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八)怨

天魁城外,斗兽场。
依托传送阵建立的专门猎杀BOSS的场所,如今也失去了作用。
除了天魁城,其他地方的传送阵,几乎都被连根拔除。
远超足球场规模的超巨大半弧形看台,如今已是人山人海,但凡是还能出城的玩家都来到此地,似乎是想见证些什么。
此刻已是午后,天上除了太阳,多了一个更加巨大的星辰,上面黑暗深邃,被什么东西笼罩着,只能勉强看清黑雾下起伏的地形。
这颗被玩家间称为“灾星”的星球,正日益增大。具体成型时间没人知晓,玩家口口相传间只知道在凶潮开始之初它便已经出现。
黑暗星球与光明太阳形成鲜明对比,无时无刻不在汲取着太阳的光与热。这颗突兀的星球,仅仅看着,就让人感到深寒刺骨、冰冷邪恶。
我站在看台最高处,这里视野开阔,千人千面,一览无遗。
场地前几排是几大公会的负责人和顶尖玩家,像这样齐聚一堂是多久之前的事了?他们欢笑着,议论着,不用去听,我也能猜到他们会说些什么。

哪怕其中没有我的事,他们也会找个时间找个别的场地去商讨关于凶潮的对策。
只不过在我看来,这聚众逼宫已经是一桌鸿门宴了。
他们想让我名声扫地,想用气势压倒我,想我在天下玩家眼前被打败,颜面尽失,以此挽回他们岌岌可危的威信。
只要我一败,那第一公会的位置就依然稳坐如山,从此再也不会有胆敢挑战他们权威的玩家存在。
对此我并不畏惧,更从未想过逃避,四个纪元的轮回,什么样的场面我没见过。打不过并不丢人,不敢打才丢人。既然你们不服,那我就打到你们服为止。
只是在人群中,我看见了“依然是朋友”里的“故友”。
“本来老死不相往来,为什么非要逼我恨你们呢?”
我很讨厌这种借着虚伪名号来道德绑架的行为。仅仅是“曾经”的公会,便一定要替我出头?以为这种方式就能挽回过去的种种行为么?更何况这是到底真心出头还是为了利益,只有他们自己清楚。

斗兽场边缘,零负手而立,似乎与热闹的环境格格不入。但也无人敢上前去打扰他,谁都清楚,他的温柔只对爱尔一人,在他人面前皆是不苟言笑的样子。
看到零一直是这副死人脸,我不禁在想,如果我现在放鸽子,他又会露出什么表情。
宾客都到齐了,那么演员也该就位了。做个了断吧。
我轻点了一下项链,那是她送我的隐身道具,触摸就能随意地开启或者关闭。
脱离隐身状态之后,零似有所感,立刻转向了我的方向,他周围的人疑惑地看过来,然后便如同潮水般迅速感染,整个斗兽场内,所有人的目光都齐齐看向了我这边。
一瞬间,嘈杂的斗兽场安静得如同窒息。
“我来了。”
我的声音不大,却清楚地传遍每个角落。
缓步从看台走向场中,人群自动分开两旁,退出一条道路。
这也省去我用皇权开路的打算。
“这就是‘黯之王’吗?”

“加油!干掉‘最后守护’!”
“这家伙竟然真敢来!”
“他就是玩家暴乱的罪魁祸首!打死他!”
静寂过后又是嘈杂,我像是什么都没听见,平稳地走到场中。
最先过来的,不出意外,是“依然”的人。
第六公会会长,小夏悠悠。副会:优乐美、湛蓝、阿克以及...那朵花。
“鸟,好久不见了。”开口的人仪表端庄,水蓝色的长发,尾部是钻头一样的发卷,纯白镶边的连衣裙,浑身散发出高岭之花的气息。
“鸟哥,跑哪去潇洒了,大家都想死你了。”优乐美道。
“赶紧回来吧,鸟子哥,副会位置还给你留着呢。”阿克道。
“鸟。”一向沉稳少言的湛蓝,似乎想和以前一样拍拍我的肩膀。
最后,那朵花犹豫了一下,走到我的面前。
“鸟...对不起。”
花还是和以前一样,对男性仍然极具吸引力。暗金色的波浪卷长发,天蓝的牛仔外衣配热裤,简简单单的衣着却充满魔力,让人移不开眼球,不仅是漂亮,更有特殊的气质,古灵精怪,俏皮中带着天真和阳光。只不过,她现在却带着委屈的神情,眼圈微红。

我沉默地看着她,原本以为我会克制不住情绪,会想着去讥讽一番甚至破口大骂,但看到她的那一刻,我明白我已经放下了。看着她的样子,最终我什么也没说,转头就准备朝“最后守护”走去。
“鸟,别走!你说话呀,求你了...你骂我也行,求求你了,不要无视我好吗!”花一下拽住了我的衣袖,几近哀求地说道。
小夏再次拦在了我的面前。和花不同,她似乎更加放地开些。
“别这样,鸟,过去的都过去了,我希望你别再干傻事了。这一纪元延续,对大家都有好处。”
“所以你所谓的好处就是你们来此地的理由吗?”
“你冷静一点,我知道地英城发生的种种情况,对艾叶的死,我们很遗憾,所以想尽可能去帮你。你应该也知道侠客行公会在炎黄城内发生的事了吧,你再这样下去根本解决不了问题。”
“你威胁我?”
“我们是真心想帮你,一个人的力量终究是有限的,背后没有公会,没有势力撑腰,难道你能每天都坐在侠客行里替他们撑场子吗?你护得了一时,护不了一世啊。”

