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想世界丨《褪刺》下

2023-07-16幻想世界原创小说短篇小说来源:百合文库

《褪刺》下
作者：Yrist
因字数限制，故拆分为上下篇
本篇字数：1.2w 阅读时长：20min
《褪刺》梗概10
赵凡沉默的盯着电视画面，一个人倒在角落里，浑身是血，地面散落着断刺。
——据周边反映，这是一名常在此处行讨的乞丐，或因未褪刺受到歧视后自行强制褪刺，导致昏迷。目前此人身份信息不明，请认识的亲友尽快与警局联系。
赵凡垂下眼睛，手指摸到了身上的旧伤。

——凡凡啊，妈求你，别再做傻事了好吗……妈不怪你，妈没有怪过你，你爸也没有怪过你，你不要再这样了好不好。
——刺在人类体内存在已长达千年之久，褪刺是人类近代以来才开始进行的社会性群体进化——出于适应社会发展需求而人为选择进化方向的进化。在短短几百年内人类的褪刺期就已经基本控制在成年阶段。但毕竟进化时间尚短，自然会存在不符合进化方向的未褪刺人群，本台再次呼吁，对待未褪刺人群，不要歧视和排斥，已经步入文明社会的我们应该倡导人文关怀，理智对待，尊重和理解他人。

——赵凡这个学生吧，性格老实内向，也不怎么和老师交流，这样对他的褪刺吧，确实产生了一定影响。不过也不需要太担心，毕竟初中部的学生都处于青春期，学生情绪起伏大，很多学生都没有褪刺，您二位不用太担心，平时在家的时候多跟他沟通，开导开导他，等开学进了高中部，刺一般都会褪掉了。
——身处科技发达的现代，刺不再是保护和力量的象征，反而成为阻碍人类接触交流的壁垒，还会对同伴造成伤害，未褪刺人群因此受到的歧视和排斥已经延续了一代又一代，焦虑和压力也日益增加。

——凡凡，你不能这样下去了，你秩序园马上都要毕业了！你看别人家的孩子早早地就褪完刺了，你是怎么回事？你！你怎么还不褪刺呢？！
——近年来多次爆出的未褪刺者情绪失控的伤人事件进一步加剧了群体排斥，且受害者多为家眷亲友，对未褪刺群体的家庭关系也产生较大影响。
赵母坐在凳子上，旁边的赵凡低着头，浑身的刺也耷拉着。赵母看着他闷头不出声的样子气就不打一处来：“凡凡啊，你到底怎么想的，你跟妈说！说出来行不行？为什么不褪刺，是心里不想？是怕疼？还是怎么了？你是什么想法说出来，别不出声行吗！”

赵凡在焦躁的母亲面前只嗫嚅着吐出几个字：“我......我不知道。”
“不知道？怎么会不知道呢！这刺是长在你身上的，你怎么会不知道！”赵母听到他的回答，情绪更加难以控制：“你想想从小到大因为这个你被请家长请几回了！每次去秩序园，别人家的家长都是高高兴兴的说自己孩子再褪多少刺就进化完了，你呢，督导怎么说你的？赵凡的刺还在硬化！竟然还在硬化！人老师问我怎么当妈的，为什么都不关心孩子一点！你让我怎么回答？！我对你关心的还不够吗！我每天上完班回来就围着你转......”

赵凡沉默的低着头，慢慢的他听见赵母的声音在远去，他惊喜的发现自己又进入了那个纯白空间，他摸了下自己的胸口，呼出口气放松的笑了。然而空间里突然出现一件飘着的白裙子，赵凡的笑凝固在脸上，继而转为惊恐——白裙子传出妈妈的声音。
——赵凡，你到底怎么回事！你难道还想等着进入大学园里继续受歧视吗？妈是为你好，你能不能自己上心点努努力啊？你就按老师说的那样，放松啊！什么都别想！这还不好做吗？你看你弟弟都比你孝顺懂事多了，初中部升学就褪刺了，你再看看你……我都操心操成什么样了，你能不能体谅一下我啊？妈妈每天忙这忙那的真的感觉很累了，回来再看到你，我、我真的......

