那个,三殿下,求您别哭了。”
三皇子缩在床上一角,捧着脸抽泣。
“我真不是故意的,这,天下人有谁敢信风流潇洒的三皇子其实是美少女啊,我……”
继续抽泣。
“而且说实话看上去分明是平的……”
抽泣得更厉害了。
杀手一咬牙,道:“我也没有别的东西,唯有这一身杀人的手段。这样吧,我替你杀几个人,或者给您做一段时间护卫,以此赔罪,如何?”
“可以呀。”三皇子立即抬头,笑吟吟地看着他。
“……装哭这么久连眼泪都没挤出来一颗吗你。”
“啊,虽然本来应该有一点伤心的,‘被做了这样的事嫁不出去了’的那种感觉。”三皇子翻身下了床,坐回桌边,“但想想我本来多半也嫁不出去,所以就不怎么伤心。别小看我,我可是自幼被当成男孩子养的。”

“这么一说,为什么要呢?”杀手顺口问道。
三皇子沉默了片刻,道:“我知道得也不多,大概是当年父皇践祚之时,有个什么预言说,‘今君的第三个孩子,将会成为新帝’。”
“……这,没读过书的百姓信这个也就罢了,你爹怎么也信?”杀手大不敬言论张口就来。
“我问过父皇。”三皇子也没在意,“他只说这是‘天命’,不可违抗的‘天命’。”
“——那么,你想成为新帝吗?”杀手的目光中似有什么一闪而过,不过他很快垂下眼,补充道,“我就确认一下工作量。”
“我还蛮喜欢穿小裙子的。”三皇子盯着杀手的银色眸子,回答道。
“你知道吗?城东你家附近那座小山,每年这个时节正接到阳光,把新芽映得青嫩发亮;不像父皇每天呆的朝堂,一点阳光也照不进。可能你没尝试过不太理解,唯有穿上轻飘飘的小裙子,去那晴暖阳光中走一走,才真正感觉自己作为一个‘人’生活着。”

“你的语调很开心啊。”杀手轻笑了一声,“总觉得带有某种暗示……怂恿?”
“没错哦。要我借你小裙子吗?”
“免了。”
5.
“对了。”三皇子突然又拿起一个空茶杯,倒了一杯茶,“你来的时候,有把这附近的人‘处理’掉吗?”
“我干嘛自找加班……”杀手即刻也发现了不对,方才二人弄出的动静也不算小,可这四周似乎太安静了一点,“原来如此,是有客人来了啊。”
三皇子给他一个白眼:“你这不速之客怎么有脸说。”
“我现在是保镖了嘛。”杀手吐舌,笑容略有一点尴尬。
“二位……还真是有趣。”一个声音自门外响起,“害我不小心多听了一会儿,真是……”那声音带着两分气音,平添了几许色气。而同时,透过门的缝隙,可看见一个人影缓步行来,在门口站定。
“不进来喝一杯茶么?”三皇子却是异常镇定。

门开启,杀手也同时抬手扫过桌面,桌上三个茶杯接连旋转着向门口飞去。按说照江湖规矩,掷茶杯是一种试探,灌注内力的小杯在空中旋转也不会洒出茶水;而接招之人不躲避不击碎,稳稳接下茶杯,就算是有了交手的资格。
来人下意识扯下脸上面纱,侧身进两步顺着茶杯飞行势头一拢,整个人轻盈地旋转了两周,两个茶杯便稳稳地停在手心,第三个更是被她银牙轻轻咬住。而茶水,一滴未洒。
“哇。”三皇子看得呆了,正欲鼓掌,却发现杀手已到了那人面前,手中一柄三寸长的小刀已抵在了那人喉咙上。
杀手毕竟连协会也没加入,整日宅在家里,白天补觉半夜上班,吃夜宵吃到一点。这算江湖中人吗?你指望他跟你玩江湖规矩吗?
这时杀手抬起头,才看清来者何人,扬起眉,带着几分欣喜唤道:“大师姐?”
“唉……”师姐直接松了口,叹了口气,任原在口中的茶杯落地摔成几片。而后她对着杀手中腿抬脚就踹。