“小夏,你们应该知道我最讨厌的是什么,就是没有意义的同情。你们出面,把我逼到这里,就是想对我说些能表达你们发自内心的关怀话吗?”
“鸟哥,你别这样,那天侠客行遭劫,小夏姐是亲自带人去救援的。”优乐美有些看不下去,她上前一步,将当时的回放给我看。
我反手推开回放卷轴,冷哼道:“呵,看这个有什么意义。侠客行那些人从何而来,还不都是因为那通追缉令吗,发布的时候你们怎么没有站出来说话?不要事后跟我扯这些东西,没有意义。这件事从一开始便是他们引起的,现在我不过是以牙还牙而已。”
“鸟!你当真要一意孤行吗?这次‘最后守护’看似是和谈,你也应该明白,他们只不过想当着所有人的面给你一个下马威而已。如此多的人,这么大的舞台,为的就是要排除异己,他们不会放过你的。”
“呵,我现在服软就能放过我了吗?”
“鸟,就算你现在不肯回来,但是只要你表明立场,还是我们这边的人就行。小夏已经和‘最后守护’谈好,只要大家共同迎敌,之前的事可以一笔勾销的。”一向少言的湛蓝晓之以理,动之以情。

湛蓝为人淳厚,即使身居高位仍然对会内萌新以礼相待平易近人,这些我是知道的,对他我十分尊敬。但这并不是我就此服软的理由,我从未想过谈和,更不用说搬出以前的公会压我。
我语气稍微放缓:“湛蓝,当初之事你未参与,我不怪你,但也不必劝我。国旭走后,你应该明白的,‘依然’已经不是以前的‘依然’了。”
我环顾四周一圈,每个人脸上表情各异清晰可见,最后目光落到了已经眼角带泪的花身上。
“放开吧,花。”
“不要,我不要...鸟,你别走...那么久不见我,为什么要这样...呜,我想道歉啊,鸟,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知道我以前做错了,就不能给我一次机会吗?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求你了...鸟,我真的...”
我和以前一样,走到她的面前,用手轻轻拭去她眼角的泪珠。
“别哭了。”
“鸟...?”她的眼中顿时有了色彩。

“我不怪你们,我真的一点也不怪你们。因为你们对我而言,都是重要的人,一个是兄弟,一个是喜欢的人。只不过,我恨你们。是你们让我明白,我在你们眼中的价值,远不如我以为的那么重。”
花的眼神从希望到绝望,面如死灰,再也支撑不住,软倒在地上,掩面大声哭泣。
“你们还记得我离开‘依然’时候说的话吗?我再说一次。
“从今往后,你们是你们,我是我,大家井水不犯河水,不要逼我恨你们。”
说罢,我转身离去,不再回头。
“你会后悔的,鸟。”小夏的声音从后面幽幽飘来。
后悔吗?我做的事,永远不会后悔。
超巨大半弧形的斗兽场内,数万玩家齐聚在此,“时之王”零站在场中,场内遍地散落斜插着长剑。当我站在他的面前,现场的欢呼更大声了。
他依然穿着一袭银灰色镶金边的劲装,银色长发,柳叶弯眉,英气中带着清秀,一条黑色缎带遮住双眼,裙摆和缎带随风飘扬。

“看样子是没有谈妥了。”
“搞得这么盛大,我可是要收演出费的。”
“不,除了进天牢,你不会再有第二种选择。”
“你真觉得能吃定我?”
“荆棘鸟,你绝非我最先碰到触及皇级的人。触摸皇级之后想必你也知晓,这是一条无敌路。一旦败了,从此就再无资格踏足这门槛了。我以前也曾遇到过皇级路上的玩家,可惜他败了,所以也就无他。今天你也会如此。”
“那是你没遇到我。”
“我很讨厌你这种装作毫不在乎的样子,你以为很潇洒吗?”零的声音中性而低沉,仿佛刻意压低着声线。他缓缓抽出腰间的长剑,那是很普通的低级稀有细剑,和插遍斗兽场的其他长剑一样。他的攻击,速度太快,对剑的伤害极大,几乎没有武器能多次承载他的攻击,所以为了减少消耗,索性就用普通一点的剑作为代替,反正一把剑只出一击。
“我不知道酷尔为什么宁可放弃皇级,也要手下留情...”

纵是如此,场内也至少有近百把剑。百招之内杀我吗?对于封王而言,他已经相当看得起我了。
“在我看来,你这样毫无信念的人——什么也不是!”
无形的杀意瞬间弥漫全场,在他身上有着远超酷尔的气势。
毫无疑问,零是我迄今为止碰过最强的玩家。
我曾经观看过他的对局,也在脑中模拟过和他对战的情形,结果就是无论怎么推想,我都绝不可能是他的对手。不管是拼技术,还是拼属性,他都是真正意义上,剑技与领域双巅峰的封王,半步皇者!
可我为什么还要站在这里呢,明明放他鸽子就行了,就算翘掉这场鸿门宴,我也不会有任何心理负担。
非要究其原因,大概是我不甘心就这样妥协吧。
我的好胜心,作为玩家的尊严,一定渴望着与强者交手,倔强地用剑去证明自己。
冰九囚笼二十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