赵凡眉毛紧皱，捂住自己的胸口跪倒在地，冷汗不停地从额头往下滴，他弓着背，手臂贴地，眼睛里快速充斥血丝，他大口大口的呼吸。
——你，你真是太让我失望了......
赵凡跪在那里，手将胸口的衣服攥到变形。他僵硬缓慢的抬起头，盯着眼前的白裙子。赵凡的眼睛通红一片，眼泪不停地往下掉，听着妈妈哽咽抽泣的声音，他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小时候你明明很乖的啊，很听话......早知道你会变成现在这种样子，我当初就不该生你，还拖累你弟弟......啊！

眼前的裙子莫名变红了，赵凡流着泪怔怔地看着红裙子向后飘，妈妈的声音也虚弱起来。
——凡凡，别害怕......不是...不是你的错。
红裙子落在地上，赵凡佝偻着身子爬起来，弯腰向前想要捡回来。
那是妈妈最喜欢的裙子了。
“别过来！”一道怒吼的男声乍起，“咣”的一声，水杯砸在赵凡头上，纯白空间褪去，赵凡看见赵父蹲在赵母旁边。
看着呆怔在那里赵凡，赵父瞪着眼睛咬着牙，恨声斥道：“你想害死你妈吗？！”

赵凡面色瞬间惨白，他站在原地，嘴唇不停地颤抖：“妈，妈妈......对不起，对不起......”
赵父一边止血一边打电话：“救护车！救护车！！我爱人她——她不小心和别人起冲突时被刺伤，浑身是血，现在已经昏迷了，你们快来！地址在......”
赵凡眼前有血滴下，他低头看着跟前的血，一点点蔓延到母亲身下。看到母亲躺在那里，一动不动。看到父亲打着电话还时不时扫过自己的视线里，带着的戒备。
赵凡脚步后退，跌跌撞撞的想要离开。赵父挂断电话，对他厉声低喝：“你去哪儿！你还想去祸害谁？！”

赵凡背对着父亲，脚步停在门边。
赵父喘着粗气：“你就这样浑身带血的出去是想干什么？！你想上新闻吗！给我滚回来！”
赵凡低着头退了回来。
赵父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气息：“你现在立刻！马上！回你的房间去洗澡！我没从医院回来，你不许从房间出来！”
赵凡低着头走过去，赵父的声音又从背后传来：“赵凡，我警告你！老实在家待着，你要是再给我添乱——我就当没你这个儿子！！”
赵凡摇摇晃晃的上了楼梯，回到自己的房间。他沉默的坐在床上，听着楼下的动静。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看着母亲被抬走，父亲跟上救护车离开。他坐回床边，拿过手机点开搜索器，刚输入“家人被刺伤”就跳出多个链接，“家人被刺伤自杀”、“家人被刺伤跳楼”、“家人被刺伤活该”、“家人被刺伤管教所”“家人被刺伤断绝关系”......一行行扫过去，赵凡的嘴角越绷越紧，他又添上两个字点了搜索，看到“家人被刺伤了怎么办？家人会原谅我吗？该怎么道歉”的标题，赵凡颤抖着手点了进去，手机页面出现推荐答案。

——家人被刺伤怎么道歉？简单！褪刺啊。楼主，你都已经情绪失控伤人了，还不赶紧去褪刺！你有没有想过这次伤的是家人，下次呢？道歉？呵，拿着你的刺去道歉吧（冷笑.jpg）。
赵凡手指滑过，继续往下看。
——请褪刺（微笑.jpg），请不要再伤害普通人（微笑.jpg）。
——楼主请主动跟家人说：对不起，麻烦你们把我送到管教所。父母不好意思开口，楼主就不能主动点吗？当然我知道，楼主肯定不会这么做的（滑稽.jpg）。

——啊啊啊怎么又给我推荐这种问题，都说了多少遍了，两个字：褪刺！另外两个字送给你父母：活该！明知道有这种危险还不注意保持距离，嗤，真就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呗，咱们这些网友瞎操心什么呢。
——顶楼上！就是活该！另外建议国家对这些家长也要予以惩处，伤到人了道个歉就完事儿了，这不就是在包庇纵容吗！而我们普通人呢？你去扎人一刀再道歉试试！分分钟给你拷走了警察局见！
——楼上没必要这么上纲上线，对于未褪刺人群，家人具有看管职责。若是成年后仍未褪刺，也未通过独居申请的，基本还是由亲属就近看管。失控伤人事件的受伤者大都是亲友，就已经说明了亲属确实起到了较好的看管作用。那么长时间的看管过程中有意外发生很正常，怎么就还要国家惩处了？至于楼上后面提到的，竟然将未褪刺人群的伤人事件和普通人的情况混为一谈......呵呵，我就笑笑不说话。

——楼主，道歉没用的，只要你的刺还在，总会有下次的。褪刺吧。
——不都刺伤人了吗还不赶紧解决作案工具，还问问问，问什么问呢！烦不烦啊！
赵凡滑动的手指停下，手攥紧又松开，然后点击搜索框重新搜索：如何褪刺。
热水淹没浴池，赵凡躺在里面，慢慢闭上眼。水汽蒸腾，慢慢充满整个浴室，除了一片白雾便什么都看不清了。
——人类在受到精神压力或出现消极抵触情绪时会加剧褪刺难度，疼痛指数也会呈几何式增长，极大可能导致褪刺者陷入昏迷，严重者还会休克致死。对待未褪刺人群，我们应努力为其营造和谐、尊重、包容的社会环境，在轻松愉悦的氛围下正确引导其尽早褪刺。针对今日发生的强制褪刺事件，本台记者再次发出倡导：珍爱生命，切勿强制褪刺！关爱未褪刺人群，和谐引导其尽早褪刺……