“喂!”杀手迅速向后一闪,“大师姐啊,刚刚那不得算我赢吗?”
“少废话。我打死你这熊孩子。”
6.
“大师姐,我觉得你未必打得过我。”
两人正在激战。然而这战斗基本等同于肉搏,杀手的大师姐连武器也没拿出来,至于杀手,虽然手中有一把极短的小刀,却是有所顾虑。
“我能杀你,你却不能杀我。我有什么好怕的?”
“我说大师姐,人一般是不会自诩美少女的。”
“‘美少女杀手’的大师姐就会。”
“……”杀手一时间无言以对,但总觉得就此住口的话就有种输人一筹的感觉,只好迅速转移话题,“说来大师姐你不是不杀‘义不当死’之人么?人家三殿下做了什么,你动得了手吗?”
“你想听听看吗?”师姐看着杀手的表情变了一瞬,露出了满意的笑容,“很可惜据我了解她确是不该死,所以我今天是来杀你的哟。”

杀手闻言先是暗松了口气,随后立即退开几步,举起双手道:“那我投降。”
“哦?”师姐很配合地停了手。
“因为我觉得你舍不得杀我。”杀手嬉皮笑脸。
师姐眉一挑,再度抬脚向杀手中腿而去。
“等等!”杀手连忙再次后撤,用极快的语速道:“虽然原理上来说杀我没什么问题,但我如今是作为三殿下的护卫保护她的。除非大师姐肯代替我在这儿打工,否则如果三殿下有什么不测,也算作是你间接杀掉的哦?”
“这也算啊?”三皇子不禁插话。
“帮哪边的啊你!”杀手回头吐槽,而后迅速转过头对师姐道:“虽然听起来强词夺理,但对大师姐你来说确实是算的,对吧?”
师姐沉默了一会,终是叹了口气,道:“你说的没错。”说罢她重新戴好面纱,转身就要走。
“诶?大师姐你去哪里?”
“你这家伙害我完不成委托,我只好去把委托人解决掉啦。”

话音未落,师姐的身影已经消失。
“……看到了吗?”杀手尬笑,对目瞪口呆的三皇子道,“买凶杀人千万别找协会下单,尤其别找我大师姐。”
7.
杀手出门绕着三皇子的寝殿转了一圈,确认师姐确已离开,这才回到房中,一下瘫倒在椅子上。
“好狼狈啊,‘夜鸦榜第一’。”三皇子托着脸笑,施以嘲讽,丝毫不顾刚刚才受过这人生命威胁。
“没办法啊。论武功我与大师姐本就半斤八两,我又不能动杀招。幸好她不想加班,否则……”杀手长叹。
“哎,你和你大师姐半斤八两,为什么你是‘夜鸦榜第一’?”
“……因为我姓名排序靠前吧。”
“哦?你叫什么名字?姓安?姓白?”
“我无名无姓,榜上就是个空格,力压大师姐一头。”
“……那我叫你安白如何?这样你还是可以排第一。”
“不可以。大师姐在榜上登记的名字是阿颜,大意不得啊。”

这迷惑的对话令两人都不禁沉默。
“安白。”还是叫了。
“哦。”还是答应了。
三皇子似乎对此很是开心,语调中都带了几分欣喜。“在我不是三皇子的时候,你可以叫我阿灯。当然有外人在的时候也不是不行,只要你不怕被那些白痴念叨。反正我向你许诺,我是不会介意的。”
“啊,好啊。”
“说起来,安白你为什么不杀美少女呢?即使自己有生命危险也不愿意吗?”
“嗯……阿灯啊,这种问题……以后不要拿来问别人。”杀手意味深长地看了三皇子一眼,“不过既然是我,那也没有关系。我也好师姐也好,不杀某一种人并不是因为不想,而是因为不能。”
“人付出一些东西,换取一些东西——这是我和大师姐所付的‘代价’。”
8.
入夜。
杀手夜里向来没有睡觉的习惯,于是在寝殿之外无声地游荡。忽然有人从背后贴上他,一根温软的手指按在了他的唇上。