赵凡将电视静音，接起电话：“喂，妈？”
赵母：“凡凡啊，最近怎么样？没什么事吧？”
赵凡：“没有。妈，你别担心。”
“今天看新闻了吗？” 赵母的声音小心翼翼的：“有个......褪刺的人，陷入昏迷了，一直都没醒，你…看这条了吗？”
赵凡垂下眼皮：“没有，今天的新闻我还没看呢。”
“噢，是吗......凡凡啊，”电话那头的声音带上了点鼻音：“你一定要好好的，那次之后妈就看开了，真的，”赵母哽咽着：“什么都比不上你重要......”

赵凡内心叹息，让自己的声音带上明显不在乎的感觉去哄电话那端的人：“哎呀，好好的提以前的事做什么，都过去了。”
“凡凡啊，你跟妈说实话，”赵母这次坚持要问出个答案：“你是不是心里还......”
“妈，那件事都已经过去那么久了，” 赵凡打断了赵母的话，他卸下声音里的伪装，平静的语气下带着不易察觉的疲累：“过去的事儿就让它过去吧。”
“那你为什么，跟你爸......从小到大，你们爷俩一直都是最亲的......可现在......” 电话那端的赵母忍不住哽咽：“都是妈的错，你不要怪你爸，他当时也是话说急了才那样的......”

赵凡握着电话的手在抖，他闭上眼睛：“妈，我真的从来，从来都没有怪过我爸。”
“那，那你要不要和你爸说会话？”赵母小心翼翼的提出请求。
赵凡睁开眼，眼眶微红。他嘴唇嗫嚅，还是应了一声：“嗯。”
“哎好好好，老赵！电话，快接电话......哎呀，你接啊！”赵母叫嚷的声音在那端响着，赵凡听着那边的动静，身体不由得坐直了些，他咽了咽喉咙，屏住气息。
“赶紧说话！”
赵凡听到赵母斥了一句，然后便响起一道浑厚的男声。赵父在电话那头开口：“喂。”

赵凡的声音不受控制的带上鼻音：“喂......爸。”
赵父“嗯”了声，依稀听到赵母的小声催促，才又响起赵父的声音：“最近怎么样。”
赵凡：“嗯，挺好的。”
赵父：“好......那就好。”
赵凡：“......嗯。”
然后便是长久的沉默，电话里只剩下呼吸声。赵凡垮下肩，腰背也慢慢驼了下去。听筒那边传来赵母的声音：“凡凡啊，你爸他，他今天出门跟人吵架了，心情不好......你别多想，你爸现在虽然嘴上不说，但心里一直都是很想你的。”

赵凡张了张嘴，眼泪往下掉，他闭上嘴用力咽了下喉咙：“......嗯。”赵凡深深吸了口气，又慢慢吐出，他语气平静：“妈，没什么事，我先挂了。”
赵凡坐在沙发里，手捂着脸，泪水从指缝滴落，房间里响起压抑着的很小声的抽噎。
11
赵母挂掉电话，坐在椅子上不停地掉眼泪。赵父坐在旁边，沉默的夹着一支烟，“凡凡、凡凡他是不是心里还没原谅我们？都怪我，都怪我......”赵母自责道。
赵父抽了口烟，眼神苍老：“不是你，是我的错......明知道他第一次失控，心里肯定会害怕会不知所措......是我，骂了他。没有安慰，没有引导，也没有说相信他，还拿杯子砸了他。”赵父深吸口气，眼眶发红，夹着烟的手在抖：“是我说，没他这个儿子......是我说的，是我的错。”

赵母抱住赵父，放声大哭：“不，是我，都是我的错，如果不是我凡凡不会失控，你就不会骂他，他也不会自己拔刺，差点、差点就没了......你跟我说了很多遍，不要那么逼凡凡，是我心急，是我没听进去......现在凡凡跟你这样，都怪我，是我对不起凡凡，是我对不起你......”
赵父拍了拍赵母的背，闭上眼睛，眼角湿润。他又想起那个下午。
赵父低着头沉默的坐在椅子上，病床上躺着面色苍白的赵凡。赵父听到赵凡的声音回神，刚抬头就听到赵凡的声音。