杀手不出声地唤道:“大师姐?”
身后的人通过指上触感读出了杀手所言,于是轻轻一笑,带着杀手翻身上了屋顶。
“大师姐——”
“你也要叫我阿颜哦,小,安,白?”师姐凑近杀手耳畔,轻声耳语,“居然背着我玩‘起爱称’的游戏,真是过分……”
“呃……那个啊,大……”杀手只觉心脏快要停跳,却被师姐扣住双手,后退不得。
“要叫阿颜。”
“……呃……阿,阿颜……总之,总之你怎么回来了?”
师姐听见合心意的称呼,收了表情坐好,道:“我去见委托人,结果玩崩了,一路逃跑过来的哦。三殿下的贴身护卫,不介意多保护一个弱女子吧?”
杀手闻言,注意力却没放在调侃上,而是惊诧道:“是谁……?居然能让大——阿颜你如此……”
“我?我不过是天地一蚍蜉而已。”师姐摆摆手打断了他,“那个人与我们远远不在一个境界上,你我究其一生也战胜不了啊。”

“你说的是——”
“你还记得我们的师父吧。”师姐凝视着杀手的眼睛,缓缓道。
9.
啊。我当然记得,记得一清二楚——
自记事起我就生活在那个小村庄中。村里人说我是被从外地卖来的孩子,而买我的那户人却出了意外。故而一直以来我都是靠吃百家饭过活。
而某一天,一切都改变了。
先是许多全副武装的士兵包围了村子,而后士兵们开始闯入各家各户,似在寻找什么,再然后,似乎“发生了什么事情”。
待我苏醒过来的时候,自己正躺在废墟之间,四周都是浓郁的焦煳味和血腥味。不远处,惨叫声仍在接连响起,直到那些声音逐渐接近,我才听清楚:有一个女人在这里行走,她对那些尚存一息的人下令,命令他们“禁止呼吸”,而后笑着将他们杀死。
令人……恐惧。
然而,我的这个想法并没能持续很长时间,因为很快她就站到了我面前。她看起来尚很年轻,面容带一种妖邪般的媚意。鲜血染上她裙袂,点滴装饰手臂与脸颊,更添几分魔性绝美。

“好……好美……”那是注视着她时,我所能发出的唯一的声音。
“……噗嗤。”她突然忍俊,“竟然说我美……小男孩,你想要活下去吗?”
我艰难地点点头。
于是她在我身边蹲下,一手按住我的胸口,就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流淌进来。与此同时她轻声对我说道:“小男孩,你要记得,谎言能换来许多东西,但终究要付出代价。”
“今日你便跟我走,从此以后,你就是我的人了。这就是你要付的代偿。”
可是,是真的,我是真心地觉得,很美很美。
但是,或许跟她走,也是一件不错的事。我于是没有反驳。
那之后,我遇见了大师姐,学来了这一身武功。平日里的师父出人意料地温和,若说那一天的她如血腥染就的亡灵花,平常的她却好像柔软纯净的月见草。
令人感到美好的日子过了五年。
师父她毫无征兆的消失了。

10.
“你是说,师父她——?”
“她回来了。但是,她变了很多,变得我都有些不认识了。”
“……她变了很多。”
师姐沉吟稍许,露出了一个有点悲伤的表情。
“现在,她只想成为‘天命’。”
11.
两人尚在屋顶上,房间里却已多了一人。从天至地也唯有这一人,能瞒过夜鸦榜上前二的高手,潜入这房间中。
然而三皇子却轻而易举的发现了她。今夜三皇子原本就没准备睡个安稳觉,干脆睁着眼发呆。那人一出现在床头,她自然就看见了。
于是她不出声地问:“你就是‘天命’么?”
那人点点头。
“那你想要什么?”
那人于是附到她耳边,微声道:“我要你。”
三皇子却面不改色,接着问道:“那我能得到什么呢?”
“你可以,不失去你原本拥有之物。”

“呵……”三皇子轻扬唇角,脸上却无笑意,“那还真是一笔划算的买卖……”
12.
第二天早晨,发生了两件大事。
一是皇帝突然驾崩,临去前亲笔写了诏书,传位三皇子。
二是天岁城西那片荒地上,一夜之间起了一座五层高楼。有一牌匾,上书三个大字:“天命楼”。
13.
三皇子——新帝登基那天,杀手不知其踪。
第二天,这人却出现在朝殿之前,轻描淡写地打晕了拥来的禁卫,放倒了惊慌失措的大臣,赤手空拳。
新帝坐在高处看着他,波澜不惊。
“你想做这个皇帝吗?”杀手问,“如果你不想,我就陪你逃跑。”
“想啊,”新帝却笑了出来,“呵呵呵,有谁不想手握这河山万里,权势滔天?”
“可你那天说——”
“那就是我在骗你呗。”她随口打断道。
杀手沉默了一会儿,那柄三寸小刀从袖中滑到掌心,道:“真亏你敢。我好歹也是天下第一的杀手呢。”

“我一个美少女,还怕你不成?”新帝嗤笑道,“你那‘许下誓愿换取力量’的武功,违背了誓言,还能剩下走出这里的余力吗。”
“用我这条贱命换一国之君,感觉也是不亏的。”小刀在杀手掌心旋转,不时反射出寒芒。
新帝没有回答。这朝堂果然很暗,暗到一点也没法看清她的表情。
两人如此对峙良久。
最终还是杀手先开了口,低低地唤了声:“阿灯。”
“……安白。”
这就够了。
杀手收了小刀,头也不回地向外走去。
14.
杀手回到城东自己的小屋时,师姐正趴在他的床上,无聊地戳着枕头。见杀手回来,她立刻道:“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杀手没说话,只是搬了张椅子坐到床边来。
“十年以前,就在这天岁城中,那位名噪一时的国师大人,做了一个实验。他找来数百个孩子,让他们全部一一立下‘誓愿’。每个人所立誓愿的内容都完全一致——‘只杀悖逆天命之人’。而后他将这几百人关在某个阵法中,这些凭特别的‘誓愿’换来力量的孩子,必须自相残杀至只剩最后一人,才能走出阵法。”

“为什么要这样做呢?”师姐翻个身坐起来,抬起双手庄重地道,“因为他预见‘天命’已然降临到人间。他想用这样的方法找出‘天命’!”
“向‘天命’举刀者皆为‘悖逆’,所以最终只有‘天命’所在之人不会被杀死。那位国师是如此计划的。”
“可是……”杀手马上注意到了问题。
“没错。我不明白那个被喻作‘妖邪’的家伙怎么会忽略了如此大的一个缺漏。总之不仅他自己没有注意到,也没有任何人质疑他,这个实验毫无阻碍地被付诸了实践。”
“——假如根本没有什么‘天命’,最终也会活下来一个人。”
“那就是师父吗……”杀手联想起些什么。
师姐补充道:“而且我觉得,这样剩下来的人,多半是会疯掉的。”
杀手再度回忆起初见师父的场景,或许那时候开始,她就已经疯了。“我见过她对人下令然后再将那人杀死,也许……”

等等。
师父下令“禁止呼吸”,而后亲手终结其性命。
当年所谓“不可违抗的天命”预言三皇子将会成为新帝,而今三皇子的即位显然也与师父脱不了关系。
先有目的,然后无法抗拒的抵达……这与真正的天命,又有什么区别?
“原来如此么……‘成为天命’,那个国师……”杀手为这个想法震惊地睁大了眼睛,瞳孔缩成一对小点。
“我也是这样猜想的。”师姐点点头,“所以我非常不建议你做你进门之前想做的事。几年未见她已拥有了一个庞大的组织,完全有了成为天命的力量,你一站在她对面,就会被视作‘悖逆’,她便可以出手杀你;而你,却不能杀仍然风华未改的她。不能动杀手你连我都打不过,碰上师父只会死得更快。”
“但是……”
师姐突然握住他的手,注视着他的眼睛道:“师父要疯就让她疯去吧,堂堂天命不会管顾我们两个普通百姓的。如果真被找上门来,我就陪你一起去亡命天涯。别去送死,可以吗?”

杀手知晓,这已经是大师姐的恳求了。然而他终于摇了摇头,道:“疯了的人尚可以放任不管,可是疯掉的天命又如何呢?苍生本多苦难,恐怕禁不起‘天命’的胡来啊。”
“你就知道师父会胡来?”师姐轻蹙起眉,“我看你哪是为什么苍生,你就是惦记着美人呢。”
杀手终于没有反驳,只是道:“大师姐。先前我去见她,因为她已不是三皇子,所以我唤她‘阿灯’;她接受了,并且叫我‘安白’,就是说她仍然遵守我们的约定。她说在骗我,是说她根本不想做这个皇帝。所以,我也要依约去救她。”
“唉……”师姐长长叹息,“身为‘夜鸦榜第一’的杀手,居然为了暗杀对象的愿望把命搭上。我都要笑出声来了。”嘴上虽这么说,她的表情却无一点笑意。
“那也没办法。”杀手却是笑了,“许下‘不杀美少女’这种誓愿的家伙,早该料到会有这样的结局啊。”