刚苏醒的赵凡话还说不顺畅：“对不起，刺...没褪掉，我也没......”说到最后只剩下口型，赵凡不得不吸了一口气继续说道：“还是给你添乱了。”
赵父紧握住把手，将门轻轻关上。他弓起腰背倚着门，身体慢慢滑落。他蹲在那里，脸深深埋进两只胳膊，身体止不住的抖动。
赵凡走到角落的书柜前，视线从一张张照片上扫过。他拿起一个相框，沉默的看着照片里的男人，他在温柔的抚摸男孩的头发。
——凡凡最棒！凡凡永远是我的骄傲！

赵凡头抵书柜：“爸，对不起。”
——你要是再给我添乱——我就当没你这个儿子！！
赵凡：“对不起。”
赵凡缓缓睁开眼，瞥见一旁坐着的赵父：扁瘦的脑袋无力的低垂，弓着的腰背缩在一起勉力支撑，似乎只要轻轻一根羽毛就可以压垮。赵凡发觉他凌乱的头发在一夜之间竟白了许多，浮肿的眼睛下是大片的青黑，一下就老了很多……
赵凡想开口却咳了出来，他看到赵父抬头看过来，下意识避开了视线。
赵凡觉得很难过：“对不起，刺...没褪掉，我也没死掉。”

——你要是再给我添乱——我就当没你这个儿子！！
他深吸口气，抖着声音继续说道：“还是给你添乱了。”
凳子发出尖锐刺耳的摩擦声，赵父突然起身，走得又急又不稳，像是突然失了力气要被拖累倒地了，不愿再管。可又不得不面对现实认命妥协一般，那脚步终究还是踩着走出门去，没回头看上一眼。
赵凡流着泪慢慢闭上眼睛，再睁眼时，就被坐在床边的赵母抱着大哭。母子谈心时，赵父拎着饭走进来。赵凡看着赵父放下饭盒就沉默的站在床尾的窗边，两人没有视线交汇，赵凡失望的垂下眼。

赵凡的手紧紧攥着相框，声音又哽咽起来：“你今天愿意和我说话，是...肯原谅我了吗......要是没有妈在，你还会跟我说话吗？”赵凡轻声念着：“你会原谅我吗？”
“叮铃铃铃......”
赵凡将相框放好，擦了擦脸，走到桌子边。手机在桌面震动，来电显示只有两个字——孙敛。
12
孙敛调着酒，扭头招呼赵凡：“随便坐啊，不用客气。”
赵凡在沙发上坐下，看看眼前的桌子和正对着的电视，不由笑出声：“敛哥，你家客厅布置得跟我家可真像。”

孙敛笑着放下调好的酒：“是嘛，这么巧啊。”
赵凡一一指着说道：“真的，像沙发、桌子、电视，还有窗帘，”赵凡举起杯子：“再加上这个——蓝黑渐变。”
孙敛的脸上带上惊讶：“是，我还很喜欢它的冷纹，加......”
赵凡接过话：“加冰会很棒！”
孙敛张开嘴巴，惊喜的看着赵凡。两人对视后笑着碰杯：“Cheers！”
赵凡直接一口闷了：“嗯，味道很棒！敛哥，你真的好厉害啊。”
孙敛快速重调了一杯：“这都是小意思，很简单的。”他将酒递出：“你要想学以后我教你啊。”

赵凡乐呵呵的接过：“谢谢敛哥。”
孙敛看着赵凡渐红的脸和有些飘忽的眼神，笑眯眯的回道：“不客气。”他坐在一侧的沙发上，双腿交叠，手撑着脸，含了一口酒慢慢往下咽：“昨天的新闻看了吗？”
赵凡学着孙敛的样子也小口抿着：“新闻？什么新闻？”
孙敛盯着他的眼睛，慢条斯理的念：“就那条——内刺生长致人猝死的新闻啊，你看了吗？”
赵凡喝完杯子里的酒，情绪渐渐外露：“我在网上看到了，昨天就有很多人在讨论。”

孙敛漫不经心的转着杯子：“嗯......你有什么想法吗？”
赵凡长叹一口气：“希望大家都能尽早褪刺吧。”
孙敛把杯子放下，和赵凡对视：“那你呢？你想褪刺吗？”
赵凡盯着孙敛，没有说话。喝了酒的他脸上发红，眼神也有点呆。
孙敛微笑着放轻了声音，重复道：“赵凡，你想褪刺吗？”
赵凡茫然的开口：“敛哥，你很希望我褪刺？”
孙敛和他对视，嘴角弧度加深：“当然啊，毕竟，有生命危险不是吗。”