“切,五年青梅竹马比不过天降三皇子……”师姐小声嘀咕了一句,而后郑重道,“那就让我跟你一起。我来做你的刀剑,我来替你杀你不能杀的人。再怎么说,和你以姓名顺序排高下的‘夜鸦榜第二’,总不会拖你的后腿吧?”
杀手没有拒绝,也没有答应,而是问:“大师姐,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杀美少女吗?”
话音未落,他身形一闪到了师姐身边,立掌劈在她后颈侧,看着她软倒在床上。
“一切结束之后,我会来告诉你的。”
15.
“在协会里我学了很多东西,再怎么样也比宅在家里的家伙要强。”
杀手刚出西城门,就看见师姐坐在一棵树上,手中还捏着个小巧的银色物件。他一摸衣袖,自己那把小刀竟不翼而飞。
“如何呢?”师姐轻巧地跃下,在杀手面前晃晃那把小刀,“甩下我是不可能的,死了这条心吧。”
杀手叹道:“大师姐。我没把握在那个人手下护你周全啊。”

“那就我来护你周全好了。”师姐拍拍他的肩,率先向那座高楼走去,“走啦。”
看来……如今也没有别的路可走了。
毕竟大师姐她是这样的固执性子啊。
况且,再往前百余步,也就到了那天命楼了。
“大师姐……”杀手闭上眼轻念,然后加快两步赶上师姐的步伐。
16.
其实凭这两人的轻功,不过百来步路,不消用几分力气,转瞬也就到了。
为什么要用走的呢?
或许,只是两人都下意识地希望,把这条路走长一点吧。
17.
那个人背对大门而立,却是盛装华服,简直像是在候客上门。
“师父……”杀手小声唤了句。今日那个人同初见那天一般,身上尽是血腥邪气。一时间他竟有些怀疑,那五年间温和可爱的师父是否不过梦幻泡影。
“你要叫她‘天命’的话,或许她会开心一些。”师姐同他并肩而立,语气虽有些嘲讽之意,表情里却带着悲伤。

“二位‘逆命之人’……”“天命”缓缓转身,那神情好像不认识面前两个徒弟一样,“选择了悖逆天命,你们应当知晓,便已无活着离开这里的可能了。”
师姐暗地里戳戳杀手,小声道:“嗯……你先缠住师父,我一抓住机会,就动手替你杀掉她。这样可以吗?”
“嗯。”杀手当然知晓,以三人的武功路数,自己与师姐必然没办法同时参与进战斗中,这已算是最好的办法。
他花了一秒钟调整呼吸,随即如幻影般闪过,眨眼间已至那“天命”面前。而对方只是轻描淡写地一抬手,便接下了杀手的第一击。而后两人便进入近身缠斗之中,拳脚带起一阵阵残影,肉体相撞之声响彻高楼。
与此同时,师姐一歪头,身形消失得无影无踪。
“师父,您为什么想要成为‘天命’呢?”或许是想分散对手注意力,或许只是想要知晓,杀手于是如此问道。
然而“天命”却一言不发,表情亦是波澜不惊。

杀手自顾自接着道:“要说什么权御世间,手握天下,那就太假了一点。一点也不像您。”
或许……一开始,那个人只是为了从那个地狱般的实验中活下来,才拼了命地想要成为所谓“天命”。
而到如今呢?
“如今……那理由您自己也记不得了吧?”
人说,念念不忘,记忆会化为执念。
“天命”那冷漠的神色,终于为这句话动摇了一瞬。
机会!
就这一瞬间,师姐已出现在“天命”背后,手中一点银芒破风而来。
18.
锐物刺穿肉体的声音。
师姐将杀手的小刀,连根拍进了“天命”心口。
然而。
“天命”的一只手,也同时穿透了师姐的胸膛。
19.
“你连用内力暂时压制伤势都做不到了吗?”虽受了看上去足以致命的伤,“天命”的语气仍然平稳无波。然而师姐的脸色却苍白得吓人,血疯狂从胸前伤口溢出。