“敛哥，你为什么不褪刺呢？”
听到这个问题，孙敛嘴角的笑意不变，他不慌不忙，不紧不慢：“如果我褪刺变成了普通人，你还会信任我吗？你看琪琪那么好的女孩，一直想帮你，你肯让她接近吗？”
赵凡露出苦笑：“我只害怕会伤到她。”
孙敛：“赵凡，我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帮助我们的同类尽早褪刺，变成普通人。”
赵凡喃声念着：“变成普通人......”
“然后呢？”他问。
孙敛挑眉：“然后？然后就可以融入社会，好好生活了啊。”

赵凡摇摇头：“不，不对......我感觉我们好像出问题了。”
孙敛耐心的哄着他：“我没感觉有问题啊。”
“有问题，”赵凡固执的摇头：“我们拔刺不是为了变成普通人，不是为了融入社会，不是为了好好生活。”
孙敛皱眉：“什么？”
赵凡的语气像是平述又像是反问：“普通人是别人眼里的普通人，社会是别人眼里的社会，好好生活也是别人眼里的生活......我们怎么只活在别人的眼里呢。”
孙敛的笑渐渐消失了：“是不是活在别人眼里，是你自己决定的，你选了这条路，还要怪别人逼你选的吗？”

赵凡：“可是......”
孙敛：“变成普通人不好吗？没有排斥，没有歧视，也不会失控伤人，你可以有更好的生活。”
“更好的，生活……”赵凡在嘴里反复咀嚼这几个字，感到莫名可笑：“在这个世界上生存，最麻烦的从来都不是明面上看得见的那些......刺褪了，变成普通人了，就能过更好的生活了吗？”
孙敛：“赵凡......”
赵凡：“普通人的生活不见得多好过啊，被骗、被骂、被侵害......没有刺了又如何，还不是一样的——同类，在自相残杀。”

“生活好与否，是你亲身体验之后才有资格评判的。普通人的生活是你褪了刺之后，才能去体验的，”孙敛注视着赵凡，眼神渐冷：“没褪刺的你，为什么只能看到普通人生活的坏，却视而不见它的好呢？”
赵凡呆呆地看着孙敛，难以反应，只听得那个愈加冷漠的声音继续说着：“你看到了那些恶，就要迫不及待按在普通人身上——这样，你就可以维持你的现状不去改变......哀莫大于心死。”
孙敛离开沙发站起身，居高临下的俯视赵凡：“秩序园的精神牢笼把你困住，而现在要轮到你自己，对你自己，画地为牢吗？”

13
——普通人的生活没有那么好，也没有那么坏。
——赵凡，你为什么不试试呢？
孙敛的声音还残留在耳边，赵凡仰躺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发呆。他蓦地叹了口气，伸手拿过手机，点开搜索栏，输入“刺为什么存在”，顿了一下删改为“刺已经没有存在的意义了吗”，接着又删改为“为什么要褪刺？褪刺的意义又是什么？”赵凡的手悬在搜索键上，他突然自嘲一笑，然后按灭手机扔在一边。
赵凡坐起身看着沙发上方悬挂的白板，上面写着各种今日待做事项，他笑了笑。

飞快的蹬掉鞋，赵凡翻身爬起，拿过板擦，大手一挥将那些字迹都擦干净，然后拿过笔，表情郑重严肃的在左上写了一个字——刺，在右上写了两个字——褪刺。赵凡站在正中，左看看右看看，深吸口气又吐出，他如释重负般笑了，然后便开始奋笔直书，间或停顿思考，或蹙眉纠结，或反复改写，但自始至终，他的眼睛里都有光。
外面的天色在变暗，而万家的灯火在慢慢点亮。
赵凡靠着沙发坐在地毯上，手里握着瓶酒，他后上方是被字迹填满的板子，密密麻麻一大片。

赵凡喝了口酒，拿过手机打电话：“喂，妈。”
赵母：“怎么了凡凡？”
赵凡：“没事，妈，就是喝了点酒，想跟你说说话。”
赵母：“别光喝酒，记得吃点东西。还有，少喝点啊，别到时候头疼。”
赵凡：“你放心，我喝不多......妈，之前一直没跟你说，我的独居申请批下来了。”
“你、你说什么？”赵母又惊又喜，还带着担忧和后怕：“你什么时候去报的，怎么不跟家里说一声，我跟你爸还能陪着你......”