“也是。毕竟先前你在调查我时,同时也发现‘天命’手下没有一条无辜的生命,仍在‘义不当死’的界限之内……如此,动了杀手的你,大概也不剩几分气力了吧。”说着,她一点一点放下了那只手。
而师姐也随之一点点滑下去,费力地道了一句:“知道得多也就算了……居然,还大声说出来……师父您好烦……”
“……颜儿,你真是一直以来都这样蠢。”“天命”脸上竟难得地流出一点悲悯。
杀手方从一片混乱中回过神来,扑到师姐旁边将她抱起,拼命地想要用内力堵住师姐胸前的伤口。然而手臂贯穿胸膛所形成的伤,早已不是简单堵住就能了事的程度了。
“大师姐,大师姐……不要死啊……”杀手的声音仿佛从喉咙深处吼出来,沙哑而低沉。
“……哎……”师姐的声音几乎只余气音,“你能……再喊一次那个,吗……”
“……阿颜,阿颜你不可以死。你要是就这么随便死掉,我就把你拖去街上鞭尸,昭告天下你不是美少女。”虽然嘴上说出来的话怪怪的,杀手的银眼眸上却蒙上了一层厚重的红,像要滴出血来。

“……切……你的武功,不允许……又不是,你想不想……”
“少废话!我就算自废武功也要坐实你的颜值!”
“咳……那你还真是个,狠人……”
“所以你给我别死啊……”
这时突然地,师姐艰难地举起手,抚上杀手的脸,轻轻地捏了一下。
“……欸嘿嘿。”
那只手一下失了力气,落了下去。
20.
杀手痴痴注视着师姐,注视着她仍留在脸上的笑容。
时光恍若凝固了一般。
许久之后,他开口道:
“师父啊,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杀美少女吗?”
21.
“天命”从方才开始,就一直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这两人。杀手最无防备的时候她也没有动手。也许这也是她的意愿——为自己的大徒弟送别。
杀手低着头继续道:“一直以来,我都觉得,那些可可爱爱的女孩子,实在是全世界最珍贵的宝物。我想,她们就应该生活在自己所喜爱的世界里,做自己想做的事。”

“她们那么好。她们不应该随便死掉啊。”
“所以我一直坚持不对任何一个美少女举刀,可惜看来今天不能如愿了。”他轻轻把师姐放到地上,站起身来,“一是为了替大师姐完成她没做完的事,二是为了师父您——”
“您已经很累了吧。没关系,我会帮您的。”他一步步走到“天命”面前,伸手抱住了她。而“天命”也没有抵抗,任他拥自己入怀。
“……即使我死去,这里也会诞生新的‘天命’。‘天命’已然降临,不会再消亡。”她的声音突然就柔软了下来,像是又变回了那五年间的模样,“而且,违背了誓言的你,也会死在这里的。”
仿佛是为了响应她的话语,四下的角落阴影中,众多人影凭空现身,很快将两人重重包围。
这就是大师姐说过的,师父的“组织”了吧。
杀手笑着摇摇头,道:“虽死无悔。”
内力自双手灌入,在毫无防备的身体中汹涌而过,碾碎了生命。

杀手低头在师父额上落下一吻,轻声道:“而且,‘天命’未必会‘重生’,我也未必会死呢。”
她似是感受到了什么,惊讶地睁大了眼:“怎么会……莫非……你才是,‘天命’,么……”
“师父啊,世上没有谁是‘天命’。要说的话……我不过是区区一介‘奇才’而已。”杀手回以温柔的笑容,替她合上了眼睛。
22.
“你许愿吧。”云海间的石亭里,一个须发皆白的老人对一个男孩道。
“啊?许什么愿啊?”
“就是你发誓愿,‘不杀某一种人’,或者‘只杀某一种人’。然后我就能给你力量。”
“那……我许愿不杀‘我不想杀的人’。”男孩顿了顿,红着脸补充,“就比方说像师父和大师姐那样好看的小姐姐。”
“你师父平白无故降了一辈啊喂!”老人吐槽道,“还有你那随心所欲的誓愿也算誓愿吗?就这还想换取力量?……罢了罢了。”

老人把一只手放在男孩肩上,小声嘀咕道:“先是几百个小孩许同一个不明所以的誓愿,然后是一个‘正义的伙伴’,现在又是这么个随心所欲的家伙……这破武功还是失传了算了……”
突然他猛地向后一跳几步远,大声叫道:“你你你!你是来戏耍老头子我的吗?千年一遇的武学奇才跑这儿来许什么誓愿?老头子我把全部力量给你比得上你练五年功吗?”
“……啥?”男孩小小的眼神中充满了大大的疑惑。
“出去出去出去!”老人一拂袖,将男孩打出了这个“世界”,而后仰天长叹,“老天啊,求你让老头子我死吧!让这破烂武功赶紧失传吧!”
23.
杀手左手抱住师父,右手抱起师姐。
“我两只手都没空,说实话也挺累的,请各位赶紧打完赶紧结束吧。”
24.
嗯……师父,大师姐,早上好啊。
碰巧我这家就在坟场旁边,顺手就把二位埋院子里了,希望你们别介意吧。

师父您那楼……被我不小心拆了,对不起,我真不知道内力外放是那么刺激的活,咱仨差点都被埋下面……
世上已经没有所谓“天命”了。反正我是听说那“妖邪”的国师早吃错药死了。反正就算再出现一个,我估计他也打不过我。
擅自觉得您做“天命”做得很累也蛮抱歉的,但您当时也没反驳我,我就姑且当我猜对了。总之……请您好好休息吧。
大师姐,我从协会那边问到了你的住处,哎,你那还真叫家徒四壁。其实你真不该跟我一起去的,这世界那么多不错的东西你都没有好好体验过,我都替你觉得亏。要是像我这样的,呵呵,死了也就算了。
三皇子原来那间寝殿里,你摔碎的那个茶杯还在地上躺着。你说你反正都是摔碎,摔几个、摔哪个不好?偏偏就单是自己嘴里那一个……瞧瞧你这乌鸦嘴,啊,不对……嗯……对,就是嘴。
说到阿灯,这几天我还没来得及去见她。听说她当皇帝蛮厉害的,所以我一会打算去问问她的想法。哎我跟阿灯这萍水相逢清清白白,阿颜你不要吃醋。

前两天竟然在街上听见有说书人在说我们的故事……不知道他从哪听来这么多消息。然后他止语木一拍,说“可惜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
是啊,天下纵有不散的筵席,又哪来不老的会宴人呢?
就这样吧,晚上见。
25.
“什么?您说您想禅位?”
“嗯。”新帝看着面前的两人。这两人是这几日她费尽心力考察选定的,是可担社稷之重的贤臣。今日特地叫他们到自己从前的住处来喝茶,正是为了以河山相托。“我长兄并不失德行与才能,有你们二人辅佐,我觉得没有任何问题。”
年轻的左相毫无顾忌地拍桌子:“我觉得问题很大!”
年老的右相笑眯眯地点头:“熠王不及陛下贤能啊。”
“但……”新帝蹙起了不想上班的眉。
左相放出狠话:“若陛下一意孤行,臣失却明君,也只好告老致仕!”
你告什么东西老呢二十来岁一人……

右相点头附和:“陛下认为,臣等是会选择在心仪的明君治下守护山河呢,还是会选择悠闲自在的退休生活呢?”
你俩从前是说相声的吗?你甚至在押韵你知道吗?“心仪”是什么鬼词啊你学过汉语吗?悠闲自在的退休生活我不想要吗?
“唉……我想你们会选择老实听我的旨意吧……”新帝叹了口气,缓缓道,“我会给你们一个无法拒绝的理由……”
“——比如二位的性命如何呢?”房间阴影处突然有一双银灰色眸子睁开,一个身影嚣张地阔步走出,“毕竟这位跟我约好了一同去春游,二位不肯放人,我也很为难啊。”
26.
“啊,对了,先确认一下。二位……不是女扮男装的美少女吧?”
Fin.
这篇是高考前两三个月写的吧,一直到快高考了写完。
记得中考的时候,也写了不少东西。看来想让我不咕文,最好的方法就是让写文相较生活成为一种摸鱼罢。

如今已经没有这机会(喂)
这篇文算是我比较喜欢的。每一个女孩都长在我的xp上(废话你自己的人设)
在大约过年时候将要发布的一篇文中,会使用与这篇相同的世界观,或许某些角色会出来串场呢。
希望贺岁文别鸽。
杀破狼车文微博长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