赵凡：“当时就是想试试，没想到就过了。”
赵母：你这孩子，这种好事怎么还瞒着呢。批了申请，以后你再出远门就方便多了，找工作也不用住公司集舍了......哎呀，好好好，我儿子就是厉害！”
赵凡：“妈，我工作也已经签好了，是线上责编，你知道我一直都很喜欢写东西的，这份工作我很喜欢。”
赵母慢慢意识到了什么：“凡凡，你......”
赵凡：“妈，你看我的生活现在过得挺好的，你不要再因为以前的事情难过了。”

赵母哽咽：“凡、凡凡......”
赵凡仰头盯着天花板，嘴角带笑：“你看，就像你从来没有怪过我一样，我也从来没有怪过你。妈，以前的事过去了，是真的都过去了。我们一起向前看，好不好。”
“好、好，凡凡，我们一起向前看，”赵母泣不成声：“妈听你的，妈都听你的。”
赵凡带着鼻音“嗯”了声，又问道：“爸在吗，我也有话想和他说。”
“好、好，你等下，我这就去喊你爸......”赵母在那边哭喊着：“老赵，老赵！你快来接电话，儿子要跟你说话！”

赵凡听着电话那边的动静，灌了一大口酒。他握紧瓶身，深吸一口气，静静地听着，直到有人接起电话。
“喂......咳，”赵凡声音喑哑，他清了清喉咙，再开口，语气轻松亲昵：“爸，我，凡凡。妈跟你说了吗，我的申请通过了。”赵凡的手越攥越紧，脸上的笑也有些绷不住的时候，话筒里传来声音。
“嗯......好，很好，我的……”赵父哽咽着说道：“我的凡凡，还是那么棒。”
赵凡一愣，眼泪快速上涌，他控制不住带上哭腔：“还有我的工作也签了，是责编，就是写写稿子、帮人改改文章......你看，我就说我当初应该选文科的吧。”

“嗯...对，”赵父控制着自己，语气恢复成往日那般：“凡凡当初就应该选文科，都怪爸手气不好，三局两胜输给你妈了。”
赵凡在电话这头，收住情绪也跟着笑：“后来五局定胜负你也没赢啊爸，你手气不行......唉，也不能全怪你，我跟我妈猜十局我也输她八局，啊！果然就是妈的运气太逆天了！”
赵父：“对，都怪你妈，也不知道让让咱们爷俩，让咱老爷们的面子往哪放。我晚上就想法子治她了——炒的菜里面我就放半勺盐，一点辣椒都没给她加！哼，她再厉害，她吃啥的命运还不是掌握在我的手上。”

赵凡连声称是：“赵大厨，您最厉害，您可是站在咱家食物链最顶端的男人！”
赵父突然就沉默了，赵凡心有所感，果然就听到这个男人语气沉重的开口：“凡凡，爸一直想跟你说一句......”
赵凡笑着打断他：“爸，我也有句同样的话一直想跟你说，但我觉得，现在已经没必要了......不是吗。”
“对、对，凡凡说得对，现在已经没必要了......还有，” 赵父吸了下鼻子，平静的语气已经无法掩饰，赵父说着又哽咽起来：“凡凡，当初那个杯子......我是想砸在地下，砸在你脚前面的，我、我没想到你会突然弯腰......”

赵凡表情一怔，继而又哭又笑：“嗯，嗯！我知道的，爸，我知道的。我从来没有在意过这个。”
赵父：“嗯、嗯，我就知道，凡凡一直都是个好孩子。”
外面已经是黑夜了，但天上有月亮，有群星，这长夜便一点也不觉得黑了。
赵凡挂掉电话，看着自己身上的刺良久，轻轻抚摸。
“谢谢你们，一直陪着我......要跟你们说再见啦。”赵凡翻出药箱，起身走进浴室。他坐进浴池里，温热的水慢慢淹没身体，他倒入药水，先温柔的摸摸了旧伤，然后移到手臂的刺上，慢慢握紧，用力拔了下来。

——砸他砸他！看他还敢不敢跟老师告状！
有血从伤口流出来，药水又浸入进去，赵凡面无表情的继续拔刺。
——赵凡，你怎么又跟同学打架？老师怎么跟你说的？去，跟人家道歉......什么，他先打的你？无缘无故他为什么打你，是不是你先惹得人家？
——你们已经升入秩序园初中部了！从今天开始，你们的任务不止是学习知识，还要学习褪刺！
——大人呢……他们求的是表面的美好和谐——能证明自己无过错就好了啊，他们很忙的。

——你谁啊，敢管我的事？我就是把她的刺全拔了，也跟你没关系，你算老几啊？
——赵凡是吧......根据你入园以来的记录，你在小学部四年级就经常和几位同学发生矛盾，嗯——有“前科”啊，怪不得又和别人打架。
——你就是赵凡......别跑！哥几个快追！今天非得教训教训他。
——赵凡，你最近成绩下滑得厉害啊，再看看你这几个月的体检表，刺怎么一直在硬化？你再这样下去，园里就要请你的家长来一趟了。

——唉哟，这不是凡凡吗，怎么瞅着没多大啊刺都这么长了。唉呀，你说你妈工作再厉害又怎么样，这女人相夫教子的本分都没做好......
——对不起，害得你这样……如果真的很痛苦就骂我吧，等我这次睡着之后。
——赵凡这个孩子成绩进步很大，就是褪刺上吧......园里老师都很尽心尽力了，可是一直没有软化迹象，我们也无能为力了。
——秩序园毕业后，你们就是未褪刺人群了。这个群体的各种社会新闻你们肯定也都关注过，也别觉得不公平，它就是这样，你们要是觉得无法接受，那就把刺褪了就完事了。

——园里的传统，咱班是不参加毕业典礼的。毕竟操场人多，园里要考虑这个安全问题，嗯，我相信大家都明白的，对吧。
——啊，像你们这群人吧，老师也不说什么了，等出了秩序园你们自己就明白了。嗯，就这样吧，老师祝你们毕业快乐。
——对不起先生，根据限行令，未褪刺人群不得使用个人交通工具，您的自行车因违反条例现在要予以没收寄存或直接销毁。寄存的话要交寄存费，还占用公众空间，这边建议您选择直接销毁。
——哎呀怎么走路的，手都被你划伤了！知道自己有刺还不远远的就闪开，存心的吧你！你们这种人真是没一点眼色，拜托老老实实呆在家里别出门了好不好！

——你要租房？行啊，加钱......是，之前标的是那个价，可你们这些有刺的伤人新闻才过几天啊，我要租给你了旁边就没法住人，那我这损失谁赔啊？我现在就这个价，您爱住不住。
——赵凡是吧，我们公司小，你过来实习的话还得为你提供集舍......啧，你这个薪资吧，不会很高，这个数怎么样？哦对了，不提供三餐哈，毕竟食堂是公共场所，你明白的，是吧。
——叮咚！特殊乘客请一定自觉保持距离，维护他人人身安全！重复！特殊乘客请一定自觉保持距离，维护他人人身安全！

赵凡睁开眼睛，屋内一片昏暗。他拿过手机看时间，09:30。他眼神一下清醒，光着脚跑下床，一把拉开窗帘，外面天光大亮。赵凡盯着看了一会，眼睛湿润，嘴角带笑，他转身冲到桌子前拉开抽屉，把药全部丢进垃圾桶，然后撑着桌子站在那里，慢慢的又笑了。他走回窗边，闭上眼做了几个深呼吸，慢慢情绪上来，他控制不住的无声落泪。
手机响起，赵凡走向床头，擦着脸平复情绪。他看着来电显示，似乎是想到什么便笑了起来。赵凡接过电话：“喂，敛哥。”

“嗯，赵凡啊，你考虑的怎么样了，想好了吗？”
“我想好了，”赵凡故意声音一顿，缓缓说道“敛哥，我要褪刺。”
“好，你想明白了就好。我现在就去你家。”
“不用，敛哥，我去找你吧，正好还有事要跟你说。”
“好，那就在我家！我等你过来。”
赵凡挂掉电话，快步走进卧室，再出来已经换了一身靓丽的新衣服。
赵凡对着镜子前咧出一个大大的笑：“敛哥，Surprise！”
14

赵凡往孙敛家走去，脚步松快，还小声哼着曲。他随意瞥了眼，表情瞬间僵住，身体下意识往墙边靠去。一个防盗门后的小窗里露出半张脸，一双死气沉沉的眼睛正盯着赵凡，眼球前突，血丝密布，狰狞又恐怖。赵凡咽了下喉咙，对这人僵硬一笑就低头快速走过。他来到孙敛家门前“砰砰砰”连敲好几下。
赵凡大叫着：“敛哥，开门！我赵凡。”
“咔嚓”一声门开了，笑着的孙敛表情僵硬住：“赵......凡？”
“敛哥，咱们先进门吧，进门再说。” 赵凡感觉后背的寒意越发重了。

孙敛把门让开，赵凡进去前又往旁边瞥了一眼，小窗已经关上了，他松了口气。
扔下赵凡自己走回房间的孙敛脸色十分不好，他坐在沙发上沉默的看着赵凡。赵凡站在桌子前对着孙敛转圈：“敛哥，Surprise！是不是很惊喜！”
孙敛：“你自己褪的刺？”
赵凡停下动作，老实站好：“嗯......敛哥，你生气了？”
孙敛：“你褪刺为什么不跟我说。”
赵凡不安的解释：“我，我自己想清楚了，就直接把刺褪了。”

孙敛：“因为褪刺失败陷入昏迷，甚至休克致死的意外，你，没听过？”
赵凡后知后觉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对不起……我当时觉得肯定会成功的，就没想这么多。”
孙敛没吭声，赵凡看着他面无表情的脸，内疚的垂下头，只听得孙敛一声轻笑：“算了，我也是瞎操心。”
赵凡的头垂得更低了：“敛哥，对不起。”
“行了，坐吧。你成功褪刺了是好事，该高兴的，刚才是我失态了......”孙敛收了情绪：“坐下啊，你怕什么？还是心里觉得我没褪刺就不拿我当哥了？”

赵凡赶忙坐下：“怎么会，敛哥，不管你褪不褪刺我都拿你当哥的。”
“嗯，”孙敛应了声，又问道：“伤口怎么样，没事吧？”
“伤口还好，”赵凡卷起袖子给他看：“我加了止血消炎的药水，应该没什么问题。”
孙敛点点头，拿过一旁的手机：“你这褪刺是好事，我必须得跟琪琪说一声，咱们三个也好久没聚了，一起吃个饭吧，权当庆祝了。”
赵凡没有异议：“嗯，敛哥你安排就好。”
孙敛在低头打字，赵凡表情纠结的看着他，终于还是问了：“敛哥，你隔壁邻居是谁啊？”

孙敛专注的摁着键盘：“隔壁啊，一个上班族，挺和气一男的，工作很厉害，现在月薪都上万了好像。怎么了？”
“我刚才过来，见他家门里有个女的，披头散发的，” 赵凡皱眉回忆了一下：“看着怪渗人的。”
孙敛的手指打得飞快，他漫不经心的开口：“哦，那可能是他老婆吧，好像精神有点问题，也不出门，我们这的人都没怎么见过，也就不好提她。”
“哦，”赵凡小心翼翼的：“我刚才随意的扫了一眼，也不知道是不是看花眼了，感觉她的眼角好像，肿了？”

“那可能不小心磕哪儿了吧，毕竟精神有问题，还经常发疯，她老公都架不住。”屏幕的冷光照在孙敛的脸上，他眼珠动了一下，手指移开。
赵凡还在蹙眉回想着：“可是我感觉，她的额头好像也红了？还不止一处的样子......”
孙敛抬头打断了他：“不是说了她脑子有问题吗，还经常发疯，吵得邻里邻居的都投诉几回了，要不是看她老公人好，老实本分还帮了邻居不少忙，早把她撵走了......她老公我也经常见，人确实不错，你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哦，没有没有，”赵凡尴尬的挠头：“可能是我想多了。”
孙敛瞥他一眼，低下头继续摁着手机。赵凡坐在那里安静等待。
过了一会儿，孙敛站起身：“琪琪回话了，她现在有空。走吧，我们一起吃个饭。”
赵凡跟着孙敛出门，抬眼就看见隔壁的门口站着一个男的，孙敛上前热情的打招呼：“李哥，回来了啊。”
李哥：“嗯，回来给我老婆送个饭就走。这你朋友啊？”
孙敛：“嗯，来找我一起玩的。那李哥，我先走了。”

李哥笑着点头：“去吧去吧，年轻人，好好玩。”
赵凡跟着孙敛从李哥身边走过，他侧头看了一眼：这是一个很普通的中年上班族，有点胖，有点秃，还有点驼背。
李哥冲赵凡微笑，表情还带着点对生活的麻木。赵凡收回了视线，跟上还在发消息的孙敛。
[7琪：敛哥，你真的太好了，当初是我，现在是赵凡......]
[我：没什么的，大家都是朋友，就是帮忙开导而已。]
[7琪：真的谢谢你呜呜呜......]

[我：能帮到同类我也很开心，如果还有需要帮助的话可以随时联系我。]
[7琪：嗯嗯，再碰到的话我还带人来找你，到时候还要麻烦敛哥了。]
[我：大家都是同类，互相帮助而已。]
赵凡在一边兴致勃勃的安排着：“敛哥，咱们去哪吃？我记得子琪蛮喜欢吃辣的，要不咱们去吃火锅？”
孙敛收起手机，抬头微笑着看向赵凡：“我都可以啊，看你们俩想怎么吃吧。”
赵凡：“那要不就火锅吧，有家店我觉得挺不错的，一直很想带你们去尝尝。”

孙敛笑眯眯的：“嗯，好啊......赵凡啊，你毕业这么久了，还会跟以前的同学有联系吗？“
赵凡：“嗯，有的，但是也不多了......”
李哥微笑着目送两个年轻人离开的背影，直至消失。他转过身继续敲门。
“咚”，“咚”，“咚”。
李哥微笑的嘴角始终保持在最佳弧度：“老婆，开门啊，我回来了。”
“咚”，“咚”，“咚”。
李哥从包里拿出了钥匙，慢慢插进锁孔里：“老婆，我回来啦，你怎么不开门啊......听说你今天有点不乖，又调皮了吗？”